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箱庭圖書館 by 乙一
2019-11-21 18:08
我的一個朋友平時總在兜裏揣上一個小型數碼相機,一看到美麗的風景他都會喀嚓一下拍下來。很憧憬那個樣子的我終於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擁有了自己的相機。第一張拍的是媽媽的相片。因為不擅長讀說明書,所以只靠直覺來使用。姑且先試着按下快門,結果照出一張美麗得讓人驚詫的照片。媽媽的表情非常迷人,她年輕時候學過芭蕾舞,脖子十分修長,照出來的相片也非常美。當時我想「這相機太好了」,但其實這台相機的性能並不好,隨後我又照了幾張別的東西,但也就那麼回事。想一想,當時的那張照片可能是各種要素,比如說媽媽的表情、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度以及我心平氣和的態度完美融合的奇蹟之作吧。
所以我決定把這張照片的資料交給了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將媽媽的容姿剪切下來,製作了全新的資料。現在的年代更換照片中人物的衣服是很簡單的,就這樣製作成的母親的遺像讓他們擺放在祖母家的佛壇上。爸爸媽媽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離婚了。現在隻身一人的我可以依賴的地方也只有媽媽出生的家了。
發現那奇怪的鞋跡是我和祖父母一起生活還不到一週的時候的事。一月一日,我出去散步順便照照街道的風景,在積雪上留下鞋跡的我探索着全新的街道,眺望着計劃第三學期轉入的新學校。回家的路上,我發現了一座公園,也許天氣寒冷,裏面沒有孩子們的身影。地面上除了某人的鞋跡以外就都是美麗的白雪了。
公園裏這唯一的鞋跡從入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座椅。從鞋子的寬度可以看出是男性的鞋跡。座椅上的雪有一份被扒開,可能是留下鞋跡的人坐在上面的時候做的吧。
一開始的時候我沒有一絲疑問,只是望着銀裝素裹的遊戲設施,不過不久我便開始注意起鞋跡來了。鞋跡的終點在座椅的腳下,肯定是鞋跡的主人從公園門口走到座椅然後坐下來。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人跑哪兒去了呢?他要是離開座椅去別地兒的話,那麼地面上也應該留下鞋跡啊,但我卻沒有找到。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不留鞋跡地從座椅上離開呢?讓直升機或者甚麼東西把他吊起來?事前身上綁好繩子,吊在上面出去?不過他為甚麼要那麼做呢?我繞了公園一圈還是不得其解。漸漸的我感到害怕起來,於是就離開這裏回到了祖父母家。
除夕之夜,住在公寓205號室的我把把腿伸進被爐裏,一邊看着藝能人們演出的綜藝節目,一邊剝着橘子皮,喝着用爐子熱過的酒。我打算新年到來的那一瞬間跳起來慶祝一下。正當我做着伸展運動的時候,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訊。是大學的朋友來的。裏面朋友顯擺說他和女朋友正在夏威夷迎接新年。我以複雜的心情讀完了這條短訊,因為朋友短訊中說的女友其實是我以前暗戀着的同班女生。啊!這叫甚麼事啊!我該怎麼回復呢?正在我愁眉苦臉的時候,電視裏傳來了熱鬧的聲音,新年不知不覺已經到來了。
給朋友發了一條「去死吧」的短訊後,我決定去看看從出租店裏租來的SF電影,從獨居用的小雪櫃裏拿出香腸、菠菜和快過期的雞蛋當下酒菜。打開從父母家送來的燒酒按下播放鍵。這電影實在是太無聊了,電影講的是主人公們被從平行世界來的怪物襲擊的故事。
平行世界真的存在嗎?可能因為我是理工科的研究生,所以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這個問題。就是所謂的parallel world。在我們所在的這個宇宙之外是不是還存在着其他宇宙?實際上這個概念在物理學領域中已在進行着廣泛的討論。也就是量子力學中的多世界解釋這東西。但是,不知道那裏到底有沒有怪物。反正是從平行世界來,來的還不如是可愛的女孩子。想着想着我在被爐裏睡着了。
第二天,睡眼惺忪的打開窗簾,窗戶的玻璃上凝結着大量的水珠。心裏想着怎麼這麼亮的我打開窗戶一看,外面一片銀白。對於如此雪白的風景,我吃驚得都快要笑起來了。冰冷刺骨的空氣灌進了充滿酒氣的房間。
我生在南方,因此極少能看到雪景。自從開始獨居生活以來每年都稀稀拉拉地下一點,但從來沒有如此厚的積雪。我出了玄關走下樓梯,一腳踩在被雪覆蓋的地面上,結果腳一直下沉到腳踝。身體一下子變冷起來的我趕緊逃回到房間。洗了洗澡除去身上的酒味。肚子餓了,在雪景中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吃吧,就像雪中行軍的軍隊那樣,來模仿電影《八甲田山》怎麼樣啊!。這麼一想像勁頭就上來了。
這座小鎮叫文善寺鎮,「編織故事的小鎮」是這裏的標語,估計是因為這裏有座市圖書館吧。不過我總是利用大學的圖書館,一次也沒到那裏去過。
2011年1月1日,文善寺鎮裏一個人也沒有,道路上,屋頂上,甚至常綠樹上小小的葉子上都被白雪覆蓋。郵箱上面、紅綠燈上面以及車頂上也想被子一樣覆蓋着一層軟綿綿的雪。可能是雪花能夠吸收一切聲音的緣故吧,整座小鎮顯得十分安靜。要是平常的話在去便利商店的路上會有很多人路過,但今天一個路人也沒發現,也許他們怕冷都窩在家裏取暖了,或者因為好多人都回老家了所以才顯得這裏人少。我不在返鄉高峰期回去,因為機票實在是太貴了。到了便利商店終於發現了其他人,店裏除了店員還有幾位顧客。我買了些飯糰,打算在公園裏邊吃邊欣賞雪景。
平常有很多孩子來玩的公園今天是空無一人,厚厚的積雪上一個腳印也沒有。我走在嶄新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地一步步在雪上留下鞋的印章。我穿過白雪皚皚的鞦韆和滑梯,走近公園中央的座椅,撥開上面的積雪坐了上去。我沖凍僵的手哈哈氣好暖和一些。
飯糰真好吃啊。那接下來要幹些甚麼呢?堆個雪人?做個鐮倉,在裏面喝口熱酒?還是去小河的堤壩看看?我坐在椅子上,仰望着陰沉的天空思考着。
咯吱……
在我背後發出了誰踏雪的聲音。
咯吱……
有人在我身後!突然有這種感覺的我向身後一望。誰也沒有。椅子靠背那邊有的只是被雪覆蓋的廣場,只是一片白雪茫茫。
咯吱……
又一次聽到了。那聲音來自於稍遠處的叢林中,裏面也許有鳥吧,肯定是鳥叫。
眼前掠過了白色的顆粒。是雪。我拿出手機,照下公園的雪景發給媽媽:「新年快樂,我這裏在下雪。」
在訊息中我留下了上面的話。先回到公寓吧。站起身剛要走的時候我感到有些不妥。
公園裏一直就我一個人,我來這兒的時候應該沒有別人的足跡,周圍都是嶄新的雪地。但是不知甚麼時候又出現了新的鞋跡。從新鞋跡的大小來看可能是孩子或女性的鞋,鞋底的橫紋圖案都在雪地上清晰可見。
這不可能啊,雖然我當時坐在椅子上發呆,但如果有人來公園的話我應該能察覺到的。但留下鞋跡的人在我不注意的時候走過了好幾個遊戲設施,這些蹤跡都留在雪上。而且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座椅靠背的後面都有鞋跡,也就是說那傢伙背着我圍着我坐的座椅繞了一圈。
我在祖父母家的一個房間裏鑽進被窩,這房間是媽媽小時候用的。睡到半夜醒了,所以決定給我的朋友寫封信。突然向窗外一看,被窗燈照亮的夜幕中劃過白色的東西,是巨大的雪粒。
雪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教我理科的老師說過,雪是天然的擁有無機物的晶體結構的東西,所以有時候也把它分到礦物一類中,就像金銀鑽石那樣,雖然十分虛幻短暫,雪也是礦物的一種。
從窗簾縫隙透過來的陽光中我睜開雙眼。現在是新年的第二天的早上,手機的LED燈不斷地閃爍着。媽媽在昨今交替之時給我發了訊息,裏面還附了一張爸爸睡覺時候的照片,我看了後大叫「我才不要這個呢!」
起床後把年糕烤烤蘸醬油吃。試着給朋友打電話邀他們來玩,大家應該沒有都回老家,還有幾個留在這裏。但是第一個人說「我還要打工」,第二個人乾脆沒打通。
打開窗戶呼吸一下外面的冷空氣,昨天下午到深夜貌似又下了場雪,這樣雪景又恢復原貌,誰的足跡都沒有了吧。我回想起來昨天在公園發現的奇怪的鞋跡。想找個人聊聊這事,可是今天我又是孤零零一個人。
上午打算堆一個雪人。公寓前的路邊堆積着軟綿綿的白雪。在那裏把雪球滾大,又從樹叢裏找來黑色的石頭當眼睛,就這樣一個雪人大功告成。雪人的名字叫雪吉。我一邊喝着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豆沙湯一邊望着雪吉。手套夾着的易拉罐上冒着白茫茫的蒸汽。過了一會兒,我漸漸覺得隻身一人站在那裏的雪吉有些可憐。
「好,明白了,馬上就給你找個伴兒!」
於是我開始堆起第二個雪人。順便說一句即使我在這裏自言自語也沒有人覺得奇怪,今天和昨天一樣文善寺鎮十分的安靜,就連在同一公寓裏住的人都沒見着,這所公寓有兩層,房租相比房間的大小好算便宜。公寓裏的住戶不僅有大學生和研究生,還有帶着小孩子的夫婦以及獨自居住的老人。平時我的他們都有一些交流,但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和他們見過面,隔着牆壁的那邊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讓我覺得似乎他們都把我落在了這裏。這樣的事對我來說還是頭一次。
我停下手中的或眺望着小鎮。平常這裏有着豐富多彩的顔色。郵箱的紅色、彎道鏡的橘黃色,還有道路的黑色。而連日的積雪把這一切都變成白色,就好像上天揮舞手中的彩筆之前的畫布。雪這個漢字可以組成「雪ぐ」這個詞,是祛除不祥的意思。白雪將世間雜多的顔色覆蓋起來的樣子正如祛除世界的不祥一樣。
不久作為雪吉的女朋友的第二個雪人——雪子完成了,給她裝上咪咪的我把她擺在雪吉的旁邊。
「你多好,有這樣的美女。好羨慕你啊!」
我拍了拍雪吉的肩膀。不過,我心中仍然有「連雪吉都有女朋友,而我……」這樣的想法。作為人的我得獨自一人過新年這也太沒天理了吧!我辛辛苦苦養的雪子,為甚麼就非得給雪吉這傢伙呢?這麼一想我突然覺得有些可惜。
「還是不能給!不能把雪子給你!」
雪子的身體意外地十分結實,我拽着她想讓她離雪吉遠點兒。但當我看見她眼睛上鑲嵌着的黑色石頭的時候我一下子冷靜下來。
「是這樣啊雪子,你還是……他的啊。」
這時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剛才我打過去的朋友來的。估計是他看見未接來電後打來的。
「喂,是近藤嗎?甚麼事?」朋友說道。
「一塊兒去哪兒逛逛怎麼樣?」我試着問問。
「不成,我現在和女朋友在一塊新春試筆呢。」
「這叫甚麼事啊,世間都是情侶啦!?」
「就是這樣。否則就沒有子孫後代了。」
「順便問一下,你新春試筆寫的是甚麼?」
「肯定是愛這個字啦。我們盡情地寫了無數個愛字。」
「該死,那麼不知廉恥!」
「我說你在幹甚麼呢?」
「好不容易積了這麼多雪,堆雪人玩。剛才我剛用雪人演了部戲。」
「嗯,品味不錯啊。」
朋友用鼻子笑了笑。
「獨自一個人的話就會擁有自己的世界觀喲。像你那樣和戀人卿卿我我的話,內心隻會有大眾媒體創造的庸俗的世界觀。」
「聽着隻覺得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嘛算了,過了正月一塊兒聊聊?聊聊新年都是怎麼過的,誰過的更有意義誰就贏怎麼樣?」
「甚麼!?」
我沉默下來,和戀人一起新春試筆的他,以及和雪人對話的我,誰的新年更有意義呢?答案幾乎是明擺着的。但是我可不能服輸。
「行啊,正月才剛剛開始。」
「哦?很有男子漢氣概啊。那麼過完正月我把大家都叫來,把你所過的正月說給大家聽聽如何?」
說完這些朋友大笑着把電話掛了。我所在的公寓前周圍鴉雀無聲,只有雪吉和雪子在注視着我。
回到房間的我在被爐裏邊喝着熱茶邊反省自己。我沒有問題嗎?我做出那樣的約定真的行嗎?更重要的問題是我自己想不想成為和雪人說話那樣的大人?傻嗎?我傻嗎?我可都是28歲的研究生了,本來20歲以後就是大人了,但我完全不是,總覺得自己還處在孩子的延長線上。我還清楚的記得我年滿20歲的那一瞬。我在當時住的公寓的浴池裏放上熱水,戴上眼鏡潛入水中等待那一刻的到來,我打算在我20歲的時候留下甚麼有紀念意義的東西。那時我讓同學幫我拍了照。啊!也許我就是很傻。我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嘀咕道:「人生隻不過是行走着的影子,是悲哀的演員。只有出場的時候能站在舞台上,裝模做樣,喊幾句,然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為了排解孤獨,我重新開始閱讀昨天寄來的賀年卡。有好幾封的送卡人我都還沒給人家送。「壞了!」我趕緊在多餘的白紙賀年卡上寫上新年的問候和收卡人的名字。今天送的話應該能在正月送達。我把剛寫好的賀年卡放進大衣兜走出家門向郵箱的方向走去,路過那兩個雪人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一眼。外面沒有風,呼出來的空氣變成白色,在原地停留片刻後就消失了。
路上想起來昨天那不可思議的體驗。不愧是「編織故事的小鎮」文善寺鎮。在這裏住的時間長了就不斷聽到小鎮發生的都市傳說。但我從沒聽過有關透明人的事。那肯定是透明人的鞋跡,否則的話肯定幹不出來那種事。鞋跡向公園出口的方向延伸,我嘗試着跟隨鞋跡,結果跟到商店街護欄下面,因為那裏沒有雪,所以就不知道鞋跡接下來去了哪裏。接着我回到公園用相反的方向跟隨鞋跡,我覺着這樣也許能找到透明人的住宅。但這也不成,因為雪下大了鞋跡被覆蓋住了。不過多虧我為了保險起見用手機把鞋跡拍了下來,否則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真實的事件。
咣當,伴隨着吵雜的聲音我把賀年卡放進蓋着一層雪的郵箱中,然後我打算順便去超市看看。從後門的路進入停車場向超市的正門行進。覆蓋着積雪的大停車場裏留着幾條輪胎的痕跡和數人走過的鞋跡。從一輛私家車旁邊經過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我停止腳步。無風的雪景中只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有點兒不妥。仔細一看,停着的車的後面有輪胎的痕跡,四隻輪胎在雪面上描繪出曲線,上面有星星點點的鞋跡橫穿而過。繼續觀察了一陣,我發現了違和感的源頭。
行人的鞋跡和輪胎的痕跡重合在一起。鞋底的模樣很清晰,並沒有被車壓過而消失。也就是說一定是先是停車以後行人才走過這裏的,要是反過來的話行人的鞋跡會被輪胎壓沒的吧。
不過鞋跡穿過車的下面一直延伸到停車場的出入口。這是怎麼回事!?我彎下腰確認一下車下面,從地面到車底盤撐死只有20厘米左右的縫隙,可那塊兒雪面上也留着鞋跡。如果在車停下之前就有鞋跡的話就沒有問題,隻需要單純地認為車恰好停在鞋跡的上面就可以了。可是如果鞋跡是在停車後才出現的話,那個人究竟怎樣才能穿過如此狹窄的縫隙呢?
「難道說……」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昨天拍下來的不可思議的鞋跡。照片裏的鞋跡和眼前的鞋跡在細節上都一樣。在雪上印下的橫紋圖案是相同的。但是如果這真是透明人的鞋跡的話,他要想在車下留下鞋跡,自己透明的小腿應該和車的保險槓撞個正着倒地不起的。或許他不是透明人,那麼不是透明人是甚麼?新型生物?還是說妖怪?
我想起剛才和朋友立下的約定。過了春節大家要聚在一起比比誰過得是最有意義的正月。本來是輸定了的,可是如果要能找到鞋跡的正體的話,那我不就過了一個有意義的正月了嗎!不就能給那和戀人做新春試筆這毫無廉恥活動的新年白痴顔色看看了嗎!不管怎麼說也許他是個新型生物。
我決定去追蹤一下雪面上的謎之鞋跡。我要是現在不戰鬥的話就會被「和戀人在一起才是人類的幸福」這種錯誤的價值觀所污染。我走出停車場,跟着鞋跡向前走,前面一定能發現甚麼。
軟綿綿的雪向下凹陷留下鞋的形狀。雪和地面的距離被壓縮,印出了鞋底的樣子。我跟着它向前一步步地前進。但是鞋跡在住宅區的三岔路中央突然消失,那裏甚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