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父親很早就去了銀行。我躺在床上,聽見他汽車發動的聲音。他啟動引擎,調好收音機,然後車子軋過沙石發出咯咯響聲開走了。這個規律的步調讓我感到安心。我起床的時候,母親已經在畫畫了。我偶然發現母親在她布置的小畫室裡度過了整個晚上,那是家裡最高的地方,在頂樓的角落,就像一個小小的船艙。我是唯一可以站在中間不用彎腰的人,我喜歡在那裡探索,喜歡那裡膠水、油漆、畫筆和塗料的氣味。
  她也曾試過找一份比較傳統的工作,有嚴格的上下班時間,有需要聽從的主管,但她總是做不了幾個禮拜就被辭退了。要嘛是因為她不遵守上班時間,要嘛是她在檔案和文件上塗滿了畫作,甚至是因為她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但大多數時候,只不過是因為她從被招進公司之後就再也無法說出一句話了。她做不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就是無法適應工作。
  而當她畫一朵花兒的時候,我們彷彿能聞見它的芬芳。如果有人對花粉過敏,他一定會想打噴嚏。她的畫作總是沐浴在陽光中,彷彿讓人察覺肌膚上有一股明晃晃的熱浪,但她卻又是少有的能夠描繪下雨光景的藝術家。她有一本冊子裡畫滿了雨——綿綿細雨、梅雨、大雨,還有夾雜龍捲風的雨,我們真的能聽見雨滴落在屋頂上的聲音,察覺到雨水打在皮膚上,甚至能聞到夏日雨後草木散發的特殊氣味。
  這天清晨,如往常一樣,我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盡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音,想給母親一個驚喜,但她連頭都沒有轉過來就說道:「我聽見啦!你又輸啦!」
  她在一片雜亂無章中工作,這讓我感到開心。畫紙像金字塔一樣疊了起來,搖搖欲墜,光碟、書,還有彷彿靠魔法才保持平衡的小盒子放成一堆,牆上的照片重重疊疊,到處都能踢到有彩色封面的相冊。我心想:要如何在這種混亂中畫出如此清澈明淨的畫作?
  「你今天要去拿破崙家嗎?」她問我。
  「嗯,我們要攻克牆壁。」
  「這樣啊,」她露出笑容,「你父親不是很開心。拿破崙有時候喜歡誇大其詞。」
  幾天前,我們去裝潢商店挑了一些材料,拿破崙把帳單記在了我父親的銀行帳戶上。因為他們兩個戶頭的名字一樣,這個小把戲沒人看出來。
  「他還好嗎?」她問道。
  「爺爺嗎?他很好。我都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
  母親和她畫作中的人物很像:健康而充滿愉悅,對成年人要面對的問題毫不在乎,同時又似乎擁有揮之不去的靜謐而溫柔的憂鬱。這些人物在轉瞬之間或笑或哭,不過是翻過紙頁的時間。有一天,她畫完了一本書,在書裡她講述了一個因生病而行動不便的小女孩的故事,但也正是因為疾病,小女孩才遇見了繪畫。我很確信,她講述的就是自己的故事。對了,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叫作艾麗婭。
  母親把畫筆伸進一個裝滿水的廣口瓶裡,用一種盡可能輕描淡寫的語氣跟我說:「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讓我們知道你們兩人在搞些什麼,但是,如果什麼時候你們需要幫助了,要讓我們知道。有些時候。」
  她頓了一下。幾秒鐘之後我意識到她的話已經講完了。確實如此,她又拿起了畫筆。
  「這是你的故事,對不對?」我問道。
  她調皮地笑了笑。
  「我也不喜歡別人知道我在做什麼。到時候你會讀到它的。」
  「很快嗎?」
  「我不知道。」
  我走到樓梯口,突然又停下腳步。
  「媽媽,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她並沒有停下手裡的畫筆。
  「我不明白為什麼拿破崙要離開奶奶。她一下子就答應了重新開始,但爺爺好像一直在想她。他沒有說出來,但我感覺得到。」
  她的畫筆在紙上滑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她過了幾秒鐘之後才回答我:「去幫助拿破崙吧,寶貝。每個皇帝都有自己的理由。」
  騎腳踏車只要幾分鐘就能到小城另一頭拿破崙住的地方。他的房子比我父母的要小得多,那些藍色的百葉窗總讓人想起海邊能看到的漁夫小屋。
  我到達的時候,客廳裡已經瀰漫著一股濃稠的水霧。幾天前,我們已經把傢俱都搬到屋子的正中間。拿破崙手裡正握著一臺怒吼的剝離機,他看起來就像是正在斬殺九頭蛇的大力士海克力斯。
  長長的壁紙滴著水從牆上垂下來,句號用嘴巴把它們咬下來。
  「你好嗎,我的小傢伙?」
  「非常好。你呢?」
  「好得不得了。完美極了。我覺得自己煥發新生了。去把窗打開,不然什麼都看不見了。」
  水氣跑到屋外去了。白霧一下子就消散在空氣中。這是我母親能夠描繪的景象。
  拿破崙關掉剝離機,朝我丟過來一塊刮板,我接住了。
  「漂亮!接下來我們要抹一小層塗料,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們就要朝著油漆進攻了!用不著花太多時間,明白了嗎,小傢伙?」
  「明白!」
  「要埋頭出擊。要出其不意,只需要做到這點就夠了!所有戰鬥都是在出其不意中獲勝的!不然的話,敵人要是集結起來就更難對付了。」
  他站在板凳上,把自己像蜘蛛一樣纖細的手臂伸得老長。膠水和潮濕壁紙的氣味鑽進我鼻孔裡。
  「陛下,我親愛的陛下,」我說道,「您了解洛基嗎?」
  他手中的刮板停下不動了。那麼一小會兒的時間裡,他緊閉著眼睛。
  「洛基?知道的不多……我們曾在更衣室裡擦肩而過,也在同一個房間裡訓練過。他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傢伙!他用一個裝滿了信件的袋子作為沙袋。他不識字,所以他的信連開都沒開過。這就是為什麼他說別人給他寫越多的信,他就覺得越強大。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打敗過就結束職業生涯的拳擊手。一次都沒有。不可戰勝的洛基。」
  「你就是可以打敗他的人。」
  「說點別的吧,小傢伙!」
  「洛基他有孩子嗎,嗯?」
  拿破崙擦了擦他的刮板。他和掉在地上的壁紙一樣瘦。他看著我,我突然意識到,約瑟芬娜的氣味已經被消散的水霧帶走了,只有我和拿破崙在一起。但我立刻為這種感覺而羞愧。
  「孩子?」他小聲說道,「我不知道。過來,鍛鍊腦袋的時間到了。」
  他就像一個自信能灌籃的籃球運動員一樣,從容瀟灑地把刮板丟進了大盆裡。
  收音機發出一陣劈劈啪啪的響聲,然後主持人的聲音就清晰起來了。
  我們喜歡這個節目裡的一切。主持人總是像第一次主持這個節目一樣,充滿熱情地讓所有人跟著他大喊「千萬富翁,有獎競猜——」。每個問題之後都是一陣讓人窒息的沉默,三個提示音意味著思考時間結束了,遊戲玩家要決定停止還是繼續遊戲,瘋狂的觀眾在吼叫著「繼——續!繼——續!繼——續!」
  「我選擇停止遊戲。」遊戲玩家往往這麼說。
  「軟蛋,滾吧!」拿破崙總是這麼喊。
  拿破崙在開計程車的時候養成了收聽這個節目的習慣。不管車上是坐了乘客還是有緊急情況,他總是把車停在路肩或者緊急停車帶。這個經久不衰的節目已經換了好幾個主持人,但祖父經常弄混他們,更記不起來誰已經退休了,哪個已經去世了,或者是誰正在提問。他把所有人都當成同一個人——馬欽。
  那天,拿破崙開了一聽沙丁魚罐頭。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尾巴拿出一條,丟給句號。它一下子就把那條沙丁魚吞了進去,然後又把沙丁魚的尾巴吐了出來,把鼻子頂在拿破崙的大腿上。祖父又拿了兩條魚出來,夾在麵包裡,然後把其中一個遞給了我。
  「我該去當個廚師。」他一邊咬著麵包一邊說。
  「第一個問題:請注意,是一個難題,為什麼沒有『諾貝爾數學獎』?」
  時間慢慢流逝。
  「仔細思考,」主持人低聲道,「這是個很難的問題,答案出乎意料……」
  拿破崙一邊晃著腦袋,一邊思考著。
  「你知道嗎?」他問我。
  我聳聳肩,搖了搖頭。
  提示音響了,輕柔又冷酷。
  「聽好了!諾貝爾的妻子有一個數學家情人,諾貝爾為了報復就拒絕設立數學獎項。」
  這個風流韻事把祖父逗樂了。
  「你聽見了沒有,句號?這群傻瓜,全是笨蛋!」
  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發了,豎起耳朵,皺著眉頭,把收音機拿得更近了。
  「噓。」
  「我什麼都沒說,明明是你……」
  「別說話。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再過幾天,節目組要來我們家附近。我像拿破崙一樣細細品味這條新聞。主持人繼續吹噓我們這座城市如何無與倫比。
  「啊!它的森林、它的城堡、它的皇帝,還有……它的體育館。」
  「這一天可算來了!」祖父說,「決定來看看我們花了他們不少時間啊!」
  他關掉收音機,把手臂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起來沉浸在遙遠的沉思之中。
  突然,他靠近我,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知道嗎,我在想一件事情。」
  「啊,什麼事情?」
  「我在想,馬欽真的是一個幸運的人嗎?馬不停蹄地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到哪裡都待不了多長時間,而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到處給人提問,你覺得這是生活嗎?」
  「他可能就喜歡這樣,習慣給別人提問題。」
  「要是我,這會讓我受不了的,」他說道,「我想他也應該很煩了吧。來吧,掰個手腕活動活動,我們要重新開始了!」
  我們牢牢握住手,把肌肉繃起來。我的臉都扭曲了,但還是無濟於事。他是不可戰勝的。
  「簡直易如反掌!」拿破崙說,「你贏不了我的。」
  他站起來,停在冰箱前,看著上面用兩條磁鐵貼住的一張圖片,那是從雜誌上隨便剪下來的。
  「真漂亮呀,威尼斯,看看哪,這些水,還有水上的貢多拉小船,啊,這可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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