諱疾忌醫?你需要抱怨出來!
抱怨的藝術 by 蓋伊·溫奇
2019-11-24 22:53
事實上,選擇不傾訴對我們的心理健康是極其有害的。在某些極端情況下,它甚至可能危及我們的生命。我們應該向醫生坦白傾訴,卻通常做不到毫無顧慮地表達。
很少有職業擁有像醫生這樣的權威性和與生俱來的崇高性。在美國,醫生通常被認為是專家,我們這些沒有足夠知識和領悟能力的廣大市民是不能挑戰他們的觀點的。儘管一些特殊的網站致力於教育公眾,為大家提供訊息,但是沒有幾個人能夠輕鬆自在地質疑我們醫生的決策。
在某些文化中,質疑醫生的權威性和判斷力的言行完全不被接受。在崇尚權威的文化環境裡,或是在開發中國家及醫療資源匱乏的農村地區,抱怨現有的醫療服務人員,是一種粗魯無禮且忘恩負義的行為。同樣的,在經濟不發達的城鎮和街區,當我們醫療救治的選擇極其有限時,我們也許同樣會猶豫是否要去質疑那能給我們提供治療的唯一一位醫生。
然而,就傾訴而言,在美國這裡也只能算是勉強好點。我們也有許多人對自己的治療方案有很多抱怨或者不滿,卻都不敢對我們的醫療提供者表達出來。不過,越來越多的人要求參與自己身體保健的決策,情況的確有所變化。但是對於在自己的身體保健中擁有更多發言權的要求,大多數人還是猶豫著不敢提出來。當然,有很多醫生對這種與患者共同合作的主張不屑一顧,不願將我們看作對話的夥伴。很多人都經歷過這種情況:醫生開出了一個他們認為很重要的程序或者檢查,而患者卻認為那根本沒有必要。卻很少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暢所欲言,更少人能夠堅決地貫徹自己的想法。
有些抱怨是絕大多數患者共有的,只是很少有人表達出來。對醫生的臨床態度或者等候約診的時間方面的不滿非常普遍,但是我們很少把這些抱怨表達出來,至少在面對那些實際上可以做出改變的人時如此(在第八章我們會將論述抱怨作為一種社會運動的特點,到時會進一步討論在醫生辦公室外等候治療的問題)。
除了單純的不方便,對醫生的傾訴不足會對兒童的健康問題產生非常不利的影響。孩子們是無法為自己發言的。除非我們對兒童的健康保持一種警惕和積極主動的態度,否則就可能導致嚴重的情況。雖然在兒童身體健康的問題上,大部分的父母都做得很好,但是在兒童的心理健康上卻往往是另一回事。
讓人遺憾的是,在任何一種文化中,心理障礙仍然被視為不光彩的現象,在我們的文化中亦是如此。我目睹過很多家長忽視了孩子的心理和情感問題,即使這些問題很嚴峻,即使那些孩子因此深受折磨。在許多情況下,家長們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不正常行為。有時這些問題尤為突出。老師和一些家長都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甚至一些家長聽到了某些警告,但他們仍然覺得太焦慮或丟臉而不願深究。
因此,只有當孩子的情況已經惡化到實在不容忽視的程度時,一些家長才會開始為孩子的心理問題尋求治療。這種情況產生的悲劇是,如果孩子一開始就能接受正確的治療,許多心理問題就能夠得到徹底補救。如果家長們感覺到了孩子心理上的一些問題,卻不告訴他們的兒科醫生、學校或醫療提供者,那會讓這個孩子遭受無法形容且不必要的精神痛苦。
五歲的希娜就是個很能說明問題的例子。
希娜和她的父母是被希娜母親的心理諮詢師轉介到我這裡來接受家庭治療的。諮詢師在聽希娜的母親敘述了她在家和學校的行為問題之後,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希娜的母親在電話中說希娜是一個討人喜歡但又十分頑皮的小女孩,而在對著大人的時候又表現得十分靦腆和畏縮。當我問及她與同齡人的關係時,她的媽媽承認,希娜「沒有幾個朋友或者玩伴」。
她又補充道:「當她兩歲的時候我們曾帶她去接受過評估測試,所以我們知道她並不是自閉或是其他什麼的。」?
當我詢問是什麼促使他們帶希娜去參加那次評估測試時,她的母親說她一直都覺得希娜身上有不對勁的地方,但不願意告訴他們的醫生。在希娜的健康檢查中,兒科醫生都沒有發現任何不妥,而希娜的媽媽也不想去「質疑醫生的判斷」。她的一位世交,正好是一所學校的心理諮詢教師,在希娜兩歲的時候為她做了一個簡短的非正式評估,並得出結論:希娜「似乎並沒有自閉症」。這足以使她的母親安下心來了。儘管希娜的行為一直在惡化,但這個問題一直沒有被再次提出來。
我就在那個禮拜會見了希娜一家人。第一眼看到希娜的時候,我就明顯發覺她有點不對勁。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但是她的牙齒歪歪扭扭很不整齊,而且她患有深度近視(她的眼鏡鏡片很厚)。希娜在語言表達上也明顯遲鈍,她講話的內容和方式更像三歲的小孩子,而非五歲。而她的父母不願承認的最大祕密是:事實上希娜還離不開尿布。不論是在電話中還是在我辦公室的談話中,他們從來沒有提及希娜缺乏如廁訓練這件事。希娜的褲子只能勉強地遮住她的尿布。那些尿布在我看來非常明顯,對她班上的其他孩子來說肯定也是如此。
他們來找我的最初原因是希娜的行為問題,她的行為問題也是不同尋常的。她看似與有些孩子一樣,在遵從指示和回應她父母或者我的要求方面並沒有困難。但幾分鐘後,希娜就爬上了她父親的大腿,坐在那裡玩自己的衣服。這時她父親的手機響了,他為了能拿出上衣口袋裡的手機稍微轉動了下身體,希娜的臉立刻扭作一團,充滿了沮喪和煩躁。她扭動著,直接一拳(很用力)打在她父親的臉上。
我對這種突然的行為感到十分震驚和擔憂。希娜的父親驚呼了一聲「啊」,很快把希娜放到一旁,同時摸摸自己的鼻子。希娜似乎並不因她的行為感到驚慌或者後悔。她的父親懊惱地瞥了她一下。「她很討厭那個鈴聲。」他解釋道。希娜的母親繼續說著話,好像剛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否認問題的行為非常奇妙,因為除了當局者之外,這問題對每個旁觀者來說都是極其顯而易見的(這就像習慣性抱怨者不承認他們過分抱怨一樣)。
我不是兒童測試或發展評估方面的專家,但是在我看來有一點十分明顯:希娜需要一次徹底的學習測試和全面的心理評估。當我提出這個建議時,希娜的父母似乎都很困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過程必不可少。畢竟希娜在兩歲的時候就進行過評估測試了,而且已經被認為?「警報解除」了。
我讓希娜和她的保姆一起待在等候室裡,這樣我才能對她的父母解釋清楚我對她在語言表達、如廁訓練和控制衝動這些方面的擔憂。不幸的是,這種做法很少能得到那些極力否認孩子問題的父母的贊同。否認是一種強有力的心理防線,而且即使在最好的時機也非常不容易被刺穿。我想,也許我不得不直言不諱了。
等到和這對夫婦獨處時,我坦率地告訴他們,我相信希娜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小女孩,但是我懷疑她當前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尚未被診斷出來。我補充說我特別擔心她控制衝動的能力。他的父親立刻變得十分防備。「希娜不是一個犯人!」他氣急敗壞地說,「她在『控制衝動』方面沒有問題,她只是覺得不順心罷了!」
「所有的五歲小孩都有覺得不順心的時候,」我解釋說,「但是他們通常不會在爸爸接手機的時候去打爸爸的臉,不管他們多麼討厭那個手機鈴聲。」我接著論述了早期診斷的好處,比如它們的學習工具能讓希娜學會控制脾氣,幫助她改善自己的行為表現,並且發掘出她的最大潛力。她的母親態度有點軟化了,但是她的父親對此仍然堅決反對。
多年來,我碰到過幾個家庭,他們的小孩明顯有特殊問題卻得不到診斷和治療,只因為他們的父母不願意向心理健康專家甚至普通健康專業人員傾訴。一些家長希望時間能治癒他們孩子的問題(儘管他們有明顯的學習或發展缺陷)。其他的家長則不願意正式的評估給孩子貼上標籤或打上某種烙印。家長們有時會放任自己的羞恥感並讓否認占上風,這就使得孩子無法得到必要的幫助。
就心理健康而言,是否會蒙受恥辱或者被貼上某種標籤,只是導致抱怨不足的一個因素。更大的問題是,對心理治療的過程本身和本應該採取的不同治療方法,我們缺乏普遍的認識和了解。儘管我們身邊有許多治療師,也能接觸到許多心理療法,但是當我們第一次去看心理醫生時,很少有人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