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當夜,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侵襲了我,把我牢牢釘在了床上。我把它視為一場祝福。我把手放在腦袋下面,思緒遲鈍地在床上躺了很久。我在想拿破崙信裡提到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耿耿於懷。如果我知道他從來沒有當過拳擊手,從一開始就對我說了謊,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在瘋狂的一瞬間裡,我甚至希望他就帶著他的祕密離開我們。就像已然沉入海底的滿載金銀珠寶的西班牙商船,讓幾個世紀以來的人們魂牽夢縈。
  我睡著的時候,大樹又開始接連不斷地倒下,就像一個個忠誠的戰士。當我醒來的時候,汗水已經濕透了我的被單。雨點落在屋頂上,時間緩緩流淌,它們交疊在一起,讓人絕望。
  母親堅持不懈地在樓上畫畫,三不五時來推開我的房門。
  我們的眼神交錯。「還好嗎?」她問我。
  「好一些了。」我回答她,「你在做什麼呢?」
  她把滿是色彩的手拿給我看。
  「我得快一點。」她輕聲道。
  下午快要結束的時候,亞歷山大來了。我知道我在等他。
  「輪到你來跟我講故事了。」我跟他說道。
  「他沒來。」
  「一整天都沒有出現嗎?」
  「一整天都沒有。而且也沒有出現在窗戶邊,你不相信嗎?」
  我點了點頭。他笑了,又說道:「他沒有出現在窗邊,但他一直看著我們。」
  他低頭看了看,把繫在他腰帶上的小袋子拿了下來。
  「給你,」他說,「你拿著吧。只有兩顆了,拿走吧。」
  我拿出那兩顆彈珠,在我眼前攤開了手掌。它們躺在我的手心裡。
  「我們一人一顆。」我說。
  「拿破崙的遺產。」亞歷山大小聲道,「只有兄弟才能平分遺產。」
  我用手指頭拿起亞歷山大留下的那顆彈珠,它閃爍著光芒。
  「它很漂亮,對不對?」他說道。
  「對,」我小聲說,「它在發光。它好像藏了很多事情。」
  「祕密的事情。」
  「我看到它就會想起你。」他說道。
  「我們再次相遇的時候,這個就是暗號。就算過了很久,我們也能認出對方。它們會一直這樣閃爍。」
  他手裡拿著帽子,我的目光一直被它吸引。我們的眼神碰在一起,他的眼睛在發亮,他咕噥道:「我要把它還給我爸爸了,他今天出獄。我們要團聚了,我會讓你看到那一幕的。」
  「你有照片嗎?」
  「比照片還好,你看。」
  那幅畫充滿了幸福,讓人著迷。我認出了那張紙,也認出了我母親經常用的顏色。
  「我們永遠不會遠離愛的人,」他說,「就算我們分開了也不會。」
  他把那幅畫小心翼翼地收進書包裡的時候,我小聲說道:「她教你作畫。」
  「她教給我的是希望。希望與快樂。你會告訴她的,對不對?」
  我點頭,最後一次把那頂聲名遠揚的帽子拿在手裡。
  「那,這是他的帽子?」我問道。
  「沒錯,第一個『R』,是拉斐爾(Raphaël)的『R』。但這不僅僅是他的帽子,也是我們家族的帽子。我曾祖父的帽子……然後變成我祖父的,後來又給了我父親。」
  「以後它會變成你的。」
  他點點頭。
  「它的旅途好漫長!它被留在了記憶裡,所以才不能弄丟它。」
  「在誰的記憶裡?」
  「在一去不復返的漫長的旅途記憶裡。」
  他甚至沒來得及關好房門就跑著離開了。
  又在倒下的樹林中度過了一個夜晚。此刻我孤零零地面對它們,亞歷山大不在,句號也不在。父親汽車的引擎聲響在凌晨把我叫醒了。我的意識清晰無比,高燒無影無蹤。為什麼父親到現在才回來?我聽見母親急匆匆跑下樓梯的腳步聲。關門聲傳來,隨後汽車碾過碎石開遠了。一切歸於沉寂。
  亞歷山大來時的場景在我腦海裡不停地出現,我覺得十分孤獨。
  隨後我發現母親在離開之前從我房間的房門底下塞了幾張新的畫進來。
  是《拿破崙之書》的最後幾頁:教室裡,他坐在我旁邊;他出現在窗戶裡的臉龐;空蕩蕩的窗戶。我幾乎認不出這些畫裡的自己,好像我比實際上要大很多歲。
  越接近最後一頁,顏色變得越淡。
  最後一頁仍然是空白的,一片雪白。
  我閉上眼睛。
  我毫不猶豫地起身。雨一直下。下得那麼大,馬路上出現了又大又深的水坑,車子經過的時候都放慢了速度。天空和樹木在我四周打轉,我瘋狂地跑著,但彷彿在噩夢中一樣,我似乎一直還在原地。我發了瘋一樣地跑,腦袋在震動,耳朵裡嗡嗡作響,彷彿這場奔跑能逆轉萬物的進程。但這萬物的進程卻是沒有人能阻擋的。
  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
  我打開門。拿破崙的房子被遺棄了,空洞,寒冷。傢俱消失了一大半。父母親把它們賣掉了嗎?它們飄去了哪裡?花園就像一個小叢林。我好想闖進去,然後消失在裡面。忽然,它出現了!白色牝鹿!它就在那裡,就在玻璃窗的那一邊,離我不過幾公尺遠。花園裡繁盛的草木,在它的白色光芒之下彷彿成了寶盒。它靜靜佇立在那裡,高貴的頭顱望向我的方向。我就這樣迷失在它溫柔和深邃的眼眸裡。幾秒之後,它消失了,如此迅速地消失了,我不禁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在陳列室的牆上,洛基的照片在壁紙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方形。我呼喚著:「拿破崙……我的皇帝……」
  牆壁吸走了我的聲音。這就是我要面對的寂靜。這就是要我必須習慣的空寂。
  但是,「我們永遠不會遠離愛的人,就算我們分開了也不會」,亞歷山大這句話驅散了我的沮喪。
  車庫裡很整齊,往日的雜亂無章不見了。唯獨拿破崙的舊拳擊手套還在那裡,被帶子綁在一起。手套的皮革味道從未散去,仍然散發著勝利的氣息。我把它們掛在脖子上。
  雨一直下,天色灰暗低沉。我穿過一條泥濘的小道,走向小城的街道。
  有棵長在泥道邊盤根錯節的粗壯橡樹,看起彷彿堅不可摧,卻橫躺在我的去路上。樹根從沙土裡被連根拔起。成千上萬的蟲子聚在一起,排著整齊的隊伍,前往新的庇護之所。我無比小心地後退了幾步,不破壞任何東西。更遠一些的地方,我撫摩著樹皮,沿著樹幹往前走去,望向天空。天空灰暗,彷彿靜止般一動不動,神祕得如同我們的人生。
  幾分鐘過去了,或者是幾個小時過去了。
  我朝著祖父跑去,在無盡的雨水裡,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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