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氣候淫熱的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在口服避孕藥和性開放社會還沒被創造出來的1955年8月,四位來自英格蘭的年輕人在伊維薩島上笨拙地掙扎在各自的性慾之中。那時候的伊維薩島還沒有成為英國人的熱門度假勝地,仍然只是個具有異國風情的去處,一個令出發度假的人們可以提起而又不會顯得降低身分的地方,而且,確實帶有某種歷險氣氛——對德斯蒙德、喬安娜、羅賓和莎莉來說,絕對是一次歷險。
  德斯、喬、羅布和莎爾——他們相互間的稱呼,在不斷使用的過程中,名字中不那麼關鍵的音節逐漸磨損了——是在一所省裡的紅磚大學開學第二週的新生舞會上初次認識並結對的。在一大群繞圈轉著的急切而易於激動的年輕人中,選擇性親和力將他們吸引在一起。新環境中的性競爭使他們不知所措,都在半有意識地尋找一個討人喜歡的、體面的異性伴侶,能夠一勞永逸地解決和誰「交往」的問題。他們做出了很好的選擇。在以後的三年中,他們的同時代人或是頻繁無常地變換伴侶,或是永遠停留在舞會的邊緣,飢渴無助,孤獨無伴;在他們周圍,被拋棄的男孩沉湎於酒精之中,被甩掉的女孩眼淚掉在導師的手絹裡。當草率的婚約被痛苦地取消,精神崩潰如流感般散布之時,德斯蒙德和喬安娜,羅賓和莎莉這兩對一直保持著穩和諧和的關係,是擴展分裂的宇宙中一個固定不變的四星星座。
  兩個女孩都在讀人文學科,男孩讀化學。不上課的時候,他們構成了一個不可分的四人組合。大學二年級時,學校的規章允許學生在校外租房住,兩個女孩租了一個臥室兼起居室的房間,晚上四個人一起在這裡吃飯,學習。十點鐘的時候,煮最後一杯咖啡,調暗燈光,然後差不多有半個小時的時間——直到男孩該返回自己的住處為止,他們就斜靠在一對長沙發床上,摟摟抱抱親熱一會兒。在那種情況下,也只能是摟摟抱抱而已,但是他們很中意這樣的安排。喬安娜和莎莉是正派的好姑娘,德斯蒙德和羅賓是體貼的男士。兩對人都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們最終都會和對方結婚。然而,他們覺得這個可能性似乎太遙遠又不太真實,難以期盼。如果說在這種情況下三人成群,那麼四人就是伴。確實,當他們在各自的長沙發床上相互撫愛的時候,兩對情侶常常會穿越隔開他們的距離,保持活躍的四向聊天。
  臨近畢業考試,四個人都非常努力。他們計劃——用德斯蒙德的話來說——「到一個一流的、歐洲大陸某個少有人去的地方度假」,來酬勞自己完滿結束大學本科的學習。他們打算到一個冷凍食品工廠打一個月的工,用於支付這筆開銷。他們的八位父母對這一計劃沒有提出異議,這能夠說明他們是理智且負責可靠的青年。也許他們的父母沒有料到地中海的氛圍對平和的英國氣質所具有的影響力——正如為畢業考試準備了有關拜倫的問題的喬安娜在伊維薩島幾近痴迷地引用的詩句所言:
  人稱騎士風度,諸神稱作通姦,
  這在氣候淫熱之處更為常見。
  * * *
  那時,伊維薩島還沒有機場。一架抖動不止的老舊達科塔飛機載著包機的學生來到了巴塞隆納,當天晚上他們上了開往巴利阿里群島的船。德斯蒙德和羅賓整夜坐在甲板上,姑娘們凌晨時分加入,和他們一起——伴隨著合乎時宜的驚嘆——觀看伊維薩城白色陡峭的外立面從青綠色的地中海上緩緩地浮現。他們坐在碼頭旁一家咖啡店的外面用早餐,喝咖啡、吃麵包捲,感到肩胛骨之間已經被太陽晒得火辣辣了。然後他們坐大客車穿過小島,住進預定好的度假區裡較為隱蔽的、帶海灘的私人小旅店。
  一開始,他們非常滿足於游泳、日光浴以及這個小度假區裡其他簡單的娛樂消遣:咖啡店、便宜得離奇的小酒吧、出售豔俗的編織籃和皮製品的商店,以及那些相當誇張地叫作「夜總會」的地方——在那裡,花上一瓶西班牙甜香檳的價錢,你就可以在水泥地面上,伴著一支三件樂器的樂隊不斷抽動的節奏跳舞,偶爾還能親眼目睹一場業餘但熱烈的弗拉門戈舞表演。這幾個年輕人一如既往,行為舉止莊重得體,親切和藹。初來時對他們還懷有幾分不信任的小旅店女老闆,此時,在他們回來享用她提供的變化不多但還算不錯的伙食——湯,魚或小牛肉,炸馬鈴薯片,沙拉和西瓜——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
  也許,意識到自己增強了的肉體吸引力以後,他們開始失去彼此間的單純無猜。短短幾天的工夫,南國的驕陽就灼去了學習和工廠打工留給他們的蒼白麵容,他們看著彼此,就好像看著舞廳裡人為著色的鏡子裡的人,愉悅的驚喜使他們感到小小的激動。他們是多麼英俊,多麼漂亮啊!在被太陽晒淡了顏色的頭髮的襯托之下,喬安娜晒黑的長著雀斑的臉是多麼動人;穿黃色泳衣的莎莉的棕褐色四肢是多麼修長靈巧;男孩們在海灘上或是晚上穿上白襯衫和漂亮的輕薄寬鬆長褲時,看上去是多麼健康,充滿了陽剛之氣。
  而且,西班牙一天的生活節奏本身就引誘人們沉溺於聲色之樂中。他們很晚起床,吃早餐,去海灘。大約兩點鐘回到小旅店吃午餐,午餐時猛喝葡萄酒,然後回到房間午休。六點鐘,洗完淋浴換好衣服後,他們出去散步,喝點開胃酒。八點半用晚餐,然後再出門,走進絲般柔滑的地中海之夜,去他們喜愛的小酒吧,圍著一張光禿禿的木桌坐下,認認真真地品嚐巴利阿里群島所有的烈酒。午夜,他們回到小旅店,腳步略微蹣跚,上樓梯時一面咯咯傻笑,一面相互發出示意安靜的噓聲。他們都進了姑娘們的房間,喬安娜用一個浸泡在水裡的小電器燒水,給大家做即溶咖啡喝。然後他們在成對的兩張床上摟抱片刻。但是,他們意識到性慾上最為悸動的時刻是午休的那段時間:穿著貼身內衣躺在床上,滿肚子食物和酒水,睏倦卻很少睡得著,關閉的百葉窗外逼人的暑氣使他們昏昏然,成了想入非非的念頭和慾望的載體,軟弱而順從。一個下午,德斯蒙德和羅賓穿著三角褲躺在床上,羅賓無精打采地翻閱著他帶來的一本過期《新政治家週刊》,德斯蒙德則著迷地凝視著關閉的百葉窗。陽光像熔化的金屬從縫隙裡滲進來,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是莎莉。
  「穿得能見人嗎?」
  羅賓回答:「不能。」
  「光著啊?」
  「沒有。」
  「那就行了。」
  莎莉走進房間。兩個男生誰也沒有稍微動一動來蓋住身子。不知怎的,在這樣的暑熱中,這麼做似乎太費力了。反正莎莉自己的短襯褲在襯衫之下也是清晰可見——是羅賓的襯衫,被她借去當睡衣穿了。
  「你想要什麼?」羅賓問道。
  「要個伴兒。喬睡著了。往上挪挪。」
  莎莉在羅賓的床上坐下。
  「哎呀,小心我晒傷的皮膚。」他說。
  德斯蒙德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從另一張床上傳來的低語聲,咯咯的笑聲,沙沙聲和吱嘎聲。「如果你們還沒注意到,」終於他說道,「我想睡個午覺。」
  「那你幹嘛不去我床上睡?」莎莉說,「那裡很清靜。」
  「好主意。」德斯蒙德說著,起身穿上浴袍。
  他走了以後,莎莉吃吃地笑了起來。
  「怎麼啦?」羅賓問。
  「喬沒穿衣服。」
  「真的一點兒沒穿?」
  「一絲不掛。」
  德斯蒙德敲了敲女孩們的房門。沒有回應,於是他把頭伸進門,看到喬安娜背對著他睡著了。在晒黑的皮膚的襯托下,她的雙臀在百葉窗緊閉的房間裡,像一對月亮般發出慘白的光。他急忙關上門,一動不動地站在走廊裡,心怦怦地跳著。然後他又敲起了門,這次更用力了。
  「什麼?誰呀?」
  「是我——德斯。」
  「稍等。好啦。」
  他走進屋子。喬安娜用床單蓋在身上。她紅著臉,汗水使頭髮貼在前額上。「該起床了嗎?」她問道。
  「還沒呢。羅布和莎爾在我們的房間裡吵鬧呢,所以我來這裡午睡。」
  「哦。」
  「可以嗎?」
  「請便。」
  德斯蒙德以士兵立正的姿勢在莎莉的床上躺下。
  「看樣子你不太放鬆啊。」喬安娜說。
  「我能和你躺在一起嗎?」
  「行。」剎那間他穿過了房間,「只要你待在床單外面。」她補充道。
  「為什麼?」
  「我沒穿衣服。」
  「是嗎?」
  「太熱了。」
  「確實,不是嗎?」德斯蒙德脫下了浴袍。
  「這樣他們構成了相當古老的一群……」
  「什麼?」
  「半裸,愛戀,自然,希臘風格,」喬安娜的臉上泛起紅暈,「拜倫。」
  「又是他!夠色的,是吧?」
  「是的,確實如此。」
  「和我一樣。」德斯蒙德沾沾自喜地說,一面透過床單撫摸著喬安娜。
  第二天午餐後,分手回房午睡前,他們在樓梯平臺上尷尬地躊躇了片刻。然後德斯蒙德對羅賓說:「這回你幹嘛不去莎莉的房間呢?」不久,羅賓和喬安娜穿著浴袍在走廊裡忸怩地微笑著擦身而過。第二天也是這樣,第三天還是如此。午夜喝咖啡時,他們成了無語沉思的一群。這時,在一起的摟摟抱抱已成了敷衍性的例行公事——他們在下午都已經嚐到令人陶醉得多的愉悅快感了。然後,他們感到這酷熱黑暗的臥室令人難以入眠。
  「德斯……」
  「嗯?」
  「你曾經,你懂的……」
  「什麼?」
  「和女孩做過那事嗎?」
  一段較長的停頓後,德斯蒙德回答:「我不知道。」
  羅賓從床上坐了起來:「要就是做過,要就是沒做過!」
  「我試過一次,不過我覺得沒有弄對。」
  「什麼?你和喬嗎?」
  「天啊,不是的!」
  「那是誰?」
  「我忘了她的名字了。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和童子軍一起在約克夏山谷地區露營。有兩個當地的姑娘夜裡常常到營地來廝混。一天晚上,我和另一個小夥子和她們一起散步。和我一起的這位突然說:『要是願意,你可以和我做那事。』」
  「上帝啊。」羅賓羨慕地低聲說道。
  「地面都濕透了,所以我們倚著一棵樹站著。樹根使我不斷打滑,而且我根本什麼也看不見。事後她說:『喂,小子,你這樣,我是不會給你獎章的。』」
  羅賓放聲愜意地笑了。
  「那你呢?」德斯蒙德問道。
  羅賓又一次悶悶不樂起來:「從來沒有過。」
  「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和莎爾一起的這些下午,快把我逼瘋了。」
  「我知道。今天我們差一點就真做了。」
  「我們也是。」
  「我們最好認真想一想這事。」
  「我一直都在想這事。」
  「我是指預防措施。」
  「啊,是的。想來會有點冒險。」
  「冒險!」
  「我猜你沒有帶著吧,那叫什麼的……」
  「保險套?」
  「對。」
  「我?」
  「嗯,像你這種有經驗的人……」
  「什麼經驗?」
  「童子軍那次。」
  「去你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可以在這裡的商店找找看。」
  「嗯……」羅賓覺得沒戲唱,「天主教國家,你知道。很可能不合法。再說,這東西西班牙語叫什麼?」
  「我們查查常用語手冊。」
  「好主意。」羅賓跳下床來,打開了燈。兩個人一起埋頭在《度假者西班牙語常用語手冊》裡搜尋。
  「會列在哪一項下面?」
  「試試『藥房』,或者『理髮店』[1]。」
  「哼,」羅賓仔細查看了幾分鐘後抱怨道,「有地方寫那些『我腳底板起泡了』『請給我一瓶乾性頭皮用的洗髮乳』,但輪到你實際上很可能需要的東西,就……」
  「等等,」德斯蒙德說,「我們沒有查『諮詢醫生』。這裡有一個適用於各種情況的短語,說『我……痛』,你不覺得我們可以套用一下嗎?」
  「不行。」羅賓關上燈,摸索著回到床上。過了一陣子,他發現自己正盯著燈光和德斯蒙德的眼睛,德斯蒙德急促地搖晃著他,嘴裡噝噝地說出「新政治家週刊」幾個字。
  「嗯?」
  「你那本《新政治家週刊》,後面有計劃生育的廣告。」
  羅賓突然清醒了。「德斯,你太有才了。」他說。接著他又說:「可是沒時間了。」
  「我算了一下,如果明天訂,那麼一個星期或者稍多一點應該就能收到。」
  「時間夠緊的。」
  「是啊,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羅賓沒有。他們在《新政治家週刊》上找到了廣告,但上面只有免費的目錄。不知道價格以及他們需要的東西的規格,兩人寫起訂單來還有點困難,不過最後還是完成了。在附上錢的時候,他們決定寧願富餘點。「我們告訴他們不用找錢了,」羅賓說,「這樣他們會辦得快一點。」
  * * *
  不過,與此同時,在走廊另一頭進行著的另一番談話使得兩個男人的努力成為徒勞。姑娘們次日早上在海灘上把談話內容透露給了他們。
  「喬和我昨晚嚴肅地談了一次,」莎莉說,「我們都覺得,趁還不算太晚,我們得打住了。」
  「打住什麼?」羅賓問。
  「為什麼?」德斯蒙德問。他覺得沒有必要裝聽不懂。
  「因為這樣做不對。」喬安娜說。
  「我們都知道不對。」莎莉說。
  午餐時兩位男士悶悶不樂,沉默寡言。飯後他們板著臉回到自己的房間午休,姑娘們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哎呀,」莎莉說,「我真希望這不會毀了我們的假期。」
  「我們需要的,」喬安娜明智地說,「是換換環境。我們明天進城玩吧。」
  因此,第二天他們坐公車進了城。碼頭旁聚集了一小群人,在看著一艘漆成黑色的外形靈巧的遊艇。羅賓注意到了一個著名影星的名字。
  「啊!」莎莉說,「我們等等,看他會不會上岸。」
  他們在附近待了一會兒,但那位影星沒有出現。一位穿著兩件式泳衣、身材豐滿的年輕女子曾一度從艙口傲慢地盯了他們片刻,然後才縮回去。
  「難怪他不願上岸呢。」德斯蒙德說。
  「走吧,怪沒勁的。」喬安娜說。
  他們在老城裡閒逛,想辦法避開在各個街角乞討的令人厭惡的瘸子。他們爬上一條又一條陡峭的、臭烘烘的、掛滿了洗後衣物的小巷,發現自己站在俯視港口的一個堡壘模樣建築的護牆上。堡壘裡面有個小小的考古博物館,陳列著燧石、陶瓷碎片,還有一些硬幣以及雕刻品。喬安娜和莎莉去了洗手間,莎莉先出來了,對洗手間仍是心有餘悸。她發現男士們正全神貫注地往一個玻璃展櫃裡看。
  「你們發現什麼了?」
  羅賓得意地笑著:「你來看一眼。」
  展櫃裡放著一些製作粗拙的陶土小人,有著極端誇大了的性器官:巨大的男性生殖器,突出的乳房和溝槽起伏的腫脹肚子。
  「啊,」莎莉茫然地注視了片刻後說,「想不到會把這樣的東西放在博物館裡。」
  「什麼東西?」喬安娜加入了他們。
  德斯蒙德給她讓了個地方。「生殖崇拜的什麼玩意兒。」他說。
  「我們似乎沒辦法擺脫這個話題,是不是?」離開博物館的時候莎莉對喬安娜說。她們挽臂向山下走去時,兩位男士在她們身後竊竊笑著。
  那天剩下的時間和第二天一整天,德斯蒙德和羅賓總是待在一起,讓兩個姑娘自己做伴,意思是如果午休時間是這樣,那麼最好所有時間都這樣。姑娘們明白這意思,這使她們煩躁不悅。晚餐時,羅賓和德斯蒙德熱烈地談論著陶土的分子結構,以及以此確定這些生殖崇拜的玩意兒的年代的可能性。後來去小酒吧裡喝蕁麻酒時,他們仍然在談論這個話題。酒吧人很多,兩個穿著大格子百慕達短褲[2]的美國青年客氣地問他們可不可以合用一張桌子,坐下後也被吸引到討論中來。羅賓和德斯蒙德生動詳細地描述著伊維薩博物館裡的藏品,與此同時,那兩個美國人朝著兩個姑娘咧嘴笑。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那夜莎莉說。
  「可是我們不能反悔啊,」喬安娜說,「是不是?」
  「我一直在想,」莎莉說,「如果我們訂了婚,那就不一樣了。」
  「是的,」喬安娜沉思著說,「會不一樣的,對吧。」
  於是第二天他們就訂婚了。不是正式的——他們要等到回家以後再告訴父母——但是做得中規中矩。女孩們在市場的攤子上各自挑選了一枚便宜的戒指,「先用著」。她們驕傲地把戒指戴在中指上。當晚,他們在一家飯店裡舉行了慶祝晚宴,在每道菜餚端上來之間動情地拉著手。那兩個美國人恰巧也在這家飯店吃飯,注意到了戒指,向他們表示祝賀。
  「我真高興我們決定訂婚,」次日下午喬安娜對德斯蒙德說,「你高興嗎,德斯?」
  「當然高興。」
  「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可以一起午休了吧?」
  「當然不是。」
  「明確地訂了婚,就有點不同了。我的意思是,以前我一直弄不清楚我們這樣做是否只是為了快活。但是現在我知道,是為了愛。」
  「也為了快活。」
  「啊,對,也為了快活。啊,德斯!」
  「啊,喬!」
  「天哪,」莎莉喃喃道,移開了自己的眼光,「你看著就像那些個生殖崇拜的玩意兒。」
  「我覺得自己就是。」羅賓說。
  沒過多久他們就都意識到,他們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提高了解決問題的代價而已。醒著的時候,一個重大的問題盤旋腦際,而醒著的時間又是很多的,因為他們直到炎熱的深夜還在討論這事。
  「莎爾。」
  「什麼事?」
  「我們今天差點就做了。」
  「我們每天都差點就做了。」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真的這樣。我對德斯說:『如果你想,我不能阻止你。』」
  「天啊,後來怎樣了?」
  「嗯,他總是這麼溫柔親切。他說:『我數十下,你再想想。』然後就去坐在另一張床上了。」
  「後來呢?」
  「他數完的時候,我有點改主意了。」
  「你沒有希望自己當時數快一點兒嗎?」羅賓問。
  「還真沒有,」德斯蒙德說,「我自己也清醒過來了。我開始想,要是喬懷孕了怎麼辦?我的意思是,我們並不比上個星期離結婚更近啊。」
  「那些東西快該從《新政治家週刊》那裡寄到了,」羅賓說,「剩的時間不多了。」
  「反正現在也沒剩下幾天了,」喬安娜說,「回英國之後就好辦多了。」
  「沒錯,在國外,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
  「人稱騎士風度,諸神稱作通姦……」
  「會是淫亂,不是通姦。」莎莉說。她已經開始厭煩這句引語了。
  * * *
  第二天,德斯蒙德在郵件中收到了一個普通的棕色信封。他拿到房間裡去,羅賓熱切地跟在後面。
  「裡面沒有東西,」羅賓陰森森地說,「我能夠感覺出來。」他撕開信封,拿出來一封信和他的支票。
  「見鬼!」
  「他們怎麼說?」
  「我們很遺憾,法規禁止我們將該商品運送至西班牙共和國。」
  「我告訴過你,」羅賓說,「這是個天主教國家。」
  「法西斯豬玀。」德斯蒙德說,「調查官。警察國家。」他越來越激動,引起了狂熱的反西班牙情緒。「神父販子!偽君子!」他將身體探出窗外大喊,「打倒弗朗哥!擁護華特·雷利爵士[3]!」
  「我說,沉住氣。」羅賓道。
  那兩個美國人從樓下經過,聞聲驚訝地抬頭向上看。德斯蒙德向他們揮揮手。
  「羅布,」他回過頭說,「不知道那些老美有沒有。」
  「他們手裡有東西。」那天晚上莎莉對喬說。
  「我知道。」
  「我們得團結一致,喬。」
  「是的。」
  「為什麼不呀?」羅賓說,「絕對安全。」
  「肯定是安全的,」莎莉說,「不過……」
  「不過什麼?」
  「好吧,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這事留到結婚的時候。」
  「但我們一時半刻結不了婚。」
  「那就更該如此了。」
  「我猜你會認為,我就不會敬重你了,」德斯蒙德說,「我指這事以後。」
  「啊,不是的,德斯,不是因為這個。」
  「我會更加敬重你。為了你敢於按自己的信念去做。」
  「但我沒有什麼信念。只是一種感覺,就是我們會後悔的。」
  德斯蒙德嘆了口氣,翻身離開了她。「你真讓我失望,喬。」他說道。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晚上喬安娜問道。
  「我覺得是他們過分了,」莎莉說,「畢竟我們一直在讓步,讓步。」
  「必須有個底線。」
  「就是。」
  「不過,想來對男孩來說不一樣。」喬安娜說。
  「羅布說,」莎莉說道,「那就像用大拇指去按流著水的水龍頭。」
  兩個女孩躺在黑暗中,默默思考著這個生動的比喻。喬安娜扇著床單想弄出點風來。「感覺比什麼時候都要熱。」她說。
  * * *
  就這樣,隨著假期行將結束,緊張狀態加劇了,他們在放蕩的言談中尋求寬慰。他們不再在意去保持情侶們在私密狀態下親熱的慣例,而是把共同的問題放到桌面上來討論——在海灘上,用餐間,喝酒時。談論時的那種無所顧忌和老於世故連他們自己也感到驚奇。「我想我們都同意,貞操就其本身而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美德,」羅賓說著,一副掌握了會議氣氛的主席派頭,覺得其他人都會明智地點頭同意,「事實上,我想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一定的婚前性經驗肯定是有好處的。」
  「就是,我同意,」莎莉說,「原則上同意。我的意思是,如果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做,第一次可能會是一團糟,而為什麼女孩就總該是天真無知的那一方?那是老掉牙的想法了。」
  「可難道你不認為,」喬安娜說,「如果你結婚的時候沒有什麼可期盼的,那會是很遺憾的事嗎?我的意思是,如果結婚只是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合法化的話?」
  「問題是,」德斯蒙德說,「在我們有機會和別人一起獲得性經驗之前,我們愛上了我們想結婚的人。」
  「你知道,德斯,你這話說得太讚了。」莎莉說。
  一切又和過去一樣了。大學時代無拘無束的同志般的友誼恢復了,深夜喝咖啡的時候重新又有了四點間的熱烈討論。但是,直到假期結束前的倒數第二個晚上,他們才正視了這樣的事實:他們所面臨的困境只有一個解決的辦法。
  坐在女孩們房間的床上,一晚上喝下的酒(比平時多了不少,因為他們開始不在乎花掉西班牙比塞塔[4]了)使四個人滿面紅光,雙眼發亮。這時,德斯蒙德向大家提了出來。
  「看來,」他說道,一面轉動著漱口杯裡的咖啡渣,「如果我們都想要獲取經驗,可又不期望結婚,而且也不想和舞男或妓女亂搞——」
  「當然不想。」莎莉說。
  「真噁心。」喬安娜說。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你是說,交換?」羅賓說。
  「呃。」德斯蒙德說。令他驚訝的是,並沒有人笑。他迅速掃了一眼,沒有人看他的眼睛,但是下垂的眼瞼之下閃爍著兒童般狡黠的任性——是在陰雨天的下午被獨自留在空房子裡太久的兒童。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莎莉敲著她和喬安娜合住的房間的門。羅賓幾乎馬上就打開了門,臉色蒼白,狂亂地瞪著眼。
  「你們結束了嗎?」莎莉低聲道。
  他抽搐般地點點頭,站在一邊讓莎莉進來。她躲避著他的眼睛。「晚安。」她說,幾乎是一把將他推到了走廊裡。
  她關門的時候,他仍站在那裡,瞪眼看著她。房間裡,喬安娜趴在枕頭上輕聲抽泣。
  「上帝啊,」莎莉說道,「別告訴我你們做了?」
  喬安娜坐起身子。「那你們沒做嗎?」
  「沒有。」
  「啊,感謝老天!」喬安娜陷入又一陣哭泣中,「我們也沒幹。」
  「那你哭什麼?」
  「我以為你和德斯……你們待了那麼長的時間。」
  「我們在等你們呢。德斯就像瘋了似的。」
  「可憐的德斯!」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受得了他的。」
  「羅布討厭死了。」
  「是嗎?」莎莉聽起來很高興。
  「啊,莎爾,我們都怎麼啦?怎麼能想出這麼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莎莉一邊上床一邊說,「也許是這個地方害的。淫熱啦通姦啦什麼的。」
  「你說過不是通姦。」喬安娜抽搭著說。
  「這回離通姦可是夠近的了。」莎莉說。
  * * *
  羅賓回到房間的時候,德斯蒙德正在黑暗中抽菸。羅賓沉默地脫下睡袍上床睡覺。
  「還好嗎?」德斯蒙德清了清喉嚨。
  「還好。」羅賓答道,「你呢?」
  「啊,很好。」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兩人進展得還好嗎?」
  「是的,我覺得你就是這個意思。」
  「哦。」
  「你說『很好』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是這個意思呢?」
  「是啊。」
  「我就是這麼覺得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啊,」德斯蒙德捻熄了香菸,「那麼,晚安。」
  「晚安。」
  他們轉身各自面對著牆,毫無睡意,任由嫉妒和敵意折磨。
  第二天早晨他們起身,在充滿敵意的沉默中穿衣服,刮鬍子。兩個人下樓吃早餐前各自偷偷摸摸地扔掉了一小包沒有打開的避孕用品。
  早餐的氣氛很緊張。喬安娜和莎莉知道夜裡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於是非常安心,傾向於淡化整件事情。她們根本沒有想到羅賓和德斯蒙德互相並沒有交心。對她們來說,男士們的行為只是顯得粗魯,不大度;但對男士們來說,喬安娜和莎莉的輕浮顯得無情,墮落。最後,當喬安娜縱情於她偏愛的引語的時候,德斯蒙德俯身探過桌子,用力扇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餐廳裡突然一片靜寂。一個年輕的服務生逃進了廚房,杯盤晃得咯咯作響。喬安娜抽泣著,輕揉著發紅的面頰,疑慮的眼睛裡汪著淚水。
  「德斯!」莎莉驚呼道,「這麼做太不像話了!」
  「是你慫恿她的。」羅賓指責道。
  喬安娜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莎莉匆忙去扶她。「你們真讓我噁心。」她壓低嗓門,對羅賓和德斯蒙德說道,「你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嗎?你們兩人都是性無能,因此才試圖用打人來證明你們的陽剛之氣。」性無能?都是性無能?德斯蒙德和羅賓互相看著對方,突然明白了過來。
  「喬!」
  「莎爾!等一等!」
  他們起身去追兩個姑娘,但一個蓄著小鬍子的小個子西班牙人插了進來,鼓起了胸膛。女老闆趕了過來,年輕的服務生跟在她身後,手裡像抓著武器一樣抓著一個長柄平底鍋。姑娘們消失在樓上。德斯蒙德和羅賓決定離開那個場所。他們走到街上時,正碰見那兩個美國人坐著租來的雙輪輕便馬車經過。美國人衝他們擠了擠眼,疑惑地抬起了眉毛,其中一個抓著自己的二頭肌屈伸前臂,另一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圓。
  「啊,見鬼去吧!」羅賓說。
  他們很快就和好了,誤會也消除了。假期最後一天的下午,午休時一如既往:德斯蒙德和喬安娜,莎莉和羅賓。三個月後德斯蒙德和喬安娜突然結婚了,莎莉是伴娘,羅賓是伴郎。幾個星期之後,角色顛倒了過來。
  兩對夫婦繼續一起在夏天度假。他們各有三個孩子,年齡也都相仿,他們發現這種安排效果很好。現在孩子們長大了,急著去參加那些三十歲以下群體的套餐式度假,那些度假廣告絕對是性混亂的鼓吹物。至於德斯和羅布以及喬和莎爾,他們在中年時都成了熱切的高爾夫球迷,夏季假期都在蘇格蘭東海岸的各個高爾夫球場度過,那裡的氣候一般都被形容為「爽涼」。
  註釋:
  [1]舊時有男子理髮師兼外科醫生。
  [2]褲管至膝蓋上一二英寸處的短褲。
  [3]華特·雷利爵士(1552—1618),英國探險家、作家,早期美洲殖民者。
  [4]舊時西班牙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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