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住你們家?」拿破崙的聲音都變了,「我沒有聽錯吧?是我開始有聽力方面的問題了嗎?我這個年紀都會這樣嗎?」
  父親站在他面前,現在有點進退兩難,他在發抖,每次他不舒服的時候就會這樣。
  「沒錯,住我們家。」
  「你們就這樣擅自主張?」拿破崙又問,「還是你們抽籤決定的?」
  「你先冷靜一點好不好?」
  「當我需要你幫忙照料我的理智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但是,你最好先管好自己的屁股……」
  突然,拿破崙盯著地板笑了。
  「啊,你聽好了,我想了想,有件事要跟你說……你身上一直有一點讓我感到厭煩。」
  「只有一點?」
  「不,但這點更甚於其他,就是你穿的方頭皮鞋。」
  父親看向自己的腳,晃著手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指出忘記繫鞋帶的小男孩。
  「我說得沒錯吧,你就是一直喜歡方頭皮鞋。對我來說,有一個穿方頭皮鞋的兒子實在是很奇怪的感覺。好了,就是這樣。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我想可以吧。」父親有點狼狽。
  「你曾經朝誰的屁股踢過一腳嗎?」
  「我不明白。等等……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踢了某個人一腳,他一下子就會有方塊狀的便便啊!」
  拿破崙笑彎了腰,父親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他站在窗戶邊,望向外面,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他的臉隱隱約約地映在玻璃窗上,和屋外的山巒景色混在一起。恢復嚴肅的拿破崙轉動輪椅,到他身邊,兩個人看著天空中飛機降落前的軌跡。我坐在床上,看著他們兩個人的背影:拿破崙蜷縮在輪椅裡,父親穿著方頭皮鞋站在那裡,似乎在努力讓自己變得像想像中那麼高大。比起臉龐,他們的背影似乎更加不同。
  「很奇怪,是不是,」拿破崙小聲道,「所有人都來來往往個不停。」
  「是啊,」父親答道,「很奇怪。」
  這幾秒鐘的默契彷彿靜止一般,我很確信母親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時光,用她的畫筆留下這奇特溫馨的一幕。
  「嗯,」父親重新開口道,「我有另外一個想法。不如找一個看護……我想說的是一個能陪伴你的女士。」
  拿破崙有那麼幾秒鐘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一架飛機消失於雲朵之中,而後他說道:「有意思,陪護的女士?」
  伊蕾娜的履歷無懈可擊:她曾經是督查小隊的成員,監督過一些喜歡鬧事的人,大多數是上了年紀的人;她還會很多武術,比如柔道、空手道、跆拳道、泰拳、近身格鬥術,還有踢打術和瑜伽。所以她非常了解如何控制別人。在合上眼睛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之前,她都會把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從這點可以看得出來她也很有自制力。
  「沒有人能亂我陣腳,」和我們見面那天,她這樣說道,「就算那些最頑固的人也一樣,我會管住他們。在我手裡他們都會走向靜海,因為我有『幕府將軍』的思想!」
  心情愉快的時候,她會低下腦袋,任其沉入肩膀之中,有點像一隻刺蝟;當她把牙露出來的時候,就像一隻鬥牛犬。有人覺得她二十歲,也有人覺得她五十歲。
  「你還是要小心,」父親對她說道,「你面對的是一個強勁的對手!別忘了他的名字是拿破崙,這已經在提醒你了!」
  「我能應付。」她宣布道。
  「我們只是簡單地希望你能讓他明白,人到了八十六歲都會需要幫助,而且也不可能一個人生活……如果你能讓他明白這些就好了,就太好了。還有,讓他知道人都不是永恆的。」
  伊蕾娜看起來泰然自若。母親坐在客廳的角落裡,正用畫筆迅速地描繪著,大家都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就這麼做,」伊蕾娜說,「通通都在計劃裡。不到一個月,他就會主動跟你們要求搬到養老院去。我對日本將軍的技術瞭如指掌:孤立、封閉、壓制。」
  「無論如何還是小心一些,他擅長猛打、襲擊和毆打。」
  「尤其是,」她接著說,盯著父親的眼睛,「尤其是我會迷惑他,就像毒蛇遇到它的獵物一樣。啊——要有信心!」
  「不過,你這樣看起來有點搞笑。我們覺得很不自在,有點無力。」
  「看吧!你們已經幫他在養老院選好一個位置了!但要記住:在我給你們提示之前不要來拜訪,因為日本將軍的精神就是要孤立、封閉……然後壓制。就是這樣。」
  她的拳頭裡緊緊地握著自己看不見的獵物。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裡,我沒有任何關於祖父的消息。每次我打電話過去,都是伊蕾娜接的。她聽我說完話總是回答:「我會轉達的。」
  伊蕾娜在孤立他。
  她冷淡的聲音沒有透露任何態度,也沒有任何情感。
  「那……他還好嗎?」
  「我們一起在路上。」
  「路上?」
  「去往廣闊靜海、無止境智慧之海的路上。將軍之光照耀著我們!」
  我好幾次經過他的房子,透過窗簾我看見伊蕾娜推著他的輪椅,只有隱隱約約的輪廓。我猜他們會面對面坐在桌子的兩端。
  伊蕾娜在封閉他。
  冬天到了。需要把時間調成冬令時,太陽下山越來越早了。爸爸在日曆上數著日子,每個過去的日子都充滿了希望,養老院的宣傳廣告單在客廳裡堆得越來越多。
  「等他到達了那個我還是不知道是什麼的大海,」有一天晚上父親說道,「我們就通知約瑟芬娜。然後他們兩人就能一起到那個溫馨的地方去。」
  伊蕾娜在壓制他。
  這個灰色的季節寒冷而悲傷。我的皇帝思念我了。他也思念句號了。伊蕾娜並不想照顧它,或許是為了徹底地孤立拿破崙,也可能是怕它咬了將軍。他很傷心,它也是,一直盯著窗戶等待著主人回來。當夜色降臨,它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彷彿明白再看到主人仍然需要一些耐心。當它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時,仍然會裝死。偉大的演員總是無法離開舞臺。
  我經常和亞歷山大一起帶著句號去散步。有些時候我不是很清楚我們三個之中究竟是誰帶著另外兩個在散步,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狗繩把我們繫在一起。我們是三個可憐的逃兵。亞歷山大從來沒有和他奇怪的帽子分開過,說它是一頂真正的帽子,實際上它更像是一個嘉年華頭盔,或者是一個哥薩克人的高帽。
  有時候亞歷山大會缺席整個下午,他教室裡的座位就空在那裡。他去哪裡了?這些缺席始終沒有得到解釋。按照我們最初立下的沉默約定,我總是需要隱藏自己的好奇心,但其他人依舊肆無忌憚地對他拋出問題。他不變的沉默在他身邊激起了一場夾雜鄙夷和懷疑的風暴,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謠言也隨之而起。
  每次翹課後他都會帶來一些小東西,他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知道,卻特別把它們拿給我看:那是精緻的紅色或者金色盾徽,足球運動員的商標圖案,或者諸如此類的小東西。有天晚上我讚歎道:「你的鑰匙扣好漂亮!我也希望有一個一樣的,你的運氣真好。」
  「或許我真的有好運氣。」他小聲說道。
  我知道他不會講更多東西了。
  我從來沒有確切地弄清楚究竟是什麼讓我和亞歷山大·羅契科聯繫在一起。是那頂被他視為珍寶的讓人驚奇的帽子嗎?是他沉默中隱祕的痛苦嗎?是他對昆蟲奇怪的熱情嗎?或者僅僅是他對拿破崙的故事表現出來的好奇?他期待這些故事,就像我期待那些永遠不會有結尾的連續劇一樣。我覺得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可以理解那些故事,而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藉由分享來抵抗遺忘。
  我堅持不懈地跟他講過去的打鬥、在公共場所的大喊大叫、更衣室裡的孤獨寂寞,還有那些弄虛作假的比賽。我帶他去參觀了布魯克林的訓練室,跟他介紹拳擊手的各種技巧。我添油加醋,我美化了細節,我粉飾了故事。我為他編撰了拿破崙在流亡美國時和洛基有關的生活。我們跟在他們身後,走過百老匯。我還告訴他,什麼都不用做,拿破崙會找到幕府將軍的弱點,變得更加強大,回到我們身邊。
  每一次,亞歷山大都會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一顆新的彈珠。
  「你講得很精彩,拿一顆彈珠吧。」
  我有越來越多的時間待在了屋子裡。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母親給我看了我們這一年間被她畫下來的生活場景。有些畫得栩栩如生,另一些則任由畫筆飛揚,那些曲線奔放卻又如記憶般難以明辨。
  「這一張,你還記得嗎?」她問我。
  那是爸爸看到拿破崙送給他的領帶的時候。一切在畫紙上真實地再現了,他的眼睛就像拆開聖誕禮物的孩童般閃爍著光芒。媽媽想說的是那時的快樂嗎?
  「還有這一張,這是第二天,已經開完會了!氣氛變了!」
  爸爸憤怒地揮著那條祖父送給他的、害他被嘲笑的領帶。我耳邊彷彿能聽到父親的咆哮,還有皇帝的嬉笑。
  但很快地,在看完這些圖畫之後,我意識到一件事情,忽然愣住了:拿破崙老了。他的皮膚在母親的細緻描繪之下,已經滿是皺紋,他的臉龐溝壑縱橫;他的肩膀在最初的幾張畫作裡還挺拔方正,也慢慢地垮了下去;他的眼睛,閃爍鋒芒的眼睛,在一頁頁畫紙之間變得黯淡了。在真實之中凝固的時間,在紙頁間如流水般難以挽留地離去了。他彷彿永恆,在我眼裡他有多麼強壯和不可戰勝,在這畫作之間,他就有多麼脆弱和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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