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自法國,2007年從索邦大學現代文學專業畢業後,在倫敦研究傢俱。)
郵件中附上的是一組非常引人注目的照片,是關於在米蘭傢俱博覽會上展示的安樂椅書桌。在隨後的一封郵件中,費利賓·海曼說可以把它拆開,裝進一個可以方便搬運的盒子裡,但凱薩琳告訴她,他們公司不能與她立場一致,寄給我一件大塊頭的傢俱作為驚喜禮物。她問我對於這個不尋常的提議有什麼打算。一番深思熟慮後,我對費利賓的回答如下:
親愛的費利賓·海曼:
我的文學經紀人喬尼·蓋勒的助手凱薩琳·秋已經給我發來了你5月28日的來信,說你在我的短篇故事《賴床的男人》的啟發下,打算非常慷慨地向我贈送你製作的那件漂亮傢俱。我想這一定是一名讀者對作者最具獨創性的致敬。當然,我很想看到它,並試著躺在上面。但問題是,在我的房子裡沒有可以放置的空間了,除非挪走日常必備傢俱。
在我看來,你的床桌不僅是一件傢俱,也是一件三維藝術品,在義大利傢俱博覽會上博得眼光,我並不感到意外。我一直在想,能否說服伯明罕——這座我一直生活並為人所熟知的城市——的某家畫廊以禮物的形式接受這件作品,並把它拿來展出(或許偶爾),而在不展出時將它安全地保管起來。也許這一裝置可以讓參觀者真正躺在上面,並透過這個臉洞來閱讀你為何要製作這件傢俱的說明。從你發給我的照片來看,當它在米蘭展出時,你就是用這種方式提供了一些說明性資料。
我對這個項目的成功沒有信心,但是如果你同意的話,我願意試試。也許觀眾可以通過耳機聽我讀短篇小說《賴床的男人》的錄音。遺憾的是,這個故事在英國還沒有出版。想必你是從六個短篇故事的小說集中讀到《賴床的男人》的法文版(里瓦日出版社),這本書在英國只為收藏家出版過小型的限量版,儘管它已經在其他幾個國家出版過。
祝好
戴維·洛奇
費利賓的反應是積極而熱情的:
讀了你的電子郵件,我感到榮幸,並且非常快樂。小時候,我習慣於看到父母的床頭桌上放著你的作品,十幾歲時我開始讀你的書,直到現在仍然在讀!《賴床的男人》是我最喜歡的短篇故事,而當我為課程需要,想找這篇作品的英文版的時候,居然怎麼也找不到,這使我感到非常驚訝。總之,我想向你表示感謝,因為它對我有著極大的影響,並由此誕生了我學年裡最重要的傢俱設計研究項目!
你想把該傢俱存放起來,在伯明罕的畫廊裡展覽,我認為這個想法很好;而能夠聽到你的聲音,由你朗讀這個故事,將會為其添加第四個維度。我還不知道有哪個傢俱設計項目和文學有如此積極的合作,為此我感到非常激動。
我意識到,這事並不能由你完全做主,而且可能不會成功,但是你願意一試,我十分感動。
來自倫敦的最好祝願
費利賓
受此鼓舞,我將想法付諸行動。我腦子裡特別想到的伯明罕畫廊是聖像畫廊[1],這是一家資助性的畫廊,展出英國和世界各地當代藝術家的作品。畫廊坐落在布林德利廣場,是伯明罕的中央藝術和娛樂區的一部分,其前身是一所維多利亞時代的紅磚學校[2],經過精心修復後被用作畫廊。
除了巨大的展廳之外,聖像畫廊還有一間圓柱形的塔樓屋,那裡經常和畫廊的主展覽同時展出一些小型裝置。這間屋子一次可以容納六個人左右,我覺得是展出費利賓作品的理想場所。我妻子瑪麗和我都是畫廊的資助人。我和喬納森·沃特金斯主任很熟,覺得他會贊同我的想法。我想對了。他立刻就接受了,他的同事對此也同樣熱心。於是我便南下去了倫敦,到白教堂地區倫敦都市大學的卡斯藝術與設計學院去見費利賓,我認出她就是米蘭的展覽會照片裡那個高䠷、穿牛仔褲的年輕女子,當時她正在示範如何使用安樂椅書桌。見到她以後,很快我就感到她是個聰明可愛、極有領悟力的人。我看到了那張正準備參加學院夏季展覽的安樂椅書桌,更加讚賞那流動的線條,那不同材質和色彩的結合——天然木材、深灰色的織物和鋼材。我俯臥其上,以驗證通過上層的圓孔能夠舒適地閱讀放在下層的一本打開的書。
九月,費利賓來到伯明罕,參觀了聖像畫廊,和畫廊的工作人員見面,並與喬納森和我共進了工作午餐。喬納森建議,她的這一最終定名為「致賴床的男人」的作品,應在2016年秋季展出,以便與伯明罕文學節在時間上保持一致,這樣雙方機構都能從關聯的宣傳中獲益。儘管這意味著要往後推遲很久,但也給了費利賓足夠的時間,再做一張更結實的安樂椅書桌。這同時也給了我時間去考慮,為這項混搭媒介的大事貢獻我自己的力量。
從一開始,遺憾就沖淡了這一項目給予我的快樂:觸發了費利賓創作靈感的這個故事沒有英文版。它最初是1966年發表在《週末電訊》雜誌上的故事,只有在布里奇沃特出版社那個限量版六個故事集裡重印過。因此,如果引起了在聖像畫廊參觀安樂椅書桌的人對相關故事的興趣,他們只有到不列顛圖書館或另一個版權圖書館,才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大家認為費利賓可以寫個說明書,描寫一下安樂椅書桌的源起,簡短地引用故事中的內容,提供給聖像畫廊的參觀者。但我熱切地希望能使感興趣的參觀者對故事有更多的了解,因此我建議製作由我本人朗讀此文的錄音版本,參觀者可以透過耳機來聽。但很少有人能有耐心聽完長達二十分鐘的錄音,而且還會有其他一些具體的困難。喬納森提議把故事影印後釘在一起,在畫廊免費分發;但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作品像教師的講義那樣發掉。我在想,也許可以印一些像樣的印刷和裝訂成冊的、包括這個故事在內的小冊子,在聖像畫廊的書店裡出售。當我把這個想法向喬尼·蓋勒提出來時,他說:「兩年前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辦了個展覽,內容是各式各樣的藝術家對哈里·昆茲魯[3]的故事《記憶宮殿》的反應,他們出了一本有關的書,在自己的書店和網站上賣了不少冊。我們幹嘛不試試,看看佳釀出版社會不會重新出版你那個布里奇沃特的故事集,並與聖像畫廊的展覽一起展出。」我興奮地接受了這個建議,並且馬上看到了機會:如果成功,還可以把我最近寫的兩個故事包括進去。
事情就這樣進行了。佳釀出版社的編輯團隊很喜歡那些舊的和新添的故事,他們以前沒有讀過其中的任何一篇,同時也被在藝術品展覽會上首發此書的想法所吸引。此刻,你手中掌握著的,正是這一連串未必能夠實現的事件的產物。加上兩篇新故事,這八個故事幾乎包含了我作為小說作家生活的全部。第一篇是1966年寫的,第二篇寫於70年代,隨後三篇是80年代的作品,《田園交響曲》寫於90年代初期,最後兩篇是近期的作品。有些故事採用回顧的敘述視角,反映了社會道德習俗的變化,並隨著歲月的流逝被置於另一個時間框架之內。湯姆·羅森塔爾要我為布里奇沃特出版社的這個版本寫一篇簡短的介紹,說明我如何寫下併為什麼會寫這些故事。我把這些筆記修訂和擴充為這一版本的後記。費利賓·海曼加了一篇不長的敘述,說明了產生她這獨一無二製品的創造性的設計過程。
戴維·洛奇
2016年
註釋:
[1]亦可音譯為藝康畫廊、伊肯畫廊(the Ikon),國際知名的現代藝術展覽館。
[2]指英國地方設立的、相對於歷史悠久的牛津劍橋而言較新的大學。
[3]哈里·昆茲魯(1969—),英國作家、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