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床的男人

  他的妻子總是第一個起床。鬧鐘一響,她便掀開被子,兩腿一甩踩在地板上,再穿上睡袍。她的自律,使他心懷愧疚又欽佩有加。
  「別在床上躺著了,」她說,「我真是煩透你又要把早餐白白糟蹋了。」他不出聲,假裝又睡了。她剛走出臥室,他就把身體挪到床墊上她的餘溫尚存之處,恣意伸展著。這是他一天中肉體上感到最滿足的時刻,可以伸展到一個新且暖和的空間。然而,這種滿足感旋即被打破,他意識到很快便不得不起床,面對一天中餘下的部分。
  他睜開一隻眼睛。四圍漆黑,街燈投下的昏淡藍光照在房間裡。為了試看天氣到底有多冷,他哈出一口氣,瞬間成了白霧。在拉開窗簾的地方,他能看見窗戶內側早已結冰。整個早晨,冰開始慢慢融化,水珠順著窗玻璃滾落下來,侵蝕了窗框上的油漆。一些水珠從窗框下部滴下,在那裡再次凝成冰凌。窗戶被塞住,木頭也翹曲變形。
  他閉上眼,不去看那些令他感到痛苦的景象:他的房子被風雨侵蝕,牆體也裂開了縫隙。當然,他無法對房子的情況視而不見,比如就拿他現在躺著的這間臥室來說:吊燈底座與房門之間已經裂開了大大的縫隙,齜牙咧嘴的,彷彿在對他發出冷笑;靠近五斗櫃的油氈布已經磨損;衣櫃門大敞著,因為扣件早已不在;那一片片因濕氣而脫離牆面微微凸起的壁紙,開門關門的時候恍若在輕輕呼吸。他無法對這一切視而不見,然而當他裹在毛毯裡感到溫暖舒適的時候,他緊閉雙目,似乎一切都不那麼令人壓抑,也都與他個人無關了。
  只要離開這張溫暖的床的保護,他就會在對現狀的不滿和永遠無法改進的絕望的雙重壓力下,跌跌撞撞。當然,這房屋的損毀不僅僅侷限於臥室。在房間裡穿行時,風雨侵蝕、年久失修的跡印在屋子的每個轉角處如影隨形,向他致意。洗手間裡滴滴答答的水龍頭,樓梯上殘破的扶手,廳堂裡有罅隙的窗戶,餐廳地毯上磨損的那些地方——和昨天相比起來,又變大一點兒了。屋子裡寒氣逼人,冷若冰窖。寒流從鎖眼穿堂而入,信箱被吹得格格作響,窗簾瑟瑟舞動著。
  然而,在床上躺著是如此溫暖舒適。就算是那些有豪華傢俱、燃燒煤氣的中央供暖系統和完全隔音的雙層玻璃的理想居室,也不能讓他在此刻感到比這張床來得更溫暖舒適。
  他的妻子撥了撥餐廳壁爐裡的火,發出了格格聲。這枯燥乏味的金屬碰撞聲,經由水管傳到屋子裡的每個角落。
  這意味著早餐已經備好。正對著他的房間,他的兩個孩子保羅與瑪格麗特正在寒冷陰鬱的屋子裡快活地玩耍著,全然不顧周遭環境的窘迫不適。他們吵吵嚷嚷,嬉鬧著來到樓梯口,又重重地從樓梯上蹦跳著下了樓。殘破的樓梯扶手嚇人地吱嘎作響。
  餐廳的門開了,接著又狠狠地被關上。廚房裡傳來炊具和餐具發出的模糊的碰撞聲。他用被褥把頭包裹得更緊實了,遮捂著耳朵,只留出鼻子和嘴呼吸。他不想聽到這些聲響,這是來自嚴酷世界的嚴厲提醒。
  他想著馬上就要起床,還要去應付洗漱、刮鬍子、穿衣吃飯這一堆惱人的瑣事,然而擺在他面前的又沒有什麼能讓他提起興趣:從他家穿過街道走到公車站,長長的街道兩側的房屋與他家別無二致;排著長隊等候公車,慢搖慢晃的公車穿行在煙霧瀰漫的城市街道上;還要枯坐在狹小逼仄的辦公室熬上八小時,而這個辦公室就像他自己的家一樣,到處是殘破不堪的東西,大多年久失修,辦公用品出現缺口,還帶著劃痕,積滿灰塵,早已不能正常使用了。這些日常的細小瑣事就如他的房子內部一樣,再清楚不過地表明:這就是你的處境,你可以非常努力,但要想明顯改變它,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能避免它惡化得過快,就已經算走運了。
  為了準備起床,他試著打起精神提醒自己,與其他許多人相比,他已足夠幸運。他逼迫自己的思緒沉溺於那些身體抱恙的人,那些油盡燈枯的人,那些處於窮困之中的人,那些精神痛苦的人。然而,想像人類悲苦的景象只能證實他無力改變這種了無生趣的生活。即便別人能夠忍辱負重、樂知天命,但也無法給予他鼓勵。如果當下的不滿怨憤已讓他失去生活的樂趣,儆效他們又能給他帶來何種希望呢?如果眼前這沉悶的生活只是一層脆弱的錶殼,覆在他隨時可能墮入的更加不堪的深淵上,這又算是什麼慰藉呢?事實上,他不再對生活充滿愛意。這種想法帶來的震顫穿透了他全身。我不再熱愛生活。生活不再能給予我快樂。除了這個:躺在床上。而這種快樂轉眼就會消逝不見,因為我明白我得起床。然而我為什麼不可以就這樣賴在床上不起來呢?因為你得起床。你有工作。你需要養家餬口。你的妻子已經起床了。你的孩子們也已經起床了。他們已完成了分內之事。現在需要你去完成你的職責。是的,對他們而言這很容易辦到。他們仍然熱愛生活。我不再熱愛生活了。我唯一熱愛的就是:躺在床上。
  在厚厚的被子裡,他聽到妻子在叫他。「喬治。」她語氣乾脆、面無表情、例行公事般地叫喊著,並不指望他會回應。他沒回應,只是翻了個身,把腿攤開。他的腳指頭碰著床腳邊冰冷的熱水瓶,又立即縮了回來。他像嬰兒一般蜷縮著,把整個腦袋都埋進被子裡。被窩裡黑漆漆的,暖和如春,猶如一個溫暖黑暗的洞穴。他愉快地呼吸著溫暖而帶有黴味的空氣,當他感到嚴重缺氧時,就在被褥裡巧妙地弄出一個通風管,可以讓新鮮空氣進入而又不會透光。
  他隱約聽見妻子在叫他。這次聲音更尖,更迫切。這表明他的家人已經吃完了玉米片,培根也已經煎好。在渴望繼續躺在床上和馬上翻身起床之間,他的掙扎更加激烈了。在他等待第三次召喚的時候,他把四肢縮成一團兒,身體更深地扭到床裡。
  「喬治!」這意味著他要錯過早餐了,也許在衝出房門搭公車前還有幸可以喝一杯茶。
  似乎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屏住呼吸,而後他突然感到一陣放鬆,便伸開四肢。他決定了。他要賴床不起。能這麼做的祕訣就是置後果於不顧。只要將心力集中於躺在床上這一事實上,體會這帶來的愉悅感,還有被窩的溫暖舒適。他有自由意志。他將行使他的自由意志。他將待在床上。他一定是打了個瞌睡。他突然意識到妻子出現在房間裡。「八點一刻了。你的早餐又糟蹋了……喬治,你打算起床了嗎?」他察覺到她言語裡的憂慮。突然間,被褥從他臉上被掀開。他又忙不迭拉扯回來,很惱火他精心設計的通風管被弄壞了。
  「喬治,你是病了嗎?」
  他很想說,是的,我病了。然後他的妻子會踮起腳尖走出去,告訴孩子們保持安靜,他們的父親病了。隨後,她會在臥室裡生上火,端來一盤可口的食物。但那不過是懦夫的行徑。這種欺騙只會讓他從他最厭煩的生活中獲得頂多一天的喘息而已。他正在醞釀一個更為宏大、更具英雄氣概的計劃。
  「不,我沒有生病。」他隔著被子說道。「好吧,那就起床,不然上班要遲到了。」他不作答,妻子走了出去。他聽見她在洗手間裡不耐煩地敲打著,叫孩子們來洗漱,還有馬桶水箱的沖水聲和嘩啦嘩啦的蓄水聲,水管發出的嗚鳴聲,孩子們的笑聲和哭聲。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來往,在早晨寒冷的空氣中難以發動的汽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隨後被啟動,駛離了家門。他在被窩裡靜靜躺著,全神貫注,若有所思。漸漸地,他開始能夠從意識中消除這些雜音。他選擇的是一種奇幻的方式。
  第一天是最為艱難的。他的妻子認為他僅僅是偷懶,認為那是他的倦怠情緒。她試著不給他端任何食物,這樣可以讓他起床。然而餓肚子並沒有讓他感到太多不適,除了幾次躡手躡腳、悄沒聲地溜去洗手間,他整天都賴在床上。那天夜裡,他的妻子回到臥室時感到氣憤不已。她埋怨他害她早上沒能把床鋪好,於是整晚又冷又僵地睡在離他最遠的床邊緣。然而由於他滴水未進,她也感到大惑不解,問心有愧。當她表示希望他第二天早晨不再有這些愚蠢的行為時,言語中流露出一絲懇求的語氣。
  第二天早晨就容易多了。鬧鈴一停,他很快又無憂無慮地睡著了。太幸福了!既然不打算起床,只要翻個身接著睡就是了。隨後,妻子端來早餐,一聲不響地擱在他床邊的地板上。他吃著早餐,孩子們來到臥室門口,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他。他露出了要他們放心的微笑。
  下午,妻子請的醫生趕來了。他輕快地走進屋子問道:「貝克先生,什麼地方不舒服了?」「沒什麼不舒服,醫生。」他溫和地答道。醫生對他做了簡單的檢查,並作出診斷:「貝克先生,沒有理由不起床啊。」
  「我知道沒有理由不起床,」他答道,「但我就是不想起床。」
  翌日,牧師到訪。牧師懇求他想想作為丈夫及父親,他身上所肩負的責任。很多時候人們很清楚地認識到,我們幾乎無法忍受繼續掙扎前行的痛苦,也幾乎無法抗拒放棄的誘惑。但那不是真正的基督教精神。「不要說努力總是徒勞無益……」
  「那些冥想的僧侶呢?」他問道,「那些隱士、修士、蹲柱禪修者呢?」
  啊,但是那些宗教修行者,儘管或許在他們所處的時代是具有精神感召力的,卻與現代宗教格格不入。此外,他不能自詡這種特殊形式的遁世具有某種禁慾、苦行懺悔的性質。
  「你知道,生活不盡如人意。」他告訴牧師。生活的確有諸多不盡如人意之處。一週後,他身上開始長褥瘡。兩週後,他已孱弱到需要人扶著上洗手間。一個月後,他已癱瘓在床,需要護工來照料他的身體需求。他不清楚用於支付護工或是維持日常開銷、修繕房屋的開支是從哪裡來的。但他發現,只要不為這些問題發愁,這些問題便會迎刃而解。
  此時,妻子的不滿憤恨已消了大半。實際上,他認為她比以前更敬重他了。他猜想他已成為當地乃至全國的明星。有一天,他的臥室裡推進來一臺攝影機,他靠坐在枕頭上,牽著妻子的手,對著電視機前數百萬觀眾講述自己的故事:他是如何在一個寒冷的早晨突然意識到他已不再熱愛生活,唯一的樂趣就是賴在床上,以及他如何做出這合乎情理的決定——在床上度過餘生。儘管他並沒有指望餘生會有多長時間,但是生命裡的每分每秒他都要盡情享受。
  節目播出後,信箱中的郵件由涓涓細流變成了滔滔洪水。他已經變得眼力不濟,只能依靠教區的志願者施以援手,處理信函。
  大多數來信都請求他再給生活一次機會,並隨函附上現金或是提供待遇頗豐的工作機會。他對這些工作機會都一一婉拒,並以妻子的名義把錢存進銀行。(她用了一部分錢裝修房子。看到油漆工在臥室裡吃力地攀爬,他感到有趣。當他們粉刷天花板的時候,他用報紙遮住頭。)還有一小部分來信對他來說更為重要,信中紛紛表示鼓勵和祝賀。「朋友,祝你好運。」其中一封信寫道,「如果我有勇氣,我也會這樣做。」另一封信寫在一所著名大學的信箋紙上:「你目睹了現代生活中無法忍受的生活品質,行使了個人享有不可剝奪的逃避生活的權利,對此我深為敬佩。你是存在主義的聖徒。」儘管他並不清楚這些言語的確切含義,但它們取悅了他。的確,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如此幸福,如此有成就感。
  如今,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死亡是一件甜美的事情。儘管有人給他洗澡、餵食,對他呵護備至,但他仍感到生命力正在緩慢消逝。他渴望不朽。他似乎不僅解決了生活的難題,連死亡的問題也一併解決了。有時候,他頭頂上的天花板變成了某些幻象的畫布,就好像某些古代的畫家在小禮拜堂的屋頂上作畫:他恍若看見天使與聖徒從朦朧的天堂凝視著他,邀他加入他們的行列。他感到他的身體奇怪地失重,好像只有被褥妨礙他升入天空,扶搖直上。飛昇上天!羽化登仙!他亂摸著毛毯和床單,但是四肢乏力。就在那時,他使出全身力氣,掀開被褥扔到地板上。
  他默默地等待著,但是一切如常。他渾身發冷。他試著把毛毯拉回床上,可扔出毛毯已使他筋疲力盡。他打著冷戰。屋外天色漸晚。「護士。」他虛弱地叫著,但無人應答。他又呼喚他的妻子「瑪格麗特」,然而整間屋子悄無聲息。呼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裡瞬間變成了白霧。他抬頭望著天花板,但並沒有天使和聖徒朝下面看著——
  只有石膏天花板上的吊燈底座與房門之間的裂縫,彷彿在對他發出冷笑。他突然間意識到他的永恆意味著什麼。「瑪格麗特!護士!」他嘶啞地喊叫著,「我想起床!快扶我起來!」但是沒有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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