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箱庭圖書館 by 乙一
2019-11-21 18:08
他的鞋跡從公園入口一直延伸到椅子的腳下,不過卻沒有從椅子到別處去的樣子,這狀況和我在1月1日第一次發現他的鞋跡時是一樣的。不過也不是完全一樣,今天公園裏有孩子在玩,歡快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好奇怪啊?是甚麼東西?」一個孩子指着地面叫道,他好像發現了地面上出現的鞋跡。在那邊的文善寺鎮的公園裏也有孩子們在玩,他們的鞋跡也呈現在這邊的雪面上。但是其他孩子們隻顧着玩沒有理會那孩子。
我沿着近藤的鞋跡來到椅子旁邊。應該是他所坐的位置上的雪被弄開。我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雪完全融化之間我們不能再次相會。我來到他的旁邊剛要坐下,突然他的鞋跡動了起來,貌似他發現了我的鞋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接着雪面上出現了手指尖大的洞,洞發出沙沙的聲響不斷移動,形成一個個字。字體顯得有些潦草,讓人覺得他比較着急。
「ほのか?」
「我在這兒呢。」
「我一直在找你。」
「那實在是對不起。」
寫字的時候我覺得雪和以前十分的不一樣,沒有軟綿綿的感觸,開始變得像冰凍果子露一樣。我打算把以前所作的事情告訴他。雖然沒有得到關於潮音的消息,可我還是要告訴他自己努力過了。但是剛要寫的時候近藤已經在雪上寫着文字,文字的線條顯得十分焦躁。
「你猜拳贏了嗎?」
看到這一句話我頓時僵住了,感覺心臟停止了跳動。那件事他怎麼知道?接着他在雪面上寫道:「我昨天遇見你母親了。」
聽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雪就會化了,不過幸好在這之前見到她了。看到雪面上印下的橫紋狀的鞋底我放心下來。在那邊文善寺鎮的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她的鞋跡在我寫的文字前一動也不動。
渡邊ほのか
16歲,高中一年生。
昨天我見到了她的母親。
那是發生在我把她送到了小學門前時的事。為了錄下雪面上的文字,我把手機的鏡頭對準地面。這時不知甚麼時候我的身後站着一名女性。她正在認真地看着雪面上的文字。
「到這裏就行了。」
「拜拜,わたなべほのか。」
「有機會再相見。」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大衣,40歲左右的女性,打扮十分樸素,給人的印象就好像是附近散步的人走過這裏。苗條的身材、秀髮留在後面露出修長的脖頸,就像是芭蕾舞教室或者甚麼地方的老師。
「ほのか……」
她嘀咕着。她好像習慣說出這個名字了,她是わたなべほのか的家人還是熟人?她兩眼看着我好像有甚麼問題要問。不過我當時還在為拍雪面而彎着身子。我趕忙站起來說道:「那個……有人迷路了,於是我就把他帶到了這裏。」
「把誰?」
她的眉間出現了幾道皺紋,與其說她在問我倒不如說她好像在忍着痛苦。我把視線轉向雪面,雪面上寫着「わたなべほのか」這個名字。她慌張地說道:「ほのか迷路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迷路的是存在於平行世界中文善寺鎮的わたなべほのか。要是問這裏的わたなべほのか的話,那她肯定沒有迷路,而且也不認識我。要是這樣的話就麻煩了。趁事情變複雜之前,我最好趕緊逃走。
「那個……那我先告辭了。」
我朝她低下頭,剛要從她旁邊穿過的時候,「請等一下。」
聽到如此真切聲音的我停下了腳步。她彎下腰來,有手指撫摸着雪面上的文字。她注意到旁邊的鞋跡,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你見到了ほのか?」
我沒法肯定也不能否定。很難說那到底叫不叫「見到了」。她朝態度曖昧的我說道:「我是ほのか的媽媽。」
「啊,是這樣啊。」
我總覺得會是這樣,但是接下來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但是那孩子三個月前就死了。」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讓你知道具體的情況。這麼說的她把我帶到了她的家。雪面上點點出現著渡邊ほのか的鞋跡,鞋跡一直延伸到家的玄關。平行世界的她似乎平安地回到家中了。她呆立着盯着地上的鞋跡,彷彿輕輕一推她就會癱倒在地哭起來。在我的世界裏,渡邊ほのか這位少女已經被火化,肉體已不復存在。但是雪面上仍留着她闊步的腳印。很難想像看到此景,她的母親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渡邊ほのか的祖父母也住在這座古老的房子裏,這裏好像是她母親的生家。我第一次通過裝飾在精美的佛壇上的照片看見了她的容貌。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她擺着V字型手勢。我喝着茶,把我和她認識的經過和盤托出。平行世界的事也全都說出來了。途中我好幾次都覺得太離譜要放棄。這種脫離現實的東西他們不可能相信。但是我本來就打算把這件事說給朋友聽。我肯定出了甚麼問題。他們絕對不會相信這是現實發生的事情,即使給他們看了用手機拍攝的影片,她的祖父母仍然表示懷疑。這下我也開始懷疑白天發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渡邊ほのか的祖父母要把我趕出去,不過被她的母親制止了。她不知從甚麼地方拿來了一個紙箱子,箱子用膠帶封着。她讓祖父母確認箱子是從來沒有開過的。要是開過一次的話,箱子表面應該會留下膠帶被揭下的痕跡。
「這些是那孩子的遺物。」
渡邊ほのか的母親從箱子中拿出來一雙運動鞋,來到玄關把鞋壓在雪上。雪面上留下的鞋跡和事先延伸到玄關門口的渡邊ほのか的鞋跡完全一樣。雖然看到這些祖父母仍然認為我是騙子,但好像母親已經相信我了。
「媽媽應該已經死了才對。」
渡邊ほのか的鞋跡終於動了起來,雪面上出現了她的文字。遠處的孩子們在玩耍,他們抓起已經開始融化的雪向朋友們扔去。
「是啊,在你的世界裏。」
「我的世界?」
「在我這邊死去的是你。」
我從她媽媽口中得知了三個月前發生的事。那天他們猜拳來決定誰去買東西。母親出了剪刀,而渡邊ほのか出了布。結果她離開家門過了十分鐘,遠處傳來了急救車的聲音。據說司機一邊開車一片換CD唱片,結果方向盤沒操作好把她給撞了。
就像用吸管往肥皂水裏吹起,產生無數個氣泡那樣。如果世界在每個選擇肢都會分支、增幅、膨脹的話。那麼也應該存在着司機沒聽音樂,沒發生事故的世界;母女二人都沒遭到事故的世界也可能存在。比如說母女猜拳一直都出一樣的,結果拖延了買東西的時間,避免了事故,這樣的世界應該也會有。或者也可能存在兩人都去買東西結果都遇到事故的世界。既有隻受到輕傷的世界,也有留下終生殘疾的世界。
「猜拳我贏了。」
在她的世界裏貌似是媽媽出去買東西了,結果媽媽不幸遇難,隻留下了渡邊ほのか一個人。不過現在我可沒時間詢問詳細的情況,周圍的樹木和器具上傳來了水滴滴落的聲音,太陽不斷升高。只有今天我如此地憎恨晴天。我趕忙在雪面上寫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跟我來。」
「去哪裏?」
「去你媽媽的地方。」
沒有時間等她的回覆了。我走了起來,猶豫着的她的鞋跡也跟了上來。踩在變硬的雪上發出的聲音就好像把勺子插進鉋冰。我拿出手機,給她的媽媽打了個電話。
「喂,您現在在哪裏?」
我對着話筒說道。一小時前我們一直在追着留在家和公寓前的渡邊ほのか的鞋跡。不過追到商店街時,那裏的雪已經融化找不到她的鞋跡了。沒辦法我們只能分頭在文善寺鎮中尋找渡邊ほのか的鞋跡。雖然看不見身體,但通過雪面是母女交流的最後機會了。如果錯過了,那麼她們就再也無法用語言進行溝通了。渡邊ほのか的母親說她在自家的附近,她可能賭女兒已經回到這裏了。
「明白了,我們找個中間地點碰面吧。」
我沒有時間去她家附近了。為了在雪融化時間讓母女再會,選擇一個中間地點是最好的。我展開腦內的地圖思考着最好的地點。
「就在橋上吧!」
就是我和渡邊ほのか昨天一起渡過的那座橋。住宅地間有雜木林,一條小河從中流過,那座橋就架在小河上面。多虧周圍的樹木遮擋住了陽光,有些昏暗,而且空氣也十分寒冷。那裏的話雪也應該不會那麼快就融化了吧。
走出公園朝橋的方向前進,渡邊ほのか的鞋跡跟在斜後方。我鬆了一口氣,要是被她說一句「多管閒事」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我對於她們母女還說完全是個陌生人,沒有義務做到這種程度。但是我覺得如果現在不把陰陽兩隔的她們聚到一起的話會後悔的,所以我決定把她帶到她母親的身邊。我應該停下來告訴她目的地嗎?不,她就這麼跟着我就行了,時間很寶貴。但是過了一會兒,我開始後悔了。
覆蓋在道路的雪上,突然出現了兩條平行線,它們沒有要相交的意思。拐彎的時候,兩條線彼此重合,接着又出現了另外的兩條線。我明白了這大概是輪胎的痕跡。看不到車身,只有輪胎的痕跡在雪面上疾馳。
我所在的文善寺鎮上,過了一小會兒從對面來了一輛車,那輛車慢慢的要從我身旁經過。這時走在我斜前方的近藤的鞋跡突然蹦到車前。
「危險!」
我不自禁地叫道。近藤的鞋跡被車的輪胎壓沒了。但是車經過後,他彷彿甚麼都沒發生一樣,一步一步留下腳印,來到馬路對面。原來如此,實際上有車經過的是我這邊的文善寺鎮,在他那邊則隻是有雪面上輪胎的痕跡。
我鬆了一口氣,回想起因為事故而死去的媽媽。我朝出門買東西的媽媽的背影說道「慢走」。媽媽回道「我出發了」。結果這成為了媽媽最後的一句話。因為一邊開車一邊更換音樂CD的司機的不小心,媽媽成了不歸人。我知道媽媽要出剪刀,媽媽猜拳的時候90%會出剪刀。雖然我當時想心血來潮地故意猜輸,幫媽媽買東西,可最後我還是把自己的時間放在了第一位,猜贏了。我讓媽媽輸了,讓媽媽去買東西了。媽媽死了是我的錯,和我殺了媽媽沒甚麼兩樣。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跟我來。」
「去哪裏?」
「去你媽媽的地方。」
近藤所在的文善寺鎮裏媽媽還在活着,他沒有說謊的理由,他也知道了猜拳的事情,也許他從媽媽口中直接獲知了事故的詳細情況。應該死了的媽媽現在還活着!我的鼻子裏一陣酸楚,追着近藤的鞋跡,我眼前模糊了起來。
沙沙……
踩在雪上,發出這種堅硬而潮濕般的聲音。我屏住呼吸不讓眼淚流出來,緊緊跟在近藤的鞋跡的後面。沒法一邊走路一邊和他交流,所以一路上我只好保持沉默。藍藍的天空之下,小鎮的積雪變成水滴,消失,露出常綠樹的綠色和瀝青的黑色。郵筒上已經可以看見紅色,可以聽到雪水流進下水道的聲音。
追着近藤的鞋跡來到路口。拐彎的時候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男子,躲避不及和他撞個滿懷,手和膝蓋蹭到了滿是髒兮兮泥水的地面。
「對不起!」
男子幫我站起來,看到我變髒的衣服他要拿出手帕。
「啊!沒關係,是我不注意,對不起。」
近藤好像沒注意到我跌倒了,他保持着原來的步幅和速度向前走着。這裏的聲音傳不到他的耳中所以也沒辦法。我沖男子低下頭,趕忙向他的鞋跡追去。這時眼前出現了一群孩子擋住了我的去路。前天和昨天我也來過這裏,可一個人都沒碰見,安靜得彷彿所有生物都在冬眠。不過積雪融化,日常不斷恢復的今天,這裏卻顯得很熱鬧。孩子路過後,地面上留下了無數鞋跡,近藤的鞋跡已經消失了。我把臉湊近地面,觀察雪面上的凹凸。雪面不像昨天以前那樣平整、上面滿是汽車電單車,以及眾多行人的痕跡。白色當中夾雜着泥一樣的黑色。
在稍遠的地方我發現了近藤的鞋跡,地面上點點留下着他的腳印。我打算跟着這個追向他。他應該還沒走遠,馬上就可以追上。有的地方雪融化了看不清他的鞋跡,往來的車輛和行人把他的鞋跡抹掉,掃雪的人連同他的鞋跡把雪用鐵鍬鏟到一邊。但是路上我還是能夠依稀分清他的鞋跡。我難以抑制焦躁的心情快步前進。好幾次都撞上了路人,每次我都道個歉接着往前走。跌倒的時候,手心蹭破了冒出血絲。衣服也被泥水弄髒。在那邊文善寺鎮上踩過的雪在這裏也會被踩留下痕跡。雪面上的鞋跡和輪胎的痕跡以雙倍的速度增長。好不容易留下的近藤的鞋跡也被眾多的行人踩沒。最終我沒法判斷哪個才是近藤的鞋跡。
「近藤,等等我!」我情不自禁地叫道。
「你在哪裏?」
幾個行人回過頭來看着我。
「我該往哪裏走?」
雖然回到了最後看見她鞋跡的地方,可卻沒有看見她的鞋跡。文善寺鎮快速地恢復日常。因為冷而縮着肩的行人來來往往。我想像着昨天前還空無一人的這裏所以就選擇了着這條道,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這裏有很多行人。可能因為這個緣故我和她走散了。家家戶戶房頂上的雪融化成雪水,沿着管道流下來。枯木的樹枝上滿是透明的水滴閃閃發光。
「ほのか!」
我一邊叫着她的名字一邊彎下腰尋找那熟悉的運動鞋的蹤跡。雪面上滿是泥水和坑。路中央已經幾乎沒有雪了。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裏。要是想到現在的情況,當時我就應該停下來告訴她目的地。這樣我們就能在橋上合流。
「ほのか!你在哪裏!?」
幾名行人回頭看着我。我四處尋找她的鞋跡。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到正午了,這樣下去可不行,得想想辦法。我朝周圍望去,結果發現圍牆的腳下和建築物陰影等地方還有着白白的雪面。這些雪面存在於行人不經過的狹小的空隙之中。
車輛踩着路旁的雪水經過,泥水搖晃着擴散到周圍的雪面,呈現茶色的顔色。手心的傷口痛得發麻。我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但始終沒找到近藤的鞋跡。飛機劃過晴朗的高空。他寫着要帶我去媽媽的地方,他現在是正在往我的家的方向走嗎?不過要是這樣的話,他不應該寫「回家吧」而不是「帶你去」嗎?我拿出今早從祖父那裏拿來的地圖。雖然很古老,但現在只能靠它了。我確認了我現在所在的大概位置,這裏離祖父母家很遠,如果去那裏的的話那路上雪就會都化了。也許他打算和媽媽在別的地方合流?他打算把我帶到那個地方?如果我是他的話會怎麼做?會和媽媽在哪裏碰頭?
「近藤!」
我一邊走着一邊叫着。踩過積水,襪子濕透了。腳尖凍得發僵,我好想在原地坐下。從一早我就開始走,疲勞感支配着全身。
「近藤!你在哪裏啊!」
差點撞到了遛狗的人。狗衝我汪汪直叫,我覺得受到了責備,差點兒哭起來。
「近藤!!!!」
正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在視野的一角發現了那個東西。
建築物的陰影中有着齊膝高的矮樹叢。樹叢上面彷彿棉被一樣覆蓋着一層雪,因為在陰影當中雪並沒有融化。樹叢上沒有鞋跡,但寫着一行字:「橋上。」
是近藤的字,沒錯。我再次細心觀察周圍,公寓入口的旁邊、家家之間的空隙等等沒有人經過的背光地裏都殘留着嶄新的雪面。行人直接從旁邊經過,不會回頭看一眼的小鎮的角落,在這些地方的小小雪面上留着近藤的消息。
「昨天經過的那座橋。」
我找到了下一條消息,文字寫在了只有手掌大小的雪面上。
「在橋上等你。」
為了讓我容易發現,他在雪面上儘可能多的給我留下了消息吧?
「一起走過的那座橋上。」
被太陽照耀的地方的雪已經完全融化,昨天之前那銀裝素裹的風景已經不再,讓人覺得那其實只是一場夢。我來到住宅地之間的那片雜木林。道路兩側的樹木只有光禿禿的樹枝,缺乏光彩的四周讓人發冷,好像自己誤入了郁特里羅的畫中。
來到雜木林深處,空氣愈發寒冷。樹木根部的雪也不斷變多。前方看到了昨天和渡邊ほのか一起走過的橋。橋上仍然留有雪白。我長舒一口氣。雖然沒有葉子,但周圍的雜木林貌似遮擋住了幾分陽光。在寒冬的風景中,我發現了穿着黑色大衣的女性。
她呼着白色的氣息站在橋對岸。是渡邊ほのか的母親!我走進那個人,向她說明和渡邊ほのか走散了並深深的道了歉。我們現在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做的了,只能在這裏等待渡邊ほのか發現我留下的消息,來到這裏。
小河裏的水比昨天增多了,是因為雪水彙聚到了河裏。河水上漂浮着許多落葉。橋上的雪隻不過比其他的地方稍微多一點,並不是平坦如新。上面有若干車輛通過的痕跡。我們在原地站着不動,要是到處亂走的話,那麼雪面上就會留下鞋跡。等渡邊ほのか來的時候,我想儘可能在雪面上留下足夠的空白讓母女二人交流。
「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望着滿是枯樹風景的渡邊ほのか的母親說道。
「沒甚麼。要是我再振作一些,現在就……」
「但是如果近藤沒能發現那孩子的話,就甚麼也不會發生了」我感到很羞愧。反正我也在過着無聊的、獨自一人的、寂寞的新年。渡邊ほのか的母親腫着紅紅的眼睛。
「沒關係嗎。」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孩子第一次走路的時候的事。」
她呼出一口氣,鼻子周圍都有些紅。
「我張開手臂等着她。那孩子搖搖晃晃地邁着雙腳想我走來,我忍着伸出手臂的慾望靜靜的等着。跌倒了再爬起來,那孩子,一直都在笑着。我不在了她也在走着啊!聽了近藤的話,我放心了。」
我朝橋下小河的下流望去。第一次邁開腳步時候的我也是那個樣子嗎?朝着伸出手臂的媽媽那裏不斷進行着練習嗎?最初的目標隻是媽媽的懷抱,可不知甚麼時候我離開了故鄉,一直在這遙遠的小鎮上生活。人生還真的是像看不見前方的道路。就好像沒有手電走在漆黑的夜道中一樣。哪怕只有一會兒能有件事為我照亮前程也好啊。
太陽仍在在不斷地升高,陽光照在我的頭上。現在雜木林也無法遮擋太陽了。馬上橋上的雪就會融化掉吧?我眼睛盯着手錶的表針看着。
「我去找找。」
剛要走,遠處傳來了輕微的聲響,那聲音就好像是踩在冰凍果子露上。我們朝橋對岸望去。橋旁的雪面向下凹陷留下鞋跡的樣子。鞋跡一步又一步地朝我們走來。
看着母子再會的光景,我覺得我昨天所想的事情是錯誤的——無數的「現在」中最不幸的人生,存在於選錯無數選擇肢盡頭的自己。這樣的人生毫無意義。但是如果我和某人在一起,和某人幸福地在房間裏悠然自得。那麼我還能不能發現渡邊ほのか的鞋跡?也許我們永遠不會發現彼此。她可能一直獨自一人徘徊在冰天雪地的小鎮中,也許沒有人會把她帶到她想見到的人的身邊。所以雖然現在我獨自一人,但也是有意義的。
沙沙沙,我豎起耳朵,傾聽着這踏着將融之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