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箱庭圖書館 by 乙一
2019-11-21 18:08
今年,我升上高二。
中學時,高中生在我心目中成熟極了,總以為到時我一定會不同於現在,交到一堆朋友,還有女友,過得春風得意。然而,實際成為高中生,情況卻沒任何改變,連別人打招呼我都沒辦法好好回話,每天隻覺得:啊,出生在這世上,真對不起大家。
進入新班級,經過約一個月後,班上的氣氛融洽到告訴別人,會惹來「才怪、騙人的吧?」之類懷疑的地步。新班級有不少善於交際、個性外向的學生。
然而,毫無社交細胞的我,在每個人都笑呵呵地聊天時,往往獨自坐在位子上。並非受排擠,而是太過怕生,至今還沒交到可在課間聊天的朋友。班上的氣氛很好,唯有我孤伶伶的,彷彿在破壞氣氛,我十分內疚。
儘管明白是自我意識過剩,但我無能為力。同學不過是在和朋友笑鬧,棲宿在我心底、肥得像頭豬的自我意識先生卻狂叫着:「他們是在笑我,噗——!」
開頭部分,是主角的獨白。
我在沒有學姊的社辦裏寫着這樣的小說,直到天色變暗。
作品的標題為《青春絕緣體》。
主角,顯然就是我的分身。
「咦,下一堂是數學課嗎?」
「呃、啊、唉?」
突然有人跟我說話。
回頭一看,原來是隔壁座位的鈴木同學。她個性開朗,班上因為有她,明亮度約莫提高五百勒克斯。她正望着我桌上的數學教科書。咦,下一堂課不是數學課嗎?我詫異地環顧四周,大夥也都拿出數學教科書。
我納悶地偏着頭,只見她拿的是現代社會的教科書。
「啊,對噢,社會課是下下一堂。」
鈴木同學也在《青春絕緣體》裏登場。
此外,還添加棒球社的山田同學這名虛構人物。
今天,我一如往常地前往文藝社社辦,途中幾乎沒有碰到任何人,一片冷清。只聽見棒球場傳出擊中球的爽快聲響,以及隨後而來的慘叫「嗚哇啊啊啊啊啊球打到我的蛋蛋啦啊啊啊啊」、「山田啊啊啊啊啊」,除此之外,靜得恍若時間停止。
當然,學姊也登場了。
然而,我怎能那麼直接地說出「你最好去死一死」這種話?為各位送上事情經緯的節錄精華版。
~入社後某天~
「文藝社都做些甚麼?」
「……沒做甚麼。」
~入社後某月~
「不招攬社員嗎?」
「不招攬。」
~入社後半年~
「學姊個性很陰沉嗎?」
「……這是能當面問人的問題嗎?你最好回上輩子重新練起。」
~入社十個月~
「人渣。」
「去死。」
我在許多地方加入親身體驗。
「啊,遠藤同學,你現在要回家?」
是騎單車的鈴木同學。
咦?啊、嗯……我回着話,其實早就嚇傻了。放學時,由於總算從學校解放,以為不必再提心吊膽,戒備鬆懈不少,不料卻忽然被搭話,受到非比尋常的驚嚇。
「哦……遠藤同學家就在附近吧?」
「咦?啊、嗯……」
「我們可以一起走到那邊的便利商店,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不好意思讓主角冠上自己的名字。
所以用「遠藤」取代本名。
這實在太那個了,雖然時間短暫,但我和同班的女生,而且是可愛的女生,一起走路回家。如同前面提到的,簡直是青春大爆炸,根本是我夢中的場景!然而,我沒辦法正常回話,讓她感到無聊了。即使青春大爆炸,對我也沒半點用處。怎麼說,我覺得自己就是個青春絕緣體。
此外,還有些許不一樣的地方。
就是最後的發展。
也就是在社辦把學姊惹哭的後續。
我一出聲,學姊的肩膀明顯一顫,冷不防地站起,扔出手中的百科事典。要是普通的書,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但那可是百科事典。上千頁的智慧結晶襲來,我趕緊閃身避開。
學姊趁隙跑出社辦。
「啊,等一下……」
我叫喊着想要追上去,但剛剛的扭身太突然,腰部一陣疼痛。我勉強站起,腰卻哀號「再勉強我……會永遠沒辦法踢足球……」。可是我本來就不踢足球,無所謂。
「噢!」我奮力大喊,拔腿追趕學姊。
離開社辦時,學姊已不見蹤影。一出特別棟教室,便瞧見學姊跑向校門。我踩着室內拖鞋,全力朝她衝去。腰「嘎啊啊啊啊啊啊」地慘叫,不管。
學姊跑得超級慢。她可能以為自己在奔跑,但那種速度,連小學生都比她快。不過,相較之下,我也是條稀世豆芽菜,腳程慢得和學姊有得拼,距離一點都沒縮短。雖然勉強看得到學姊的身影,不過她若突然彎進別處,我就會完全追丟。
其實,我鼻血直流,頭昏眼花,好半天無法離開社辦。可是,至少在小說裏,我想風光一點。接下來的發展支離破碎,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收拾善後。因為只有高潮部分,是缺乏親身體驗的我的創作。
學姊穿過校門。晚了幾十秒,我也穿過校門。學姊跑向坡道底下的便利商店,中間距離有幾百公呎,我得在那之前追到她。經過便利商店,有好幾條小巷,學姊若鑽進裏頭,我馬上會跟丟她。雖然進程緩慢,但我靠着耐性縮短距離,總算隻剩十幾公呎時,腰的承受力已到極限,無法在拉近分毫。
慢跑中的棒球社社員飛快趕過我。可惡,我怎會跑得這麼慢?我瞪着他們背影,其中一人突然跌倒。由於坡道相當陡,那人以慢跑的速度滾下坡。
「嗚、嗚噢噢噢噢(咕隆咕隆咕隆咕隆)!」
「山、山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咕隆咕隆地滾過學姊身邊,學姊嚇一大跳,不禁駐足。好機會!得趁這時候一口氣追到她——我正這麼想,腳卻絆在一塊、滾了下去。
「嗚、嗚噢噢噢噢(咕隆咕隆咕隆咕隆)!」滾啊滾,滾啊滾,滾得我兩眼昏花。
滾到坡道盡頭,終於停住。夏季制服質料單薄,全身處處擦傷,痛得我差點沒哭出來。
我得向學姊道歉,得告訴學姊才行。我有話非說不可。
我滾得太過火,站都站不直,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儘管腦袋一團糊塗,可是我覺得非得說點甚麼才行,於是朝着學姊大叫:「我、我喜歡學姊!」
進入第二學期,我還是沒遇見小山雨季子學姊。我猜她或許會待在圖書室,觀察一陣子,卻沒發現她的身影。學姊大概避開所有我可能會去的地方,竟然能避得這麼徹底,我不禁懷疑她根本沒來學校。萬一我害她休學怎麼辦?
一天午休,我下定決心拜訪二年級的教室。只能當面向她道歉,我只想得到這個主意。可是,去二年級教室的行動門檻太高。那裏一定有不良學長,看到我這種既瘦弱又鬼祟的一年級生,不曉得會做出多殘忍的事。連進自己的教室都會緊張,要踏入完全陌生的學長姊教室,我真的辦得到嗎?我在樓梯轉角處停步,忍耐着緊張引起的噁心感,突然有人出聲。
「咦,山裏同學?好難得,竟然在這裏碰到你!」
鈴木同學一臉開心地跑過來。若是平常,我肯定會慌得手足無措,然而,此刻看到她,我的緊張卻稍稍緩和。在國外碰到日本人時,就會像這樣鬆一口氣吧。
「你在幹嘛?」
「我想去二年級的教室。」
「為甚麼呢?」
「有事要告訴社團活動的學姊。」
我揚起手中的筆記本,裏頭有我寫的小說。
「文藝社的學姊嗎?」
說着,她似乎想起某件事。
「對了,我聽過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文藝社的話,應該會知道吧?幾年前,這所高中有個愛書成痴的女學生。」
「愛書成痴的女學生?」
「她好像鉛字中毒得很嚴重,連和朋友一起吃便當時也在看書。不僅如此,她習慣邊走邊看書,所以常常撞到人,甚至絆到階梯滾下去。更厲害的是,跌倒的剎那,她還把手指夾在書頁中間,以免忘記讀到哪裏。」
「……呃,哦,好奇妙的人。」
「你沒聽過這樣的傳聞嗎?」
「世上真有那麼古怪的人呢。」
「世界可是無奇不有。唔,原來你不知道,我好想見識一下。」
鈴木同學一臉遺憾。其實,我大概曉得她說的是誰。那麼古怪的人,我不認為有第二個。鈴木同學形容的,怎麼想都是我姊潮音。我情急之下撒了謊,佯裝不清楚,是因為太丟臉。親人竟然留下那種傳說,我不希望大肆宣揚。
「我也正要去找學姊玩。」
鈴木同學毫不遲疑,也完全不緊張地步上樓梯。
「怎麼?走吧。」
午休時間的校園很熱鬧。今日天氣晴朗,窗外是一片藍天,可看到坐在戶外長椅吃便當的女生團體,及四處奔跑胡鬧的男生。我和鈴木同學走在二年級教室的廊上,由於我根本不曉得學姊是哪班,只能一間間窺看。雖然有些學長的穿着像不良少年,但並未做出我擔心的恐怖行為。鈴木同學發現熟面孔,接二連三地打招呼,似乎有許多二年級的朋友。不論是女生、男生、老師,她和任何人都能攀談。那是一種對他人不設防的無防備戰法,可輕易加入初見面的人的對話,適度融入離去。在我眼底,鈴木同學簡直形容妖怪。而這樣的鈴木同學居然說想看我的小說,儘管八成是客套話。
我有寫小說的動機。雖然那是無法向人坦白的黑暗情緒,但我想引為燃料,姑且提筆一試。不是在僅有我和學姊的社辦,以只有兩個人明瞭的脈絡寫小說。我決定創作即使鈴木同學讀過,或鈴木同學的朋友們讀過,都會沉浸其中的故事。我一直希望「幸福的傢伙全爆炸吧」,卻也憧憬能融入大家。儘管不清楚是想藉故事向大家復仇,還是期盼被大家接納,我總覺得創作或許能改變現狀。過去即使打算做甚麼,往往甚麼都做不了,僅在原地踏步。
可是,連這樣的我,似乎也能朝某處踏出一步。屆時,我不想單獨離開社辦,不想拋下另一個自己。我不安得雙腳像在發顫,緊張得頭都要痛了,仍奮力按捺轉身逃離的衝動。我非去不可,非前進不可,鈴木同學和二年級的朋友在走廊聊起來,我沒打擾她,默默走開。雖然心中充滿恐懼,但之後我一個人去吧。遠離鈴木同學,校園突然安靜許多,恍若午休所有喧鬧聲都遠去。外頭吹着風,連樹木搖晃的嘈雜聲、鳥鳴及振翅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我走在靜謐的午後校舍,窺看二年級教室,在不曉得第幾間教室的門口停步。
有個女生托着腮幫子看書,長長的黑髮披在肩膀、手臂和椅背上。銀框眼鏡的鏡片很薄,框緣也細得像鐵絲。視線落於書頁的那張側臉,果然成熟極了。教室裏的其他學生,幾個聚成一團聊天,唯獨那女生孤伶伶的。我彷彿看到自己,胸口一陣疼痛。我害她失去唯一的容身處文藝社社辦,她只好一個人待在這裏。
進入陌生的教室,我也不以為苦。
不知不覺間,我已走到小山雨季子學姊身旁。
「學姊……」
學姊倒抽口氣,回過頭。
看見是我,她的臉頰和耳朵像快速熱水器般漲得通紅。
「我把社團活動的、報告書、拿來了。」
我遞出筆記本。學姊交互望着筆記本和我,嘴巴倉皇地一開一合,眼神好似受驚嚇的小動物,隨時可能掉淚。
「你……」
聲如蚊蚋,但確實是學姊的話聲。
「我寫了小說。學姊一直不來社辦,我閒閒沒事做。」
學姊的臉很紅,肩膀緊張得完全僵掉,又從我手中接過筆記本,旁人看來,這情況會不會就像我在向學姊告白?我忐忑地環顧四周,教室裏的其他二年級生果然注視着我們。學姊發現後,難為情地低下頭。長髮如簾幕般掩住臉龐,頭頂彷彿隨時會冒出蒸氣,學姊絞着手指似地翻起筆記本。
「你、你寫得很長呢。」
「嗯。」
「我、我的名字怎麼……」
在上面?學姊的話聲漸弱,而後消失。
「這是私小說,雖然許多地方不符事實。」
不知何時,鈴木同學站在教室門口望着我。其他學生雖然各自聊天,卻留意着這裏的動靜。以前大概不曾有誰來找學姊,或許他們是頭一次看到學姊和其他人說話。我想像得出那情景,畢竟我也半斤八兩。
「你、你、你怎麼……」
學姊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竟、竟、竟然跑到這種地方……」
「我想向學姊道歉。」
學姊的肩膀縮得更緊,害羞地蜷成一團。
「可、可是,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其、其實我是……這種人……」
「我也差不多。」
「你、你加入社團時,我擔心無法再霸佔社辦,想趕走你,所以表現得那麼囂張……」
你的個性太陰沉,幹嘛不去死一死。初次見面時,學姊對我這麼說,原來是不願失去舒適愜意的社辦。她不希望我加入文藝社,才會那樣損人。可是,我沒打退堂鼓,繼續留下,她只好以異於平常的態度對待我。
「學姊真是有夠幼稚的!」
「囉、囉、囉嗦!」
「啊,受不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學姊的手腕好細。碰到的瞬間,學姊微微顫抖。我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起。學姊嚇一大跳,但似乎也想盡快逃離此處,於是明確地點點頭。我們步出走廊,在教室門口與鈴木同學錯身而過。不知為何,她朝我比了個勝利手勢。
「我、我不想讓你看到。」
學姊走得很快,嗚嚥着說。
「只有你,我不想讓你看到在教室裏那丟人的樣子。」
經過的學生幾乎都對我們視而不見,只有幾個察覺學姊在哭,投來關注的視線。我們在廊上走着,雖然不清楚該往哪去,不過我始終緊握學姊的手。
想炒熱劇情而牽強寫下的高潮部分,是我邊滾下坡道邊追趕學姊的情節。雖然完全是虛構的,我卻相當中意。
在放學後的社辦完成小說時,窗外天色已暗。
一片漆黑。
可是,我覺得還來得及追上學姊。
遭事典砸中已過一個月以上,我卻覺得就像小說中的自己一樣,丟人現眼也無妨,只要滾下坡道追上去,便能捉住學姊的手。是小說點醒了我。作品裏的自己,讓身為作者的我明白,甚麼是該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及最理想的結局。
《青春絕緣體》、這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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