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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醫生的療法

抱怨的藝術 by 蓋伊·溫奇

2019-11-24 22:53

  我有一個叫羅西的患者。抱怨療法使她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且這樣的成果完全是靠她自己取得的。
  羅西出生於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一個小康家庭的猶太人家庭長大。她讀完了大學,結婚,然後離婚。在她二十八九歲時,她與第二任丈夫歐文結婚了,並且很快就引領歐文愛上了她的第二大愛好——國際標準拉丁舞。當歐文與羅西共舞時,他總是情緒高昂,儘管據說他常常跳錯舞步。經過多年的磨合,歐文最終成了一位高雅、合格的舞者。羅西的最大愛好是唱歌,成為一個女歌手是她的職業夢想,但是她為了生活終日奔波勞累,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總是鬱鬱寡歡。這使得她屢屢與機遇擦肩而過。
  遺憾的是,當羅西年輕時,她的這種憂鬱症幾乎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剛開始她嘗試了一天的談話治療,即採用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形式。這種療法包括一星期四次的談話,這些談話不但浪費精力,而且往往是毫無意義的自我反省。在這個過程中,羅西漫無目的地說出心裡話,講述她夢的片段,跟隨思緒浮想聯翩,發掘她童年的每一個細節,無論她的回憶有多麼不準確(今天我們很多人都知道記憶往往是非常不準確的)。所有這種談話治療的目的,通常是要發掘患者潛在的戀母情結、可恥的死亡本能和其他一大群神祕的心理感受。雖然這些工作有時看起來引人入勝,但是它對羅西的憂鬱症並沒有多大幫助。
  羅西和她的丈夫搬到了紐約一棟漂亮的公寓中,離中央公園很近。他們一共生了兩個孩子。他們四處旅遊,每個禮拜都會去跳拉丁舞。然而,這麼多年來,羅西的憂鬱症卻日益嚴重了。20世紀60年代,當她告別精神病醫院的時候,她唯一真正的治療方案只剩下電休克治療(簡稱「ECT」)了。
  ECT已經存在許多年,它對嚴重的憂鬱症具有顯著的療效。然而,現在這種治療被極大地誤解了,它看起來令人心驚膽戰——主要是由於電影和電視裡的描述。ECT的場景通常是從一個「絕望的犯人」被幾個敦實的男護士按倒在輪床上開始的,「受害人」在驚慌中強烈反抗和掙扎,但無濟於事,他們最終還是會被五花大綁固定下來。接著,「邪惡的」醫生走進來,用大量的電流震動「受害者」的大腦,頓時火花飛濺,彷彿科學怪人的實驗室。
  任何人只要一想到採用這種野蠻的治療方案都會驚恐莫名。然而,實際上ECT並非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方案,對任何人來講都如此。正如病人將要進行一種外科手術一樣,主治麻醉醫生會先使他們進入睡眠狀態,他們會被注入肌肉鬆弛劑(為了防止他們抽搐和亂動),然後一個短暫的(只有幾秒)電脈衝會傳送到他們的大腦中。
  當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患者進行ECT治療時,我對於將會發生的事情毫無概念。我看到患者的手指和腳趾輕微動了幾下——就這樣而已,醫生宣布手術完成。如果我眼睛一眨,就會錯過這次手術了。
  毫無疑問,羅西是極不願意採用ECT療法的。然而,正如常見的抗拒治療憂鬱症病例一樣,這種治療法在她身上產生了神奇的效果。她回家後的幾個月裡康復狀況良好。但後來她的憂鬱症一再復發(ECT是非常有效的,但是沒有了門診的維持治療,舊病復發十分常見)。許多年來,羅西總是反覆地出入醫院,就如同她從憂鬱症中進進出出一樣,一次次的電休克治療只能給她帶來一次次短暫的喘息機會。對於不得不去醫院「讓大腦被震擊」,羅西早已心生厭惡,但是除此之外,對她的憂鬱症似乎並沒有什麼有效療法。
  不幸的是,羅西自尊的恢復速度總體上遠不及她的憂鬱症發展程度。她漸漸覺得無法再維持日常生活的基本方面了,於是將所有的財務決策、旅遊規劃和其他複雜的任務都交給了她的丈夫。隨著時間的推移,羅西的自我價值感持續下降。直到最後,她覺得自己過於無能和膽子小,甚至連一張簡單的支票都寫不好。
  當我遇見羅西時,她已經70歲了,剛剛擺脫了又一次長期住院治療。她和她的丈夫向我打聽了夫妻心理療法。我們第一次交談時,羅西顯得猶豫不決、毫無自信,並且十分疲倦。她每回答一個問題都要瞄一眼歐文,藉此來驗證她的回答是否準確。在談話將要結束的時候,我問羅西,她康復時間最長的那次是什麼時候。羅西想了片刻後看了歐文一眼,接著繼續回想,然後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美沙酮診所!」她大聲叫了出來,聲音比之前提高了一倍,「就是美沙酮診所!」
  歐文點了點頭:「她說得對,是去了美沙酮診所。」
  「美沙酮診所是嗎,羅西?」我開玩笑地問道,「注射了海洛因嗎?」
  我第一次看到羅西笑了。她在座位上向前移了一點,開始給我講述一個故事。剛開始的時候她的語速十分緩慢(說話速度慢是嚴重憂鬱症的症狀之一),但是當她講到故事的結尾時,她的語速變得很正常。原來羅西的生命中有一個時期,一連幾年都沒有去住院治療,那段時間是她精神狀態最好的時段。那些年羅西一直忙碌著一件事——一次申訴。
  幾年前,羅西和歐文住在曼哈頓區一個安靜的街道中,那時候這座城市裡的大多數街道既不安靜也不美好,吸毒活動十分猖獗。針對這種情況,市政府開設了許多美沙酮診所來幫助海洛因上癮者恢復健康,而其中一家診所正好要設置在羅西和歐文所在的街區。
  街道上的居民聽到這個計劃被激怒了,他們無法忍受那些接受治療的海洛因依賴者在這個高檔社區裡橫行。眾所周知,一些美沙酮使用者會為了籌錢買毒品而賣掉自己的美沙酮,這就使得其他的吸毒者向美沙酮診所周邊聚集過來。一想到毒販子就在家門口交易和注射毒品,該街區的居民立刻開始恐慌,於是他們聚集起來,商量對策,反對市政府的倡議。但是,這個任務十分艱鉅,他們簡直是在與市政府作對。他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一個能夠仗義執言、組織活動、制定策略的人。他們需要一個將軍——這個人就是羅西。
  羅西將她和歐文的公寓變為了作戰室。她組織寫信運動、抗議活動和其他一大堆措施。這個街區組織與市政府要進行的抗爭是長期的,羅西面臨了她永遠也想不到的壓力和挑戰。然而,她不僅安然度過了這些難關,而且還贏得了這場戰鬥!市政府最終迫於壓力屈服了,取消了那家美沙酮診所。除了漂亮的女兒和外孫女之外,羅西對美沙酮診所的申訴活動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即使在與市政府的抗爭落幕後的一段時間裡,羅西的憂鬱症還是持續減輕,她與孩子、丈夫更頻繁地溝通交流,生活也變得豐富了。最重要的是,羅西的憂鬱症在這之後許多年都保持著更溫和更穩定的狀態。
  羅西的抱怨自我治療並沒有帶來一勞永逸的效果,但羅西和她的丈夫都為她所追求的申訴做出了貢獻,這種貢獻所帶來的變化是十分了不起的,尤其是考慮到伴隨她一生的憂鬱症。令人稱奇的是,這次經歷對她的影響並沒有完全消失。在我們的交談中,僅僅敘述這事件就對羅西的康復顯示出巨大效果。這次治療,她似乎比以往恢復得快得多。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我設法和她一起將她與市政府之戰的全部細節都討論了一遍,只要有機會我便並盡可能讚揚她如同「平民軍領袖」。我將治療的很大一部分集中在羅西的申訴經歷中,因為她能夠回想起,甚至可以再次感受到她那時候所體會到的權力和能力。我們也探討了可以使她在日常生活中重新體驗這種感覺的其他方法。
  羅西開始對她和歐文的個人財務決策以及其他事務表現出參與的興趣,這些都是她迴避了多年的事情。後來她還是繼續去看心理醫生,定期接受ECT門診治療,同時她和歐文繼續每隔幾個星期就來我這裡接受夫妻心理治療。我們討論的話題從沒有遠離過她對市政府申訴這件事——近十年來,羅西再也沒有住院治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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