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別墅酒店!」哈里說,「更像是酥胸酒店。」
「別站在窗戶邊,」布倫達說,「別像個偷窺狂一樣。」
「你什麼意思,『偷窺狂』?」哈里繼續透過臥室的百葉窗斜睨著樓下的泳池,「偷窺狂是侵犯他人隱私的那種人。」
「這是一傢俬人酒店。」
「奶子酒店。玉乳酒店。嘿,妙哉!」他扭過頭,咧嘴一笑,「玉乳酒店,『布里斯托』[1]這個單詞的複數形式。明白?」
即使布倫達明白他在說什麼,她也不感興趣。哈里繼續直勾勾地盯著看。「我沒有侵犯任何人的隱私。」他說道,「如果他們不想別人看他們的胸部,為什麼不遮蓋起來?」
「那你就大大方方地去看。別偷窺。下樓去泳池看個夠。」布倫達生氣地梳著頭髮,「你去大飽眼福吧!」
「布倫達,你知道的,假期結束前,你都得把上半身裸露出來。」
布倫達嘲弄地哼了一聲。
「為什麼不呀?你沒什麼可以感到害臊的。」他又轉過頭瞅了她一眼,帶著一絲挑逗的意味,「你那一對仍舊很不錯啊。」
「當然是,謝謝你這麼說。」布倫達說,「但是我打算繼續遮蓋著。」
「在羅馬的時候,你就入境隨俗了。」哈里說道。
「這可不是羅馬,這是蔚藍海岸。」
「奶子海岸,」哈里說,「香乳海岸。」
「如果我早知道你來這裡是這副德行,」布倫達說,「我就不來了。」
多年以來,每年夏天哈里與布倫達都會在根西度假,布倫達的父母就住在那裡。如今兒女都已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安排,他們決定做出改變。布倫達一直渴望去法國南部,現在他們終於有機會享受一次這樣的度假了。現在,布倫達,開放大學新近的畢業生,有了一份全職教師的工作,他們經濟條件優渥。當哈里的同事紛紛議論起貝尼多姆和帕爾馬之類的海濱城市,談到這個或那個海岸的優劣時,他提到他的度假地也在其中,這在巴納德鑄造公司的管理階層餐廳裡引起了令人愉快的激動。
「法屬里維埃拉,哈里?」
「是的,靠近聖拉菲爾的一家小酒店。布倫達是從書裡知道這個名字的。」
「我們現在發達了,對吧?」
「價格不菲。但我們想,為什麼不奢侈一次呢,趁我們還沒有老到不能享受的地步。」
「你說的享受指的是盯著這些袒胸露乳的女人看嗎?」
「有嗎?」哈里帶著一些並非完全裝出來的天真說道。他當然知道,理論上講,地中海沿岸某些地方的女性喜歡在海灘上裸露上身晒日光浴。他在他祕書的報紙上看過此類照片,為了得到這樣的插圖,他經常順手牽羊。但現實卻令他感到吃驚。
海灘上不再有那麼多輕佻隨便、不知姓名的人袒胸露乳,更多的是在酒店泳池邊裸露身體的人,他們彼此熟悉,相互認識。泳池的與眾不同以及更加令人感到不安之處在於,那些整天在泳池周邊半裸躺著的女性,與你看到她們精心打扮參加晚宴,或在酒店大堂有禮貌地點頭微笑,或在酒吧閒聊天氣的,是同一撥人。自從布倫達找到了這個距離海岸數英里、有樹蔭翳蔽的泳池,遠勝過太陽毒辣烘烤、炫目晃眼、人群密密匝匝的沙灘(更不用說海水可能帶來的汙染)——它儼然已經成為哈里了解這些袒胸露乳行為規則的好據點了。
哈里並不介意承認他向來迷戀女人的胸部,就像有些男人會對女人的腿或臀部有所偏愛。一直以來,哈里都被公司裡的小夥子們稱為「奶子控」。布倫達常說:「你斷奶斷得太早了。」哈里揚揚得意地接受了這一診斷。他總要往目之所及的性感女性的上半身瞥上一眼,這已經是他一個簡單的條件反射動作。空閒之餘,他會琢磨研究遮藏在毛衣、襯衫和胸罩之下的胸部的形狀。令人感到尷尬的是——至少可以這麼說——在普羅旺斯的陽光下,這種無傷大雅的消遣完全就是多餘。他幾乎還沒有開始對松林別墅酒店女賓客的身段品頭論足,她們就徹底地滿足了他的好奇心。確實,大多數情況下可以這樣說,在社交場合見到她們本人之前,他就已經見過她們半身赤裸的樣子了。比如一個高傲的英國女人,也是一對雙胞胎男孩的母親和身形肥胖的股票經紀人的妻子,未曾見過有哪一天她丈夫手裡沒有拿著昨日的《金融時報》,臉上還洋溢著自我陶醉的微笑。或如一對德國夫婦,妻子以宗教般的熱情崇拜陽光,藉助石英鬧鐘,按照嚴格的時間表,不斷地翻身、往身體上抹油。又如那位年齡不確定、身體晒得黝黑的女人,哈里私下給她起了卡門·米蘭達的名字,因為面對侍者安東尼不時遞給她的無線電話,她急切而快速地說著西班牙語,也可能是葡萄牙語。
高傲女士躺下的時候,胸部平平,看起來就像男孩子的胸肌,當她站起來走動的時候,微微翹起的乳頭像兩個小齧齒動物的鼻子一樣顫動著。德國女人的胸是完美的圓錐體,平滑而堅實,就像車床旋出來的一樣,無論她採取何種姿勢,形狀似乎都沒有改變過。然而卡門·米蘭達的胸就像兩個棕色的緞子包,當她在墊子上煩躁地翻來扭去,等待情人打來的下一個電話時,緞子包裡滿裝著的黏滯液體就會不斷地在她的胸裡流來流去。這天早晨,泳池邊並排斜倚著一對哈里從未見過的少女,其中一位穿著綠色比基尼泳衣,另一位則是黃色。她們剛剛發育成熟的乳房平滑無瑕,猶如果凍一般,哈里像家庭主婦看著司康餅在烤箱裡微微隆起一樣,感到一種寧靜的滿足。
「今天有兩個新來的,」哈里說,「或者應該說是四個。」
「你下來嗎?」布倫達站在門口說,「還是你打算一整個上午都站在百葉窗前偷窺?」
「我這就來。我的書在哪裡?」他在房間四顧找尋傑克·希金斯[2]的平裝本小說。
「我看你也沒有讀多少,是吧?」布倫達一陣譏諷,「你應該每天挪挪書籤,就當是做做樣子。」書本無疑是在泳池邊小心窺視酥胸的基本裝備。你可以從書的上沿窺視,或是環著書的四周看,也可以不時地從書頁上抬起頭,就像是被數碼之外的妙齡少女正好將衣服從肩部拉扯下來或是翻身仰躺晒日光浴時突如其來的聲音和動作分了神一樣。另一基本裝備是一副墨鏡,鏡片色度越深越好,以便遮掩窺視的角度。哈里意識到,盯著裸露女人的上身也蘊藏著對分寸的拿捏。如果一個男人凝視或者讓目光停留在裸露的胸部一段時間,那就是不禮貌的。因為這會破壞這一做法建立於其上的基本原則,也就是說,其實並沒什麼值得死盯著看的,那不過是世界上最自然、最不帶感情色彩的東西。(安東尼嫻熟地為他的女性客人端上冷飲,或者為她們的午餐點單。他俯身前傾在她們俯臥的軀體上,就好像沒有注意到她們正赤裸上身。)然而這一原則又和另一原則相矛盾,裸露上身只侷限於泳池及其周圍。她們一旦走上陽臺或回到酒店內部,就把上半身遮起來了。裸胸的情色魅力的增減與武斷決定的地點有關聯?在臥室這樣的私密空間裡,丈夫或情人眈眈逐逐、輕柔愛撫的胸部,在泳池周圍水泥地上,就真的變成了人們不在乎的一件東西,只不過是和手臂、膝蓋一樣沒趣的身體突出部分——果真如此嗎?顯然不是。這種想法很荒謬。哈里對此深信不疑,比如,他自己與包括安東尼在場的所有男人都從大多數女性裸露的胸部獲得了極大的愉悅與刺激,而女性自身不可能對此毫不知情。哈里猜想也許她們也感到很刺激,她們裸露上體,明知男人不能露出任何被挑起性慾的跡象;而她們的自家男人也可能正在間接地、不同程度地分享這種興奮。尤其是當一個人的妻子天生就有更美的胸部,為了攔截另一個男人對你妻子胸部流露出歆羨和妒忌的眼神,你默默思忖,「沒關係,哥們,你可以看,只要不太露骨,但是只有我有資格去摸,明白?」那應是令人血脈賁張的。
在泳池邊,哈里躺在布倫達身旁,酷熱的天氣以及關於這些困惑和悖論的思考讓他感到一陣眩暈。突然間,他被一種反常的慾望的利箭刺穿了,透過其他男人的眼睛,他看見了妻子裸露的身體,並對她充滿了慾望。他翻了個身,俯臥著,把嘴貼在布倫達的耳朵上,「如果你把上衣脫了,」他低聲細語道,「我就給你買我們在聖拉斐爾看見的那件衣服。就是標價一千二百法郎的那件。」
* * *
此時,作者正好寫到故事的這個地方。當時他坐在陽臺上有太陽傘遮罩的桌子旁,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下面的酒店泳池,他用的是慣用的鋼筆和大頁稿紙,而且也像慣常一樣,堆積了許多刪去和重寫的稿紙,當沒有任何徵兆而狂風大作的時候,大風吹得酒店庭園裡的松樹東倒西歪,發出嘶嘶的聲響。泳池的水面泛起波紋,幾把太陽傘被吹倒了,許多寫好的手稿也被吹到半空中打轉。一些稿紙飄回陽臺上或泳池邊,要嘛就是被吹進泳池裡,但更多的稿紙被一陣熱風以極其驚人的速度吹到空中,吹到樹的上方。作者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稿紙被吹得越來越高,就像脫線的風箏,在太陽下翻騰跳躍著,白色的稿紙映襯在蔚藍的天空中。這就像是某個神明或是惡魔的天罰,一個倒置的五旬節[3],帶走而非給予文字。作者感到被強姦了。在泳池邊晒著日光浴的女人們好像深有同感,當她們起身站立時,遮住裸胸,看著在空中不斷打轉的紙消失在遠處。她們把臉轉向作者,同情的笑容裡混雜著幸災樂禍。那對英國的雙胞胎少女在她們母親的尖聲喝叫下,在泳池邊急促奔跑,忙著撿起散落的稿紙,焦急地把它們還給其主人。狂風四起之時,那個德國女人正好在泳池裡,便撿起兩張已經濕透的稿紙,上面的墨跡洇成條條淚痕。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小心翼翼地放在作者的桌子上晾乾。侍者皮埃爾在他的托盤裡攤放著另一頁稿紙。「這是一小股密史脫拉風。」[4]他帶著憐惜說道,「多麼可惜!」[5]作者呆呆地向他們一一致謝,眼睛仍盯著天上飄著的稿紙。現在,它們已經是遙遠的空中幾處模糊的小點,正慢慢地落入松林。酒店四圍,空氣又靜止了。漸漸地,客人們回到了躺椅和墊子上。女人們小心地露出胸部,又在身上塗抹上卡尼爾牌防晒乳,繼續追求完美的古銅膚色。
「西蒙!賈斯伯!」英國女人說,「你們為什麼不去樹林裡走走,看看是不是還能找到那位先生更多的手稿呢?」
「噢,不了,」作者忙不迭地說,「不用麻煩。我敢肯定它們現在已經在數里之外了。而且它們也不那麼重要。」
「不麻煩的。」英國女人說,「他們很願意去樹林裡呢。」
「就像尋寶一樣,」她丈夫說,「或者,就是追稿紙玩。」
他為自己的那句玩笑話笑了起來。孩子們乖順地跑到樹林裡去了。作家回到他自己的房間,等著妻子從聖拉斐爾歸來,她錯過了這一場好戲。
「我買了這件樣式最最可愛的衣服。」她一進房間就說,「別問我多少錢。」
「一千二百法郎?」
「天啊,沒有啦,哪有那麼貴。其實才七百五十法郎。你怎麼啦?樣子怪怪的。」
「我們得離開這家酒店。」他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她。
「沒什麼可擔心的。」他的妻子說,「這些小屁孩可能不會再找到更多的文稿了。」
「噢,他們能找到的。他們把這看成一種挑戰,就像是愛丁堡公爵獎[6]一樣。他們會把周圍數裡松林都搜查個遍的。如果他們找到了,他們肯定會讀的。」
「他們看不懂。」
「但他們的父母能看懂啊。想想看高傲的英國夫人發現她的乳頭被比作小型齧齒動物的鼻頭會是怎樣啊。」
作者的妻子笑得連說話都結巴了。「你這個傻瓜。」她說道。
「這不是我的錯。」他辯解道,「這陣風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難道是上帝的旨意?」
「確實如此。」
「我不認為他喜歡這個故事。我也不敢說我自己喜歡。結局會是怎樣?」
就故事已經寫出來的部分來說,作者的妻子是一清二楚的,因為昨晚他在床上已經讀給她聽過了。
「布倫達會收受恩惠而赤裸上身。」
「我不認為她會。」
「她會的。哈里會非常高興。他感到他和布倫達最終都解放了自我,加入到優雅時髦的一群人之中了。他想像自己給公司的小夥子講著這件事,令他們羨慕得慾火中燒。他下體勃起,只好一整天都趴著。」
「嘖,嘖!」他的妻子說道,「太粗俗了!」
「那天夜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床睡覺。但當他們準備回房間的時候,他們分開了。我還沒有想出具體原因,哈里先上樓回到房間。她沒有立即跟上來,因此哈里就自己鋪了床,躺下先睡著了。兩小時後他醒來,發現布倫達仍然不在。他感到很擔心,穿上睡袍趿著拖鞋就要出門尋她。就在那時,她出現了。你到底去哪裡了?他說道。她臉上神情異常,在告訴他發生的事情之前,她徑直走到房間,從冰箱裡取出一瓶氣泡水喝了起來。她說安東尼在樓下攔住她,獻給她一束花。似乎每個星期,酒店的所有男性員工都要投票選出胸部最為豐滿圓潤的女房客,而布倫達則名列榜首。這束花代表著他們對她的欽佩和敬意。她很難過,因為她把花留在了安東尼的房間裡。」
「安東尼的房間?」
「是的,他哄她去看他的房間,一個森林中的小木屋,然後給她斟上一杯酒,然後順理成章地,她就讓他和她做愛了。」
「荒謬至極。」
「未必。在公共場合脫下胸罩也許釋放了布倫達身上長期以來隱潛著的、哈里從未目睹過的放蕩不羈。不管怎樣,她已經喝得相當醉了,不知羞恥。她繪聲繪影地講著安東尼作為情人的做愛技巧,對哈里大加奚落,說安東尼在這方面比哈里天生就強多了。」
「越寫越糟。」作者的妻子說道。
「這時,哈里扇了她一耳光。」
「噢,好,好極了。」
「布倫達把衣服脫了一半,爬上了床。幾小時後,她醒了過來。哈里正站在窗邊凝視著空蕩蕩的泳池,池水在月光下發出一種詭異的藍色。布倫達從床上爬起來,走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臂。上床睡覺吧,她說。我告訴你的不是真的。他慢慢地把臉轉過來對著她。不是真的?他說。不是的,都是我瞎編的,她說,我拿著一瓶紅酒在車裡呆坐了兩個小時,然後瞎編亂造了這個故事。為什麼?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說,我想大概是為了教訓你一頓吧。我對你厭煩了。但這是一個愚蠢的念頭。上床睡覺吧。但哈里只是搖著頭,轉過身去凝視著窗外。你一直說那東西大小不重要,他說。是的,她回答,對我來說,這的確不重要。我告訴你了,全是我瞎編的。」
哈里只是難以置信地搖著頭,盯著樓下藍藍的、沒有酥胸的泳池周圍。故事的結尾就會是這樣:「他盯著樓下藍藍的、沒有酥胸的泳池周圍。」
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作者本人也正好站在窗邊,望著泳池。酒店客人都已經離開了,去更衣吃晚餐。只有皮埃爾孤零零地獨自在太陽傘和桌子間走動,收拾扔在那裡的浴巾和骯髒的茶盤。
「唔。」作者的妻子說。
「你看,哈里對女人胸部的迷戀,」作者說,「已被他無法擺脫對自己身體的焦慮所取代。」
「是的,我明白。你知道的,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判斷力。」作者的妻子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泳池,「可憐的皮埃爾。」她說,「他想都不會想到跟哪個女人打情罵俏。他顯然是一個同性戀。」
「幸運的是,」作者說道,「當狂風把稿紙吹到鄉間四野的時候,我的故事還沒有寫到那裡。但是你最好拿出米其林指南,找另外一家酒店。我不能忍受繼續住在這裡的念頭,我會每時每刻都焦慮不安,萬一哪個酒店客人從林中散步回來,手裡拿著令人感到難堪的文稿。這可是非同小可啊。」
「你知道,」作者的妻子說,「這的確是個更好的故事。」
「是的,」作者答道,「我想我會寫的。我要叫它《針尖對麥芒》。」
「不,叫《酥胸酒店》。」作者的妻子說,「她們的和你們的。」
「那麼你的怎麼樣了?」
「別提了,拜託。」
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他們躺在床上,不知不覺快要睡著。作者的妻子說:「你並不真的希望我袒胸露乳,是吧?」
「不,當然不希望啦。」作者說。但聽起來他既不完全確信,也不能使人完全信服。
註釋:
[1]Bristol,布里斯托,英國西部港口;Bristols,乳房。
[2]傑克·希金斯(1929—),英國當代大眾文學小說家,擅長寫驚悚小說。
[3]亦稱聖靈降臨節,被定於復活節後的第五十天,是教會用來慶祝聖靈被賜給使徒們,使得教會在早期迅速成長的一個節日。
[4]原文為法語。密史脫拉風指法國南部乾冷而強勁的北風或西北風。
[5]原文為法語。
[6]創立於1956年,由英國菲利普親王發起,鼓勵十四至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參加社會活動,積極鍛鍊身體,發展興趣愛好,並熱心助人,用樂觀的心態面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