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箱庭圖書館 by 乙一
2019-11-21 18:08
一月四日早晨,我打開窗簾,眼前出現的是恢復原狀的文善寺鎮。在窗邊伸了個懶腰,結果視線和外面的公寓管理員重合在了一起。
「好啊,近藤。」
「管理員早上好。」
「今天很暖和。」
「和前幾天比起來很不一樣。」
「我嘛,因為太冷了,新年一開始一步也沒從房間裏出來過。」
管理員笑道。到了中午,我打算出去到便利商店買東西的時候,今次遇到了住在隔壁的澤田。澤田是20多歲的女性,她正提着大旅行包,把鑰匙插進門鎖中。
「近藤你好。」
「你好澤田,新年你回老家去了啊?」
「近藤你呢?你沒回去嗎?」
「沒有,我一直在這裏。」
和她告別後我走下樓梯,雪吉和雪子昨天就已經融化,蹤跡全無。在公寓門口撞見了藤森父子。父親把兩歲大的兒子廣也抱進鮮豔的塑料車裏讓他玩。
「新年快樂,近藤。」
「新年快樂,藤森。廣也,怎麼樣?」
兩歲的少年揮舞起拳頭,表示自己很有活力。
「這兒雪下得還挺大啊。」
「積雪到昨天上午還有。」
「好想看看啊。不過恰好去年年底回老家去了。」
去便利商店的路上,和很多人擦肩而過。聚在自動販賣機前的中學生、住在附近的遛狗的夫人、慢跑中的青年、和慢慢走着路的老人。大家都是鎮上熟悉的面孔。文善寺鎮已經完全恢復到日常的節奏。
朋友來了電話,是新年和戀人一起新年試筆的那個人。
「近藤,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吧。」
耳邊的手機中傳來了輕蔑的聲音。
「那個大家聚在一起,判定誰的新年過的最有意義的事兒?」
「沒錯。」
「那就不用幹了。」
「為甚麼?」
「因為勝負已定。我輸了。」
「你好像整個新年都在做着和雪人聊天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啊!」
「也不是,嘛,發生了很多事。不過輸了就是輸了。因為我認識到我對你說的那些惡言,結果就算原封不動的回到我自己身上也沒辦法。你還記得我對你說的話嗎?像你那樣和戀人卿卿我我的話,只會產生庸俗的世界觀。我對你說了這些。」
「你還說新年試筆寫『愛』這個字實在是不知廉恥。」
「嗯,那確實是不知廉恥,去死吧。不過除了這個,我在認真反省我對你說的那些無心之話。所以我輸了也無妨。」
「長大了啊你,發生甚麼事了?」
「我試着分析一下自己和女孩子相知相戀的可能性。我看到了那個世界的冰山一角。當我知道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認識的自己,並不是自己。接着我感到了羨慕,對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我感到了羨慕。雖然我對你說了那麼多壞話,可我自己心底卻也想成為那樣。我被迫地認識到了這一點。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再指責你了。」
「無法指責?不過我剛才好像聽到了『去死吧』……」
「新年試筆寫『愛』字!?傻不傻啊,去死吧。嘛這些暫且不提,總之我意識到自己在妒忌你。自己一個人待着能構築獨自的世界觀,所以沒關係。這是我在胡說八道,就是你所說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所以我輸了,這個新年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哼,是這樣啊。原來如此,那麼看了這場比賽是近藤你贏了」
「啥!?」
「現在的你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你了。你的新年很有意義啊」朋友大笑着掛斷電話。我聳聳肩,這甚麼亂七八糟的。嘛反正一直都這樣。
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接下來我打算去市圖書館看看。
河堤上孩子們在放風箏,風箏迎風高高飄揚在冬天藍色的天空中。過了橋穿過住宅地,眼前出現了圖書館。元旦到昨天貌似沒有開門。穿過大門來到暖氣開放的室內。裏面有很多人,從老人到孩子。這裏我感到了圖書館特有的安靜氛圍。之所以我想到去這裏看看,是因為渡邊ほのか留下的一句話。
「去圖書館看看,那裏。」
她還想接着往下寫,可是雪已經寫不上去字了。最終不知道「那裏」的後面接着甚麼。而且我覺得她不用管我,而應該和她的母親在有限的時間裏儘可能多交流一些。
渡邊ほのか和她的媽媽通過雪面彼此得到了確認。渡邊ほのか在雪上留下手印,她的媽媽也摘下手套將手掌壓在雪面上。看不見彼此,也無法擁抱。彼此面對着應該已經死去的對方,在快要融化的雪上寫着內心想要訴說的話語。雪一旦融化,就再也無法傳達。文字一個個地排列在橋上的積雪上。
「那孩子死都是因為我。」
那天上午渡邊ほのか的母親這樣跟我說道,「我一直故意出剪刀,那孩子覺得那是我的癖好……我想就這件事向她道歉。那孩子死是因為我。猜拳輸還是贏,我把選擇權交給了她。那孩子憑自己的意思,去幫我買東西,結果死了。和我把她殺了沒甚麼兩樣。」
渡邊ほのか死後,她可能一直都在默默自責。她一直想道個歉吧。
為了不打擾她們,我站在一邊靜靜看著母女二人間的交流。我用手機的錄像功能拍下行將融化的雪面上的文字。橋上隻有我的渡邊ほのか的母親,但是可以聽到第三個人踏雪的聲音。在平行世界中的同一場所,確實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在和母親交流當中,不知她是如何想的,運動鞋的鞋跡朝我走來,接着她把那謎一樣的一文留了下來:「去圖書館看看,那裏。」
她就寫了這幾個字,然後就又回到母親身邊。結果這就成為我和渡邊ほのか之間最好的對話。不知道她這麼寫的背後埋藏着怎樣的真意。
隨着時間的經過,最終文字的形狀變形融化成水。但直到此時她們仍待在彼此鞋跡的旁邊。雪完全消失,文善寺鎮恢復日常的顔色後,就再也找不到渡邊ほのか的蹤跡了。
也許兩個世界從此完全獨立,再也無法相連。奇蹟般的幾天就這樣走到了終點。
《編織故事的小鎮》。圖書館的告示牌上貼着一張印刷有文善寺鎮標語的紙。第一次來到這家圖書館,好多東西都吸引着我。眺望着可以視聽DVD的區域、讀讀科學雜誌。我穿行在書架之間,來到日本男性作家的一角,發現了「山裏秀太」寫的書時我停下了腳步。我喜歡讀他寫的書,不知道為甚麼,一讀起他寫的文章就想起我小時候的事。這名作家才20幾歲應該比我小。我拿出他寫的一本書翻看着。不知甚麼時候旁邊站着一位像是圖書館員的女性。她抱着一大摞書,貌似她是來把書放回原處的,而我似乎擋住了她。
「啊,對不起。」
我低下頭,準備把道讓開。
「沒關係。另外……」
她的視線落在我拿的那本書上,「寫這本書的是這座鎮的人喲。」
「啊!是這樣嗎?」
「可能你在路上和他擦肩而過哦。」
「他現在還在這兒住嗎?」
「是哦。」
「那他也經常來這家圖書館嗎?」
「嗯……那可能還真不是。」
「為甚麼呢?」
「因為……那個……他親戚在這裏工作,所以可能他覺得不好意思……」
她這麼說着把書本抱住好像要擋住胸前的名牌。這時別的圖書館員走了過來,梳着長長的頭髮,看起來十分活潑,胸前的名牌上寫着「島中」兩個字。
「那個……學姐,有人在找《槍、鐵、病原菌》這本書。可是電腦上查不到。你知道嗎?」
「那本書大概叫《槍、病原菌、鐵》吧。在國外的非虛構書架子上,好像最上層的左端有這本書的上下卷。」
「甚麼!?難怪電腦上搜不到。多謝,潮音學姐。」
她說完後快步離開了這裏,只留下了我和剛才被稱作潮音學姐的圖書館員。
「潮音?」我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
「是?」
「……不。」
我難以控制讓自己不笑出來。我悄悄地感謝生活在別的世界中的少女。
「那個……您怎麼了?」
她歪着腦袋,露出孩子問問題時的那種天真無邪的表情。當然我們之間的事情發生在平行世界,無法保證在這個文善寺鎮也會發生一樣的事情。陌生人。我完全不認識她,可誰能斷定這不是某件事的開始呢?我們雖然沒有手電走在漆黑的夜道中,可犯點兒這樣的懶,神也不會追究吧。
渡邊ほのか
我在心中對你說道,雖然知道這句話傳達不到你那裏。但是,謝謝你。
高中裏穿着我不熟悉制服的學生來來往往。今天是寒假結束,第三學期的第一天。作為保護者跟來的祖父把我帶到職員室班主任那裏後,不安地回家了。我和班主任老師面對面坐下,稍微聊了聊天。快到早班會的時候,我終於站了起來朝教室走去。心跳逐漸加速。在新教室裏,面對許多好奇的目光,我必須做自我介紹。到了三學期同學們間的人際關係應該已經定型了。他們會接納我這樣的突然闖入者嗎?我腳步愈發沉重,好像要停在原地不動。我穿着剛發下來的鞋子。鞋底的橡膠還很新,和地面摩擦發出聲響。
咯吱……
咯吱……
咯吱……
這聲音和走在雪上發出的聲音很相似。
我想起來媽媽寫在雪面上的話:「多保重。」
我的媽媽正行走在另外的「現在」。1月3日,我來到那裏的時候,發現了從橋對面走來的媽媽的鞋跡。媽媽也應該看見了從對面走來的我的鞋跡。我們從各自的岸邊跑到橋中央。想說的話太多。我懷着焦急的心情一字一字地在堅硬的雪上寫着。我們彼此都深感內疚,都在責備自己。我們互相確認,並互相諒解。我們分別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世界中行走!我邁着堅實的腳步,一步一步朝前走。
咯吱……
咯吱……
咯吱……
進入教室之前,近藤從我腦中掠過。他去圖書館了嗎?那是發生在我要從口袋裏拿出照相機時發生的事。我想用照相機把這一刻永久保留起來,結果拿相機的時候把裏面疊好的紙條也帶了出來。那是在車站拿到的「圖書館短訊」。飛出來的紙條正好面朝上,上面寫着「島中ちより」。在圖書館員書評的作者欄裏寫着她的名字。島中ちより,是和潮音這名女性在同一地方工作並且給它寄賀年卡的人。這也就是說潮音或許也是圖書館員?當然在「圖書館短訊」裏寫書評的「島中ちより」和寄賀年卡的島中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兩個人。
老師打開教室門走了進去,在老師的帶領下,在許多人視線的注視下,我站在大家的面前。
我抬頭仰望着天空,想着下不下雪。當我感到悲傷的時候,我會在桌子上托着腮幫子,想着這些。我期待早上一拉開窗簾,外面一片雪白。
我想像着白色的結晶降落在地面,自己奔跑在其中的樣子。
但是,即使再次有積雪,也許也不會像那幾天一樣吧。
但是每當天氣預報報導有可能降雪的時候,我都會抱着淡淡的希望。
文善寺鎮貌似本來就不是會積雪的城鎮。
那幾天隻是非常特殊罕見而已,天氣漸漸變暖,再也不是下雪的季節了。
一天,傍晚雨後,我在教室和朋友們暢談着。被老師發現,指責「快回家!」,我們異口同聲說「好」。走出校門和回家路不一樣的朋友道別。從早上就覆蓋着天空的雨雲現在已經完全消散,天空一片晴朗。
沿着河堤走着走着,突然西面的陽光猛烈地照了過來,學生們騎着車超過我們,沿着到處都是積水的路向前騎行。積水映照着和天空一樣的顔色。載着人的單車,以及集體騎行的單車,每踏過積水,水面都會蕩漾反射着夕陽的光芒。
那天,我在公園門口停下腳步。因為瀝青的地面上留有人的鞋跡。那人可能踩着水坑了,乾燥的瀝青路面上留下他點點的鞋跡。鞋底上是熟悉的橫紋圖案,看到這個一種親切感油然而生。
鞋跡走進公園,徑直穿過遊戲設施。鞋底的水氣消散,在途中變模糊隨之消失,但肯定是朝座椅而去的。我進入公園靠近位於公園中央附近的座椅。那裏坐着一名男子,在弄着手機,無名指上戴着戒指。我走到他面前,一直盯着他看。也許感到了我的視線,他抬起頭來:「嗯?」
「啊,你好。」我低下頭,打了聲招呼。
「啊……你好。」
他困惑着也低下頭。玩着遊戲設施的孩子的嬉戲聲迴響在夕陽下,夕陽好像把我的心緊緊抓住。從那以後我雖然去過那座公寓但我一次也沒有拜訪那間房間。我覺得我不應該那麼做。長時間的沉默後,我張口說道:「那麼,我們有朝一日再會。」
我轉過身朝公園的出口走去。
「那個……我們在哪裏見過面麼?」
背後傳來了他的聲音,我停了下來,閉上眼睛,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又可笑,又想哭,不知道是甚麼心情。我回過頭答道:「沒有,不過我想只要在這所小鎮,那麼某天就能相遇。」
他好像還想問甚麼,可最後他只是點點頭。
「嗯,是嗎?雖然不太懂。」
「對,是這樣。」
夕陽照在鐵架和滑梯上,在地面上留下複雜的影子。孩子們小小的影子彷彿旋轉一樣地移動着。就好像妖精們手拉着手圍成一個圈嬉鬧的樣子。看到此景,我腦中浮現出他曾經寫過的一句話:「人生隻不過是行走着的影子。」
情不自禁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他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你還知道這句話?」
「是朋友引用過的一句話。」
「你的那個朋友可能不是甚麼正經人。」
「為甚麼?」
「聊天時還引用莎士比亞的名言,實在是臭不可聞啊。啊,抱歉,不應該對你的朋友說這樣的話。」
我搖了搖頭,我想用手指向他,說「引用那句話的人其實就是你」。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我忍住笑,再一次低下頭,穿過在夕陽下跳躍的小小影子,朝公園出口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