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數日之後，志郎在堆成山的圖書雜誌間和佐久間大眼瞪小眼，兩人的會面地點正是大作家雜亂無章的工作間。

房間的架子上隨意放置着峇里島樣式的怪異面具、逼真的怪獸模型、迷你型的犍陀羅佛像，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湊在一起，足以一窺房間主人的複雜興趣。沒人搭理的電腦已經進入屏保模式，屏幕上正交替迴轉着無數幾何圖形。

「有甚麼人說過來着，現實遠勝於小說……你的故事遠比我的小說來得離奇嘛。」佐久間一臉嚴肅地專注於志郎的講述，久久之後終於沉重地做出如此評價。「說實話，我得考慮把你列作職業勁敵了。」

說說笑笑的佐久間明顯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不時偷瞄志郎的表情，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只是開玩笑。

「你不相信也沒辦法，但我剛才講的句句屬實。」

志郎從初次邂逅國王開始，毫無保留地為友人講述了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途中，佐久間伸手抓過桌上的花生朱古力，一面咯吱咯吱地往嘴裏送，一面津津有味地聽他講故事。

「假設這些都是真的，那真是不得了。」志郎的講述告一段落後，佐久間微笑着總結起來，「孩子被軋死的貓老大召集貓群進行復仇，而且那隻貓老大還有超能力，能讓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猛犬一命嗚呼。更有甚者，它的手下們還不要命地發動自殺襲擊，麗子也因此受了重傷。是這樣吧？」佐久間的語氣帶了些調侃，不過他原本就是這種性子。「香坂……你沒個預兆就拋出這種不着邊際的故事，你認為能有人立刻相信嗎？很抱歉，我也沒法子一下就接受。」

那是對普通人來說吧？但志郎無論如何也希望佐久間了解自己的處境。

「然後呢？為了對付那隻叫國王的貓老大，你想借走我家的狗？」

「就是這麼回事。」

佐久間的家裏養了三隻獵犬，這些獵犬原本是他父親的寵物，但鑑於佐久間二十四小時都窩在家裏，相對來說時間比較自由，獵犬就轉由他代為照顧。志郎已經做好被當作怪人的覺悟，才將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佐久間，目的就是為了借用他家的獵犬來對付國王。

的確，奧斯瓦爾德做得很不錯，但它畢竟不曾接受過任何特殊訓練，而且志郎飼養它的時間過短，它甚至還沒弄明白志郎正是自己的新主人。

奧斯瓦爾德那樣的普通寵物犬無法打倒國王，除非帶上訓練有素的獵犬，否則志郎根本無法徹底打敗那隻怪物。

所以，當志郎靈光乍現記起好友家的三隻獵犬時，忍不住高興得一拍手。對啊，佐久間是小說家，他一定能夠相信國王的存在。

然而事與願違，佐久間放下了科幻作家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角度出發，拒絕相信志郎的奇談怪論。就算他的小說裏充滿光怪陸離的想像，但他自身也只是遵從常識的善良人類而已。相反，他還一臉擔心地看着志郎，生怕好友的腦子出了甚麼問題。

「拜託了……如果有你家那三隻，我絕對能贏。」

「喂喂，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連哈士奇都被擺平了，阿基它們要是也遇到不測該怎麼辦？」

佐久間飼養的三隻獵犬分別叫作「阿基米德」「帕斯卡」和「畢達哥拉斯」，前兩隻通常簡稱「阿基」和「帕斯」，只有「畢達」怎麼叫都彆扭，最後就改為「小畢」。

「那回是一對一，要能三隻獵犬一起出擊，絕對沒問題。」志郎回想着奧斯瓦爾德遇害的前後，信誓旦旦地向佐久間保證。

和國王正面相對之後，奧斯瓦爾德才突然暴斃。志郎不清楚國王擁有何種妖怪法術，但今後必須避免和它正面對峙。

志郎突然意識到佐久間正皺眉看着自己，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無論如何……你也不相信嗎？」志郎藏起滿心失望，故作鎮定地問道。

「也不是這麼說，但你想想看，難道你說『我最近正在和貓戰鬥喲』，我就能立刻相信？我看這樣，最近幾天我會抽空去你家，你讓我看看那個國王不就行了。」

「那你現在就跟我回去，雖然不一定會遇到國王，但你只要過來看看一定就明白了。」

志郎作勢就想起身，但佐久間仍然坐在桌前，一臉不樂意。

「我說，你別擅自決定成不？我也很為難啊，現在手頭還有工作，明早之前必須搞定……反正今天是沒法出門了。但我近期一定會找時間去，只要你說的不假，我就把狗借給你，就這麼說定了？」

佐久間一臉嚴肅，志郎也終於領悟到佐久間無法相信自己的理由。的確，這樣異乎常理的奇事，若非親眼所見恐怕怎麼說也不會相信吧。

「嗯，那就拜託你了。」

志郎不再掩飾自己的心情，他滿臉失望地站起身，一同起身的佐久間似乎帶着隱隱歉意。

「抱歉耽誤你時間了。」

「很難過麗子遇到這種不測……你也別太鑽牛角尖，要不請個假休養一段時間？」

佐久間將志郎送至大門口，臨別時不忘溫柔地囑咐友人。

「謝謝關心，但我跟你不一樣，我的工作必須每天打好領帶按時出勤，否則很快就會丟了飯碗。」

其實，只要還沒和國王做出了斷，不管怎麼休假也於事無補。只要它還活在世上，他就無法得到安眠。

出了佐久間家門，志郎任由秋風推擠着脊背，頹然向車站走去。他知道自己的滿腔怨氣只是無理的遷怒，卻仍然打心底責備着多年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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