別怕抱怨你的心理治療師
抱怨的藝術 by 蓋伊·溫奇
2019-11-24 22:53
我們通常將心理治療世界想像成一個能使我們感到輕鬆自在的地方,在那裡我們可以自由地表達情感、思想,並能盡情控訴。然而,當治療師的所言所行激起我們不滿時,我們中很少有人會覺得舒坦或者能夠無拘無束地表達自己對他們的不滿。
在1999年的一項研究中,來自加拿大渥太華大學的約翰·亨斯利(John·Hunsley)教授對那些剛剛從大學心理諮詢中心結束心理治療的大學生進行了調查,讓他們說說自己停止治療的原因。只有少數患者表示,終止治療是因為他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鑑於這是一個大學開辦的諮詢機構,個人的經濟狀況不予考慮)。相反,更多患者表示,放棄心理治療是因為它根本無效(34%),或者是因為他們對治療師的能力沒有信心(30%),又或者因為他們覺得這種治療會使情況變得更糟糕(9%)。
然而其中隱藏著一個棘手的問題,即:當研究人員問治療師那些對服務不滿意而放棄治療的患者所占的比重是多少時,治療師們眾口一詞——百分之零!換言之,那些治療師們認為,沒有一次治療的終止與他們自身的表現、技能或者性格有關。而事實上,因為這些原因而放棄治療的患者占了很大的比例。的確,就像亨斯利的研究所表現出來的,當患者與他們的治療師之間出現問題時,即使患者大失所望,他們也不會抱怨。相反,他們會在實現其治療目標之前放棄治療,而且往往不打算再尋找另一位治療師繼續治療。因為他們已經有很好的理由說服自己放棄治療了。
當我們對一位醫生或者醫療行為提供者感到不滿時,一通簡單的電話和出院手續單就可以轉移我們的醫療記錄,而且新的醫生會在之後幾天內加快了解我們病情的最新情況。然而,相較於以往的治療記錄或談話筆記中所能傳達出來的訊息,過去的治療師對我們的了解要深入得多。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重新找一個對我們的生活細節毫無所知的新治療師,無異於重新開始整個治療過程。因而即使我們的治療師曾經有過一次明顯的「服務失敗」,我們大多數人也極不願意更換治療師。
幾乎在對每一個心理治療效果的研究過程中,都可以看到問題正在進一步複雜化,其中至關緊要的一個「活性成分」就是治療師和來訪者之間關係的好壞。正是這種關係的性質,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治療的有效性。其他的變數,諸如治療師日積月累的經驗、他們的理論取向、他們的年齡或者性別等等,對治療效果的影響相比較來說,則顯得沒有那麼重要。
當然,這條規則也有例外的時候,例如,當涉及某些具體的症狀時——如恐慌症,無論是誰醫治,治療方案通常都能奏效。但是就總體而言,來訪者和治療師之間的關係(通常被稱為「工作同盟」關係)是至關重要的。對於大多數來訪者來說,對治療師表示不滿是一件使人非常不舒服的事情,而且這麼做會破壞心理治療的有效性。
另一種「恐懼因素」是,治療師是一個知道我們所有的弱點,而我們卻對他一無所知的人。誠然,對待抱怨,治療師們理應以一種任何商家都該具備的態度做出回應:感謝來訪者願意向其袒露心聲。這樣就可以解決來訪者的顧慮,修補工作同盟關係中所有的大裂縫。當我們向治療師發洩不滿情緒時,會自然而然地期望他們能冷靜而且友好地對待我們,而不是惱怒或者極不耐煩。可惜情況並非總是如此。
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是,我們往往不知道如何確定實踐中的「可接受」標準。心理治療,根據其定義,都有一個共同點——兩個人之間的交談(家庭或團體治療時參與的人數會多一些)。除此之外,它也是一種不拘一格的綜合性體驗,心理治療的形式是多樣的,而且治療師們開展治療的方式天差地別,一個非專業人士往往弄不清楚在治療過程中,治療師的所言所行是否符合專業標準。
許多年前,一個常春藤盟校畢業的熟人打電話給我,就她的男性治療師向她推薦的方法徵詢我的意見。他們一直在研究有關性特徵和性抑制方面的問題,她的治療師建議她在治療期間裸體,這樣問題能更快地得以解決。問題是,這名年輕女子打電話,並不是問我如何向美國心理學協會告發她的治療師違反職業道德操守,而是問我是否也認為裸體能幫助她更迅速地解決自身問題。我告訴她別再去看那個治療師了,並向紐約州行醫資格處揭發了那個渾蛋。
當來訪者想要投訴他們的治療師時,還會遇到另一個障礙:很多治療師都受過應對來訪者不滿情緒或抱怨的訓練,因為這些都是治療過程中本就存在的阻力。病人的抱怨被單純地視為「移情」,是來訪者本身的心理問題在治療師身上的一種投射。鑑於這些假設,一些治療師認識不到來訪者對他們或者對治療潛在的抱怨的表面意義。他們將來訪者的抱怨假定為?「未解決的歷史性衝突」的典型表現,堅決地引導來訪者經歷一次新奇卻又完全沒必要的探索。治療師們應該意識到,有時抱怨僅僅只是抱怨而已,別無其他。
當然,在大眾文化視角下,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的陳述對閉門治療中應該做些什麼和不應該做些什麼沒有任何幫助。一小時又一小時,我們通常被當作情緒極其不穩定的自戀狂人,如同弗雷澤或像漢尼拔·萊克特教授一樣的連環殺手。《黑道家族》和《捫心問診》的確給了一些讓我們對治療過程不太反感的描寫。但是,影視劇總是不肯簡單地讓治療師做好他們的本職工作,《黑道家族》中的治療師表現出了令人恐怖的暴力傾向,而《捫心問診》中加布里埃爾·伯恩飾演的角色則是個神經官能紊亂者,他只能娛樂觀眾,而不能幫助這個行業得到嚴肅的對待。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在治療過程中有任何抱怨,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或者在治療過程中感到受挫或者停滯不前了,我們應該始終勇敢面對,並主動對我們的治療師提出那些問題。心理健康太重要了,我們不能逃避討論身邊可能出現的任何關注點。大多數治療師們應該都能夠處理好我們的抱怨和奇思異想,因為抱怨能引發討論,而通過討論,治療方式能得到新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