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刻骨銘心的婚禮

  每個認識艾瑪·多布森的人都認為她是一位脾氣執拗的年輕女子。「艾瑪對她的個人目標和優先事項有清晰的認識,」她曾是一所高級中學的女生代表,該校的女校長在她的畢業鑑定裡這樣寫道,「並且,她有能力和決心加以實現。」此言不虛。她在巴斯大學的現代語言學專業取得二等一級的優異成績(該學位側重時事政治而非語言文學,因而僱主極為看重),並獲得華威大學的商科碩士學位。唸碩士期間,她住在家裡,生活便利,日子也過得儉省。房子在索利哈爾,那一帶樹木蓊郁,房間寬敞、現代。畢業後她被一家國有銀行的快速培訓項目錄用,加入了位於伯明罕的中部地區總部,不久就被提升至高端私人客戶部擔任要職。她的父親是一家為汽車生產零件的公司的董事總經理,給了她一筆無息貸款,用於抵押頭期款一套一居室的公寓。公寓位於一棟新式建築的七層,可以俯瞰城中心的運河。運河曾屬於工業化時代單調的水道系統的一部分,如今已變成休閒娛樂、時尚生活的街區。
  在一門關於金融業務新發展的課程上,她遇到了一位年輕的會計師內維爾·霍洛威,他也在一家伯明罕的公司裡任職,她開始與他外出約會。此人風致俊朗,褐眸皓齒,時常展露迷人的微笑。艾瑪的牙齒對她本人而言是一種天然的缺憾,那兩排小齒極不規整,因此她養成了不怎麼笑的習慣。但她金髮飄逸,面容姣好,體形風韻有致,腰身十二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或站或坐在內維爾的身旁,她認為他們真是靚麗的一對。過了一些日子,內維爾搬進了艾瑪的公寓,共同償還房屋抵押貸款,並分攤其他日常開銷。他們平日各自步行去上班,週末沿著運河步道慢跑。他們經常在城中心不斷湧現的異國風味餐廳裡大快朵頤。這樣的日子令人感到愜意。
  艾瑪的父母在更為嚴苛的清教徒式道德規範的薰陶下長大,並不贊成女兒和內維爾同居。但他們對他喜愛有加,便勉強承認這是現今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因此忍住不去干涉指責。然而,有一天,當這段同居關係維持了差不多三年時,多布森太太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向艾瑪問起她和內維爾對將來有沒有什麼打算。「你是指結婚嗎?」艾瑪問道。「是的,親愛的。」梅布爾·多布森緊張地說。「事實上,我最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艾瑪說。這讓她母親大鬆了一口氣。艾瑪一直以來都在規劃著自己的未來,婚姻大事也占有一席之地。長久以來,她與內維爾過得幸福甜蜜,這讓她對這段同居關係上升到談婚論嫁的高度感到安心。她母親的問題可謂及時——這使她在向內維爾提及婚姻大事時有了一個藉口,她第二天晚上便這麼做了。
  他似乎感到驚詫,甚至心緒不寧。「難道我們現在不夠幸福嗎?」他問。「幸福啊,但是我們不能永遠這樣下去。」她說。「我想有孩子,但確切地說,現在並不想要。」她謹慎地接著說下去,「但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要孩子的,如果這件事拖得太久,就會有各種健康上的風險。」「你的意思我懂,艾瑪。」內維爾說,「但是也沒有那麼著急,對吧?」「現在辦一場婚禮要花很長的時間,尤其是我想要的那種。」她說。「那是哪一種呢?」他問。「一場刻骨銘心的婚禮。」艾瑪說,「比如,我想在朗斯塔夫禮堂辦招待會,我碰巧知道,如果想在夏季的週六舉辦,就要提前至少一年預訂。」 朗斯塔夫禮堂原是一座18世紀的鄉村大宅,坐落於索利哈爾郊外的綠化帶上,現已改建成酒店。內維爾曾與多布森一家在那裡一起慶祝多布森太太的生日,他很清楚這個酒店位置上的吸引力。「必須是在某個週六,或是夏季嗎?」他說著,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是的。」艾瑪板著臉說道,「就在六月份吧,在所有你打算邀請的人開始外出度假之前。」
  一直以來,艾瑪都心許自己要辦一場刻骨銘心的婚禮,既豪奢有排場,又不失經典韻味,以此來標誌她結束單身狀態。這場婚禮是對她兢兢業業工作和功成業就的一種回饋,也是對她生活的一種烘托。她心裡很清楚,別的人——她的家人和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都認為她太過自律,對自己沒有好處,待人處事缺少熱情,謹言慎行,不懂得浪漫情調。她的婚禮會證明他們都錯了,她並非是對想像力、情感和愉悅之事無動於衷的人。但是當然,作為艾瑪本人,她在對待婚禮的準備工作時也像對待生活中的其他方面一樣,井井有條,專注於掌控每一個細節。工作之餘,她把婚禮的籌劃工作看作是她的使命,她的所愛,並全情投入其中。
  幸運的是,由於其他人取消預訂,下一年六月的最後一個週六他們可以在朗斯塔夫大廳舉辦婚禮,算起來距現在也僅有九個月之遙。艾瑪和她的父母一起去見了酒店的營運經理,並說服她父親為他們預訂下整個場地,供他們獨家使用一天一夜。她把菜單和酒水單的樣本帶回家與內維爾一起斟酌,但只有在裁奪酒水飲料方面時,她才遵從他的意思。他們列出了一份有一百五十人的賓客名單,而且還不包括孩童。當法蘭克·多布森粗略估算成本時,他大為震驚。「這要花一大筆錢。」他對妻子說。「她可是我們的獨生女。」梅布爾·多布森說,「而且你也負擔得起。」用「你」而非「我們」緣於多布森先生是這段婚姻關係裡負責養家餬口的人,獨生女兒出生前不久,梅布爾就永遠退出了牙醫接待這個職位。法蘭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聽你爸說,我們的婚禮只花了五百英鎊。即使考慮到通貨膨脹,和這場婚禮比起來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當他提議婚禮的開場儀式用氣泡白葡萄酒代替香檳以節省開支時,艾瑪破天荒地做了一件自孩提時代以來都未曾做過的事:她大發雷霆,扯著嗓子咆哮,嗓音幾乎變成驚聲尖叫,然後撕心裂肺地抽泣起來,指責父親故意吝嗇小氣,要把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搞砸。這場鬧劇令人折服,如此讓人驚恐不安,以至於法蘭克·多布森自那時起就再也不敢質問婚禮上的任何支出。
  艾瑪繼續安詳地根據自己完美的標準籌劃婚禮:聘請一位豎琴師為婚禮提供背景音樂和一支樂隊為晚上的舞會伴奏,聘請攝影師、攝影師記錄婚禮當天的每一個瞬間,指點花藝師挑選布置在禮服鈕釦孔上及酒桌裝飾上所需的鮮花,預定她心儀的髮型設計師在婚禮當天早晨到她父母家為她做造型,挑選喜帖的設計和撰寫帖文,起草一份希望得到的來自約翰·路易斯百貨公司[1]的禮品單,以方便人們送禮,當然,還要從婚紗店預定禮服。婚紗禮服是訂製的,由白色緞子和蕾絲花邊製成,設計靈感來自凱特·米德爾頓[2]的婚紗禮服,還需要試穿幾次。當多布森太太看著她穿著最後完成的婚紗禮服時,臉上流淌著驕傲和喜悅的淚水。艾瑪的雙胞胎表姐妹樂意擔當伴娘,非常高興能夠穿著同款同色的衣服(其實她們鮮有機會如此打扮)。另一位親戚的六歲大的兒子,將會穿著像《小爵爺》裡的小爵爺特勒羅伊那樣的禮服,做她的小男儐相,在艾瑪從教堂的中央通道走下時牽起婚紗的拖裾。她對在結婚登記處或其他一般世俗建築裡舉辦的婚禮嗤之以鼻。只有教堂才是舉辦她的婚禮的恰當場所,儘管她和內維爾都接受了英格蘭教會的洗禮,但兩個人都非活躍的宗教信徒。索利哈爾的中世紀教區教堂在那天可以舉辦婚禮,但附近沒有停車位,賓客們還需在儀式結束後自行開車或搭車到朗斯塔夫禮堂。朗斯塔夫村裡的一座古老的小教堂則是完美的場所,艾瑪說服了起初猶豫不決的牧師,讓他們在那裡舉辦婚禮。她瞎編亂造了一個理由,謊稱她和內維爾打算到時候在那裡找一所房子。這是婚禮籌劃清單中艾瑪最無法駕馭的一項,當她在該項旁邊畫上一個勾時,她感到心滿意足。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著。
  在所有這些時間裡,內維爾很樂意把婚禮的籌備工作交給艾瑪,當然她也很樂意恪盡其責。當她知會他做出的各種安排時,他心不在焉地一一應允。他忙於工作,把重心都放在了即將前往杜拜的公差上,在那裡他要執行一項繁雜的審計工作。當他拒絕她關於婚禮上穿常禮服的提議時,他們爭執起來,但她最終設法說服了他。她提議在馬爾地夫十天蜜月旅行前應該禁慾,於是引發了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嚴重分歧。
  「到底是為什麼?」他盯著她說。
  「我一直認為,」她說道,「我一直認為這會讓整件事變得更有意義,更令人激動。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直到婚禮那一天,你都一如既往地飽嘗性愛之歡,那麼蜜月旅行就跟另一次去外國度假沒什麼兩樣。如果我們現在放棄這麼做,從現在到婚禮當晚……」
  「還有差不多三個月呢!」內維爾驚呼道。
  「但是想像一下,隨著日子一天天臨近,我們會多麼憧憬那一天的到來啊。」艾瑪勸說道,「晝思夜夢,翹首以待,那將是我們真正的蜜月。」
  「那麼這段時間我該做什麼呢?打飛機?」
  「別噁心我!」艾瑪說。
  「對你來說倒是無所謂。」他咕噥道,「但是一個男人需要身體上的放鬆,尤其是起早摸黑工作了一天或一整個禮拜後。有沒有性生活的週末生活可是天壤之別呢。」
  「為了我,寶貝,這段時間你努力不過性生活吧。你不會感到後悔的。」
  她眼神中透露出某種暗示,如果他同意的話,他們以後可以肆無忌憚地做愛。內維爾曾提議過嘗試不同的性行為,艾瑪一直以來都拒絕配合,這時她也能看得出來,他對這種心照不宣的交易興味盎然。
  「好吧,看吧。」他說,「看情況吧。」
  兩週後,在內維爾即將前往杜拜前,艾瑪正好被派到挨著布里斯托鄉下的酒店參加週末課程培訓。課程安排在週五至週一,但週六的清晨,廚房發生了一場火災,損毀嚴重,課程被迫取消。正午時分,人們各自便作鳥獸散。在回伯明罕的路上,她試著給內維爾打電話,但他的手機關機了。她開門走進公寓,叫道:「內維爾,是我!」卻無人應答。當她走進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女式襯衫和胸罩,就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但都不是她本人的。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大瞪著眼,呼吸急速加快。
  內維爾穿著浴袍出現在臥室門口,隨手拉上了門。「好啊,艾瑪。」他說著,強裝出他那人盡皆知的微笑,「你的課程怎麼了?」
  「你弄了一個女人在這裡。」她說。
  他一聲嘆息,舉起雙手以示降服。
  「是的。」
  「讓她滾出去。」
  「她正在穿衣服。」
  「她用得著這些,是吧?」艾瑪看著扔在地上的襯衫和胸罩,鄙夷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臥室的門又開了。一個年輕女子披著亂蓬蓬的齊肩長髮走到了客廳。她穿著牛仔褲,夾克遮住她豐滿的身軀。「你好。」她對艾瑪說,「有一點尷尬,是吧?」
  「滾出我家!」艾瑪說。
  「當然,我會的。」這個女人嘴裡說著話,從地上抓起衣服。「我也覺得尷尬。」艾瑪後來不得不承認,在那種情況下,這個人渣還能泰然自若。
  「她是誰?」女人離開後艾瑪問。
  「一起工作的。」
  「你們這樣有多久了?」
  「沒這樣過。這是第一次。我們就是在辦公室的聖誕晚會上摟摟抱抱而已,沒有別的。今天早晨我們在星巴克又遇見了,聊了一會兒,然後去了斯特拉達義式餐廳吃午餐,喝了一瓶葡萄酒。她說她想看看這間公寓,因為她也打算在這一帶買一間,於是我請她上樓來了,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發生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能做出這種事,」艾瑪暴跳如雷,「這離我們應該結婚的日子也就十週而已。」
  「可是這就是原因啊,艾瑪。」他說,「如果你沒有做出那個婚禮前禁止性生活的愚蠢規定,這事絕對不會發生。」他後來才對她此前那番話回過神來,「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應該』結婚?」
  「你不會認為我到現在還打算嫁給你吧,是嗎?」
  「什麼?就是因為我這麼一次出軌嗎?」
  「但這是在我自己的公寓裡!在我自己的床上!你怎麼可以?」
  「對不起,艾瑪。」他邊說邊張開雙臂朝她走去。她往後退縮著:「別碰我!走開!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得好好想想。」
  內維爾穿上衣服,從公寓裡溜了出來,艾瑪一個人坐在屋裡靜靜思忖。內維爾的不忠對她來說猶如晴天霹靂。在她看來,他再也不能博得她的歡心,她再也不能信任他了。她怎麼還能舉辦婚禮呢?但是,她又想,她又怎麼能不進行下去呢?她怎麼能使自己告訴父母和親朋好友,就因為這個不光彩、讓人顏面盡失的原因而取消婚禮,解除婚約?她的父母會驚駭萬分,她的大家族也會感到震驚,臉上蒙羞,她的同事和朋友們會抱以憐憫,感到驚奇好笑,而某些她可以叫得上名字的人聽到消息的時候則會暗暗竊喜。上班將是一種日復一日的折磨,而非往昔的快樂滿足。由於她自己的勤奮,婚禮的籌劃已近尾聲,取消婚禮將頗費周章,代價不菲。此前營運經理曾提議過,讓她買一份婚禮萬一取消的保險,她對此一笑置之,而她父親早已預付了一大筆無法退還的婚禮保證金,回想起來她感到一陣劇痛。婚紗禮服不能退回,而且必須買下來,但她再也不會穿上了,因為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她放棄這場婚禮,她就再也不會有另一個這樣的婚禮了。即使將來某個時候她要另嫁他人,婚禮也只能是低調行事,以免勾起她對這場挫敗的婚禮的回憶,或是讓父親再一次破費。
  艾瑪思忖著,也許,她可以原諒內維爾。
  晚上,他很晚才回來。他面對她坐著,她欣喜地察覺到他臉上帶著悔過自責的神情。她說出了準備好的一席話,說他對她造成了多麼大的傷害,不過這件事能夠壞事變好事,這種事情婚前發生總比婚後發生好一點。這樣的話,忠誠的問題就可以攤在面上,對她而言,忠誠是極其關鍵的。她知道在他的觀念裡男人對女人有不同的需求和渴望,但是他錯了。這時,她對他坦白了自己的事。「你還記得去年夏天我去巴斯的校友聚會吧?我遇見了湯姆,我唸大學二年級時經常和他約會,事實上,他是第一個和我上床的人。他主修電腦學科。我們關係十分密切,後來我在法國讀了一年,不久,他來信說他正與別人約會。我大學最後一年回到英國的時候,他已畢業離開學校。校友聚會的酒會上,我們同時看見了對方。你知道,就像是電影裡的某個場景,隔著滿滿一屋子人,我們都呆住了,一整晚都黏在一起,在酒吧的角落裡坐著,幾乎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隻言片語。湯姆仍是單身,他說他才從一段戀情裡走出來,我能夠體察到那天晚上他希望和我一起過夜,便打趣說現在學生宿舍裡的床鋪比我們那時候的舒服多了。然而對我而言,儘管那時我極戀慕他,但那晚酒會結束後,我和他只是親吻擁抱作別。接著,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這都是因為我們。」
  內維爾對這段陳年逸事毫無興趣。艾瑪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便草草結束了談話,深思熟慮昨天發生的那一插曲。她決定,如果他能保證以後類似情況不再發生,她就既往不咎,如期舉行婚禮。
  內維爾沒有急著回答。他清了清喉嚨說:「艾瑪,我也在考慮,但我覺得不會有用的。」
  「什麼不會有用的?」
  「結婚。」
  「什麼意思?」茫然沮喪感穿過了她全身,「那你當時為什麼要我嫁給你呢?」
  「我沒有。」他說,「是你告訴我,我們要結婚了,然後我同意了。簡而言之,我們之間的關係,問題就在這裡。」
  隨後兩人陷入無休止的爭吵。艾瑪試圖嚇唬他,就像她嚇唬她自己那樣,把取消婚禮的種種後果一一列出,但無濟於事。他說取消婚禮會鬧得滿城風雨,但是也會轉瞬即逝。「當然啦,不像對我,這對你來說關係不大。」她悻悻地說,「也不會花費你家一分錢。」「解除婚約好過婚後一拍兩散。」他直截了當地說。她退而擺出和解的姿態,承認自己太過武斷,並承諾未來的日子裡會更隨和包容。她憶念起他們在一起享受的愉悅時光,表明他們曾是多麼令人豔羨的匹配的一對。她用了哭招。內維爾不為所動。那天夜裡他睡在沙發上,而艾瑪服用了替馬西泮[3],在臥室裡尋求遺忘。
  週日早上,公寓裡的氣氛冷淡。內維爾應該第二天飛往杜拜,一週都不會在家。「我回來後才能把我的東西搬出去。」他說。艾瑪說:「在此之前,不要對你的父母或者任何人談起這件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也不會回心轉意,」他說,「如果那就是你所期待的。」「我沒有任何期待。」她回答,「你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嫁給你。但是會吵得一塌糊塗,我才不會獨自面對呢。」「有道理。」說完,他開始收拾行李。
  事實上,艾瑪要求他保持沉默是另有玄機。第二天清晨,當替馬西泮的藥效褪去後,她躺在床上思忖著,她的完美婚禮眼看就要泡湯了,一個狂野大膽的念頭浮現在她腦際。她不打算在六月份嫁給內維爾了,謝天謝地,總算可以甩掉他。如今她也領悟到,他已經不再看重她的人品——但假如她另嫁他人呢?假如她嫁給湯姆?她在講述與湯姆闊別重逢的舊事時,並沒有全盤托出。晚餐後,他們在酒吧一角開懷暢飲時,他告訴她,她看起來是多麼好,他時常想起她,回憶起他們學生時代在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她在國外讀書的那一年他們匆匆分手,那時他少不更事,還不能意識到她是一位卓爾不群的女子,是一位值得等待並可以牽手終身的人。「從那時起,我生命裡出現過別的女人,艾瑪,但是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他說。當她告訴他她已經訂婚,他臉上一副傷心的樣子。「他是一個幸運的男人。」他嘆息道。對她來說,這次重聚重新燃起了湯姆年輕時的個人魅力和熾烈的肉體吸引力。那天聚會結束,他們之間並不是單純地擁抱接吻,而是在他房間的床上擁吻愛撫,是他邀請她到他房間去,睡前喝了一瓶存放在他房間裡的威士忌。嚴格來說,她保持了體面,和他分開了,但是衣衫零亂,感情混亂。第二天早晨醒來,回想起昨夜的種種,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震驚,但是沒有什麼出格的事情發生,她也就鬆了一口氣。當他們在餐廳用完早餐,在人前拘謹地告別以後,他把一張名片塞進了她的手裡。名片上印著「湯瑪斯·拉德克利夫,系統顧問」,上面還有他在倫敦的地址以及其他具體的聯絡方式,名片的背面則是親筆手寫的「如果有什麼我能夠幫忙的,請告訴我。湯姆」。好吧,是時候他可以為她做點什麼了。
  艾瑪在她存放名片的皮夾子裡找到了湯姆的名片,並給他發了電子郵件,告訴他她已解除婚約,感到孤獨,願意與他再次見面。他立即回覆,「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通過電子郵件,他們快速地說好,他第二天會去伯明罕,並帶她去一家米其林餐廳用餐。他告訴她,他已在凱悅酒店訂了一間房過夜。但那天早晨她還是換了床單,以防另有情況發生。
  他們在餐廳碰面,不久她便知悉彼此的想法不謀而合。當他問及她的住處時,她解釋說相隔不遠,可以在晚餐後帶他去公寓看看。他喜形於色,恍若聖誕節已經提前到來,而服務生在他面前介紹分量少得可憐的前菜食材時,他也是充耳不聞。在他們等待主菜的時候,湯姆對艾瑪與內維爾的分道揚鑣給予了同情。「這算是一次幸運的逃脫,」她不屑地說,「他配不上我。你想過結婚嗎?」湯姆皺起眉頭:「沒有,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我覺得可以和她一起共度此生的人。」「我怎麼樣?」艾瑪大膽地問道。湯姆吃了一驚,笑了起來,隨後意識到她的這個問題非同兒戲,便相應調整了臉部表情。「艾瑪,對我們兩人來說,那只是一場初戀。」他鄭重地說下去,「我們當時都太年輕,結婚是不可能的。」艾瑪挑明:「但現在不是這樣了。」「嗯……算了。」他說。就在那時,兩名服務生正好出現,手裡端著兩個罩著鍍鉻金蓋子的盤子,步調一致地在他們面前同時揭開。「但是,艾瑪,我們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服務生離開後他說,「我們多年未見,除了去年夏天的那次重逢。或許我們應該三不五時地彼此見見,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盤大雜燴看起來有點意思,你的魚怎麼樣?」「問題是,」她說,「如果我們要利用已經安排好的一切,真沒有多少時間了。」她一五一十地把那些事情都告訴了他。
  在餐後撤盤和甜點上桌的那段時間裡,艾瑪不得不去了趟洗手間,當她回到餐桌時,注意到湯姆正對著蘋果手機緊蹙眉頭。當她坐下來的時候,他把手機揣進衣服口袋。「艾瑪,我感到非常抱歉。」他說,「倫敦有一點緊急情況需要我去處理。」他狼吞虎嚥地吃完甜點(艾瑪的甜點絲毫未動),把她送回她的公寓大堂,匆匆地親吻了她的臉頰,然後趕著搭乘去倫敦的末班火車。「我們保持聯繫。」他說。電梯裡只有艾瑪獨自一人,她一直高聲尖叫到七樓,重重地揮拳擊打著填充牆。家中固定電話顯示有一條來自母親的語音留言,告知她婚禮請柬已經印好送來,並問她是否願意什麼時候過來幫忙填寫信封。此外,內維爾寫來郵件說他會在杜拜再待一週,他認為應該宣布取消婚禮,不該再等了。艾瑪吞服了兩片替馬西泮,然後便上床睡覺了。
  翌日,她母親在工作時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親愛的,如果你忙,沒空過來的話,我就自己把它們寄走。」「不,別這樣做,」艾瑪說,「可能有一些變化。」「變化?」多布森夫人重複著,感到疑惑不解,「為什麼呢?」「請柬措辭可能有誤,」艾瑪說,「我必須親自檢查。」「親愛的,別擱久了,」多布森夫人說,「沒時間了。」「我知道。」艾瑪回答,「我會盡快過來。」從電話的背景音裡,她能聽見父親生氣地說著「告訴她不能再等了」。
  她最後的救命稻草是網際網路。她發現一家名為「搭便車」的網站,在那裡,單身人士無須暴露身分便可以與潛在的婚姻對象聯絡。她發布了一份個人簡介,措辭足以迷魂奪魄,又列出一份關於未來丈夫的特質清單,結尾說「必須在六月的最後一個週六舉行婚禮」。她得到了許多回覆,速度快得驚人,有些顯然是嚴肅認真的,有些是覺得好笑的,另一些則是下流的。有個人給她發去了一張他本人陰莖勃起的照片。一位自稱大學講師的男子,三十五歲,聽起來有苗頭,住在伯明罕附近,於是她安排與他在伯明罕博物館和美術館的茶室裡見面。他說他會戴一條紅色的圍巾以表明身分。她說她會穿一件銀色夾棉滑雪衫。事實上,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雨衣,這樣她就可以在見他之前暗中觀察。她早早就來赴約,而他早已在那裡坐著,面前放著一杯茶,一條髒兮兮的紅色圍巾繫在脖子上,正在讀報紙。他頭髮灰白,鬍子拉碴,看上去和她父親一樣蒼老。當她打量他的時候,他用力摳鼻子,然後審視著指甲上的鼻涕,隨即放進嘴裡。艾瑪忙不迭地跑進洗手間吐了起來。
  艾瑪離開美術館的時候,天空下起雨來。她把雨衣的兜帽拉過頭頂,雙手插進口袋,漫無目的地在運河邊的小徑上徘徊。最終,她接受了自己的失敗。她不能再繼續否認婚禮註定是要泡湯了。她開始承認她近來的行為已喪失理智,會招致嚴重的後果,這並不是出於她渴望結婚,而是把她的意志強加於不可理喻的現實之上。當內維爾辜負了她時,她竟能想到要在數週內尋找一個可以取而代之的男人,真是愚蠢至極。她停下腳步,凝望著運河裡烏黑的水。
  「抱歉,你沒事吧?」
  她轉過身來,發現一個身穿夾克和牛仔褲的年輕人正站在離她數碼之外的地方。他衣服的兜帽也拉過了頭頂,但似乎意識到這副樣子讓人害怕,於是,他把兜帽拉了下來,露出一張令人放心的有雀斑的圓臉和一頭漂亮的鬈髮。
  「我無意打擾,」他說,「但……」
  「你擔心我會跳河?」
  「我確實想到過。」他說,「你臉上帶有那種神情。」
  「就算跳河也沒有用,」她說,「我會游泳。事實上,還遊得很好。」
  「是的,我相信。」他說,「這麼說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
  「那就好。」他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
  「或許你想喝點什麼?附近有家不錯的小酒吧。」
  「可以啊。」
  「很好。」他伸出手,「我是奧斯卡。」
  她與他握手:「艾瑪。」
  「艾瑪,那你是做什麼的呢?」他從吧檯端來酒水的時候問道。他給她點了一杯伏特加兌通寧水,給自己點了一杯啤酒。他們在一張小桌子旁相對而坐。
  「我在銀行工作。」她說。通常她對諸如此類問題的回答都是「我是銀行家」,這聽起來顯得更有頭有臉,但她料想「銀行家」這個詞會讓奧斯卡聯想到那些不擇手段拿別人的錢瘋狂賭博、引發信貸危機、獲取鉅額紅利的骯髒的人。「你是做什麼的呢?」她問。
  「我是一名概念詩人。」他回答。
  「什麼是概念詩歌?」她問道。
  「概念詩歌就是以詩歌的形式呈現出的任何語言文字。你信手拈來就是。找到即可。」
  「去哪裡找?」
  「俯拾皆是。天氣預報,小廣告,足球賽結果……越普通越好。我正在創作一首長篇敘事詩,是關於從蘭茲角到約翰奧格羅茨的旅程的衛星導航系統說明的抄本。詩歌名——《能轉彎的地方就轉彎》。」
  艾瑪轟然大笑。這笑聲也著實讓她自己感到驚訝,她意識到她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你是說你僅僅抄寫導航說明?看起來可沒有什麼獨創性啊。」「獨創是追逐個人的滿足。概念詩歌在語言本身的神奇面前是謙恭的,不把個人意願強加於它。」
  「有點意思。」艾瑪說道。
  「當然,帶著《能轉彎的地方就轉彎》這首詩,我自定路線,開車上路,所以這首詩在這一意義上是獨創的。」
  「你能背誦一段嗎?」
  「當然。」他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注視著她,她感到就像天使的眼睛一般,他用輕快而柔美的聲調吟誦著:「穿過環島,第二個出口,然後再穿過環島,第三個出口。向右轉,然後靠左行駛……靠左行駛……前方兩百碼處,進入出口,進入高速公路。前方出口!……前方八百碼處,進入出口……進入出口……然後向右轉……向右轉……能轉彎的地方就轉彎。」
  「真好。」艾瑪說。此舉超凡的隨意性使她入迷。
  * * *
  數日後,艾瑪被父親在她語音信箱裡留下的一條怒氣沖沖的留言召回了父母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進屋子,父親關上大門就問,「內維爾的父母今早給我們打來電話。他從杜拜給他們發了郵件,說你已經解除婚約,取消了婚禮。他們以為我們都知道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錯。」艾瑪說。她的母親正好來到前廳,聽到這番話哭了起來。「啊!艾瑪!」她哭嚎著,「婚禮請柬都發出去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欺騙了我。」艾瑪說,「我本打算原諒他,但是關於結婚一事,他已經改變了主意。」她簡要地給父母講了這段插曲。
  「狗雜種!」多布森先生說。他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一隻手搭在艾瑪肩上寬慰她。「我很想因為取消婚禮產生的費用起訴他。」
  「沒有必要取消婚禮。」艾瑪說,「我們現在只需要再印一份新的婚禮請柬。」多布森先生把手從艾瑪肩上挪開,多布森太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什麼?」他們異口同聲地問。
  「沒有必要取消婚禮,因為我正與另一個人談戀愛,他也打算和我結婚,而且他可以在六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和我舉辦婚禮。」艾瑪說。
  她的父母驚恐地交換了眼神。「他是誰?做什麼的?你認識他多久了?」多布森先生問道。
  「他叫奧斯卡,是一名詩人,我四天前認識他的。在運河的堤防上。」
  「我已經跟你說過,梅布爾。」多布森先生說,「她已精神崩潰了。因為這場婚禮。她承受不了。她需要幫助。」
  「我不怪你這麼想。」艾瑪答道,「我承認最近有點瘋狂。但我從未感到比現在更為清醒。」
  「清醒?你把打算和一個你四天前才認識的人結婚叫作清醒?還是一個詩人?寫詩也不賺錢!」
  「奧斯卡有個人收入,而且我以後會給他打理資產,比他現在的做法明智多了。」
  「他有多少收入?」
  「我不知道確切有多少。」
  「你當然不知道。顯然,這個人是個騙子。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執意要辦婚禮,因此可以和任何人結婚,哪怕你嫁個收垃圾的,你都不願把婚禮取消。你這樣會讓我們都成為笑柄。我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我打算全部取消。以後不要讓我再為另一場婚禮買單。」
  「好吧。」艾瑪坦然,「我們就悄沒聲地在婚姻登記處註冊結婚,不舉行婚禮儀式。」
  多布森先生沉吟了片刻,因為這無疑說明艾瑪真心愛上了這位詩人。當他發現她已經見了奧斯卡的父母,他的父親是一名高等法院的法官,母親則是知名報紙的專欄作家,而他的個人收入來自他的教母,一位貴婦的年金贈予,他變得對這事有了好感。到一天的結束時,多布森先生認可了讓奧斯卡取代可鄙的內維爾的想法。多布森夫人為艾瑪感到高興,不過她仍然憂慮親戚和朋友們對臨陣換新郎可能產生的反應。「讓他們偷偷笑話吧,如果他們願意這樣做的話。」她丈夫說,「最重要的是艾瑪感到幸福。」
  她的確沉醉在幸福之中。六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天氣多雲,薰風如醉。不過,當這對新婚夫婦從朗斯塔夫教區教堂走出來的時候,太陽穿過雲層照在新人身上,艾瑪看起來光彩四溢,奧斯卡看起來像天使。婚禮招待會在朗斯塔夫禮堂完美舉行。伴郎是奧斯卡大學裡的朋友,他發表了婚禮致辭,巧妙地暗示了原先喜帖中一個小細節的修改,引來一大片笑聲。艾瑪緊捏著桌子下丈夫的手,恬靜地笑著。即使沒有其他原因,就憑這一點,在場的每個人都會永遠記得她的婚禮。
  註釋:
  [1]倫敦最大的百貨商店,牛津街商業區和購物中心裡都有它的分店。
  [2]凱特·米德爾頓(1982—),英國威廉王子的妻子。
  [3]Temazepam,一種安眠藥。





我的前一個老婆


  我的前一個老婆,掛在牆上的那個,看上去好像活的一樣。是的,她漂亮,沒錯。萊瑞·洛克伍德拍的。花了我老鼻子錢了。那時候他可火了——他的東西登在《時尚》《哈潑斯》等所有那些時髦的雜誌上。他在倫敦西區辦了個展覽,維芙慫恿我去看,說她特想讓他給她拍張肖像照。當我看到他的標價的時候,我說,我們先照張證件照怎麼樣?當然,我只是在開玩笑。我很遷就她。我們結婚還不太久。洛克伍德開著他的荒原路華,帶著兩個助手和一大堆器材設備——照明燈、螢幕以及那些傘樣的東西,在書房裡架設好。嗯,說實話,我不怎麼看書——這樣也好,因為他待了整整一個星期。我們游泳池旁邊的附屬建築物裡有一套客房,因此我也沒有理由不讓他待下去。一個星期,就為了照他媽的一張相!咳,當然不止一張,他照了他媽的幾百張,可是他不滿意,說他在尋找一個完美的鏡頭。是的,我想他最後拍到了——反正他自己滿意了。還有維芙也滿意了。去吧,好好看一看。是啊,有意思的表情。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或者琢磨表達的是什麼情感。我可以告訴你,反正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當時我不在場。起初我看著洛克伍德工作,但是很快就厭煩了,就走開了。她告訴我那是在最後一場拍攝時照的。也許是洛克伍德說了什麼特別讚美她的話——那是他的風格。「很可愛,親愛的,」他會說,「太棒了,太棒了,眼睛再多給我一點兒表情就行了。」他管所有人都叫親愛的。我不好反對,儘管不喜歡他這樣。「保持一秒鐘,親愛的,我換一下鏡頭。你的面頰骨太出色了,你自己知道嗎?」維芙貪婪地聽著。她一向特別愛聽奉承話,別管出自誰的口——攝影師,或者她的理髮師,或者夏天來檢查游泳池化學成分的小子。她喜歡人,他們也喜歡她——這對我來說有點太超過了,我不喜歡。她慫恿他們。她看人一點品味都沒有,根源就在此。我是說,我並不是個勢利的人。我是個白手起家的人,在政府的救濟公寓裡長大,十六歲時懷揣著普通中學幾門課通過的證書離開了學校,靠處理垃圾賺了錢,從一輛二手貨車小打小鬧地開始。現在我擁有一個駁船隊,穿梭在泰晤士河上。當一個人有了這樣的成就時,我覺得他在自己家裡應該得到一定的尊重。當維芙付給理髮師錢的時候——在我禁止他上門以前,他常常到家裡來——她會給他很大一筆小費,並且微笑著表示感謝,那微笑和我給她一條鑽石項鍊作為生日禮物時的微笑一模一樣。如果她經過花壇時,園丁剪下一枝玫瑰給她,她會滿臉傻笑地拿到屋子裡來,用鼻子聞著,彷彿那是某種古柯鹼。這開始讓我感到惱火。我們吵了起來,主要是她在吵。跟她結婚的時候我可沒想到會這樣。那時候她是個害羞的小姑娘,漂亮,但是聽話。她不敢相信她的好運氣:大房子,自己的汽車,僕人……但是這些沖昏了她的頭腦,她開始對我回嘴,無禮地頂撞我,直到有一天我扇了她一巴掌。我可以告訴你,她再也不笑了。我扇得並不狠,只是拍了一記,可她那股吵鬧勁會讓你以為我打碎她珍貴的面頰骨了。我出差回來才發現她跑了,搬回娘家去了,向法院提出和我離婚,用我給她的所有珠寶飾物支付律師費。沒錯,我對維芙非常失望。我是個老派的人,相信妻子應該把丈夫看作一個不同一般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我聯繫了你們機構。我聽說東方的妻子在這方面就很優秀,怎麼說她們就怎麼做,不回嘴,琢磨丈夫的需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寄給我的那張照片……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對了,庫拉普,她看上去蠻不錯的。我想當面和你談談這筆交易,我很滿意這種做法是合法的,所以感謝你能來。等我們決定了日期,我會飛到曼谷去見她,如果一切順利,就把婚結了。啊,是的,維芙得到了她要的離婚——以及一筆離譜的分手費。這個國家的離婚法簡直可笑,但那個沒用的可憐傢伙呢,他得被迫拿出一半辛苦掙來的錢。這就是法官判給維芙的:我一半的資產。你信嗎?我上訴了,幸虧在二審前她死了,所以我花費的只有律師費。車禍。她獨自一人,沒有目擊者,因此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她的迷你會開出道路落入深谷。不可思議。儘管我們之間發生了這些事,我聽說了之後還是為她感到難過。所以我仍舊把她的相片掛在這裡,銘記於心,不想讓有些人以為我懷恨於她。我們到游泳池旁的吧檯去喝點酒吧?看樣子你需要喝點。我有許多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可供選擇,如果這是你喜歡的烈酒的話。這邊請。這是我獲得大英帝國員佐勛章[1]的時候在白金漢宮外面照的。這可確實花掉了我一大筆錢。我指的是那塊牌牌,不是照片。
  註釋:
  [1]大英帝國的第五級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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