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婦人發現了我,帶我離開車站旁的巷子,去了她家。當她看到家門口的臺階上躺著這樣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孩時,驚恐地捂住了胸口。她家只有一個房間,我在盆裡清洗了傷口,鮮血在我一邊的臉上凝固了,嘴唇被那兩個男孩打得裂開腫起。她輕輕地幫我脫下撕壞了的袷袢,出門前留給我一些溫水洗漱。我只覺全身疼痛難忍,低頭查看那些瘀青和傷口,小心地用溫水清洗著。他們只搶走了我換來的錢,而且沒拿硬幣,總算還有點善心。剩下的那些沒有兌換的錢都還藏在衣服下面。我猜,他們肯定以為我把所有的錢都放在了口袋裡。我摸了摸脖子,婭拉的項鍊不見了,在我掙扎時斷了。我感覺眼中泛起了淚水,用力眨了眨,沒讓它流下來。每一次我以為境況有所好轉,就總會發生點什麼事,把我打回原形。
我的頭髮又長長了,髮梢凌亂地散落在袷袢的領子上。我把所有的頭髮撥到一邊,透過掛在桌子上方牆壁上的破鏡子,查看臉上的傷勢。所有的傷口都能癒合,我會活下去的。
老婦人回來了,手裡拿著那條斷成了兩截的項鍊。我接過來,做著「謝謝」的口型,幾乎發不出聲音。那一夜,我蜷縮在地板上睡覺,頭痛欲裂,老婦人搖晃著身子為我祈禱。第二天一大早醒來時,我看到她坐在門旁的椅子上睡著了。我把項鍊留在桌子上,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到了車站,司機怪異地看了我一眼,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肯定腫得厲害。
「去納倫嗎?」我問他。他抬了抬眉毛。
「我可不想惹麻煩。」他用警告的語氣咕噥了一句。
我把幾個沒被搶走的硬幣遞給司機,低頭上了車。
小巴士後座上已經坐了幾個人,我們坐著等車上滿了客,然後出發。我把頭轉向車窗,不希望同車的乘客被我腫脹的臉嚇到。小巴士在山路上顛簸,這漫長而辛苦的旅程我已經習以為常,儘管車經常停下來,讓乘客呼吸新鮮空氣,舒展四肢,就餐抽菸,或者小心地在路旁解決生理需求,但我幾乎一路都在睡覺。夜幕降臨時我們到了納倫,停在了市集的西邊。我從車上爬了下來,又趕緊上了下一輛等在那裡的小巴士,前往克拉克爾,這是它過境之前的最後一站。肋骨疼得更厲害了,稍一動彈或咳嗽一聲都疼痛無比。我裹上那件又髒又破的袷袢,盡力把自己跟四周喋喋不休的乘客隔開,他們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國人,有一對揹著雙肩包的法國男女,女孩嘰嘰喳喳,興奮不已,享受著這場冒險。夜色已深,我形單影隻,身上有傷,但這些都已無足輕重,我一心只想趕上火車,前往莫斯科。
坐上小巴士,我們等了一小會兒才向邊境出發,我幻想著婭拉坐在我旁邊。我已經很久沒想起她、也很久沒跟她說話了。她用手摟著我的肩膀,輕輕把我臉上的頭髮撥到腦後。
「沒事的,阿芙薩娜,你很快就到了。這些瘀青是怎麼回事?又跟人打架啦?真是個假小子。」她笑著說。
我拉著她的手,在她的歌聲裡睡去,小廂型車顛簸著開到了邊境檢查站,我們被叫下車,必須步行通過檢查站。
「我跟你一起走,」婭拉說,「不介意我這個姐姐一路纏著你吧?」
婭拉就是這樣——與其說她在問問題,不如說她在做決定。「當然不介意了。」我回答。
從小巴士上下來時,司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往前走。邊境的衛兵看了看我的身分證明,拿手電筒照著我的臉。他們沒有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很快放我通行,而別的乘客已經向等在邊境另一邊的計程車走去了。
「沒事的,阿芙薩娜。」婭拉直勾勾地盯著衛兵——那一眼足以讓最冷酷的心融化。走在我前面的女孩轉過了身,就是那位跟男朋友一起旅行的法國女孩,這對探險者從納倫開始就跟我乘同一輛車。我認出了她的大嗓門。
「不好意思,」她用英語歡快地對衛兵說,「我們都在等這位朋友呢。」
那幾個衛兵朝她看去——這位身材高䠷的漂亮姑娘扛著一臺昂貴的相機,還揹著一個幾乎嶄新的揹包。
「他是跟我們一起的。」她又一次指著我說。
衛兵們只會說哈薩克語和俄語,搖著頭,聽不懂她的意思。
「一——起——的。」她微笑著大聲說。
「好吧,好吧。」衛兵被逗樂了。天色已晚,小巴士已經離開,他們也不知道應該把我送去哪裡。
「過去吧。」衛兵用俄語對我說,「今晚是你的幸運夜。」
我和婭拉匆忙趕過去的時候,她朝我眨了眨眼睛。法國女孩扶著計程車車門,等待著我。
「謝謝你。」我鑽進車裡,坐在她旁邊,用英語說道。她的男朋友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別客氣。我們不能把你留在那裡。」
她眨眨眼,將一把騰格[1]塞進了我攥緊的拳頭裡。
「去找個地方住下,好嗎?或者去看看醫生?」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看起來肯定已經落魄可憐到了極點,才讓她生出了憐憫之心。一滴淚從我的臉頰上滾落,我把它擦去了。她見狀輕輕捏了捏我的手,然後用法語和男朋友討論著什麼,我模模糊糊地聽出他並不贊同她幫我。最後她只是聳了聳肩,我們一路沉默地開到了阿拉木圖。
到達時,太陽正從城市的上空升起。
我決定在阿拉木圖停留一兩天,跟這對法國情侶道了別,謝過他們。我不想在剩下的旅途中引起他人注意,所以決定等浮腫消退後再出發。我想準備一下,買一些新衣服,一些西式服裝。我在一家便宜的小旅館中住了兩天。旅館很安靜,值班的人無所事事,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我在市中心找到了一家書店,在地板上坐了好幾個小時,驚訝這裡有那麼多書,而且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尋找著地圖、旅遊訊息和一切對我有幫助的資料。我找到了一本百科全書,翻看了很久,直到店員站在我旁邊,暗示我離開。我思忖自己應該先到新西伯利亞,從那裡乘火車,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到達莫斯科。這是一場冒險——我寧願這樣相信。越來越接近旅程的終點,我也變得越來越緊張。我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尋找阿米婭姨媽。我該從何找起呢?如果找不到她該怎麼辦?我想起了她許多年前寫給媽媽的那封信,它會不會就在我從藍房子裡帶出來的那堆信中?我又想起了奧馬爾——對於自己離開了阿富汗,沒有繼續尋找哥哥的悔恨之情揮之不去。
我現在更加小心,儘量避開昏暗的巷子和形跡可疑的人,明白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上次過境後,婭拉嚴厲地教訓了我一番,她的脾氣一直都這麼暴躁。那一席話正是我所需要的:「阿芙薩娜,別再愁眉苦臉了,現在你不能放棄。」
挑衣服的時候,我著實困惑了一陣,這邊的服裝與阿富汗的非常不同,我不想顯得太惹眼。人行道上的年輕姑娘和婦女都穿著迷你裙和高跟鞋,其他人則穿著緊身牛仔褲和靴子,搭配露臍裝。這看起來太不可思議了,甚至有點嚇人。有幾個女人戴著頭巾,不過大多數人都沒戴。我在服裝攤位邊轉了好幾個小時,最後買了幾條牛仔褲,樸素的T恤,和一件質地柔軟的拉鍊夾克。奧馬爾的那雙靴子我還留著,儘管天氣已經暖和起來,穿著它們很熱,但我不想把它們扔掉。有一個攤位售賣小小的黑色拉鍊腰包,正好可以藏在寬大的T恤下面,這樣隨身攜帶身分證明、照片、信件和剩下的錢就容易多了。我把新買的衣服裝進一個小揹包裡,扔掉了賈瓦德的那件舊袷袢,和哥哥說了再見。清洗了一番,換上新衣服,我的頭髮現在更長了,浮腫也消退了一點,我幾乎又變回了阿芙薩娜。
火車站非常繁忙,四下都是洶湧的人潮。我決定先去阿斯塔納,再轉車去新西伯利亞。售票窗口後面的女人甚至都沒抬頭看我一眼。我在站臺上等了一個小時,火車才進站。我從沒坐過火車,車站上來來往往的一切都讓我感到驚奇。火車竟然能裝得下這麼多乘客,沿著鐵軌把他們送到遙遠的地方。火車在站臺停靠時,我觀察著其他乘客怎樣上車,怎樣找到自己的車廂。我在車站前面的一個攤位上買了食物和水,很快在一個四座隔間中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隔間非常狹小,靠窗處有一個小小的水槽,兩條長長的座椅面對面放著。我坐在窗戶邊,當火車穿過這個國家,向俄羅斯駛去時,可以看到外面的荒原。隔間裡另外三位乘客是一對夫妻和他們年幼的女兒。有那麼一刻,我幻想著如果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然而當妻子帶著女兒去廁所時,丈夫色眯眯地看著我,我才確定並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值得擁有。
在長途步行,乘坐卡車、廂型車後,坐著這麼快的火車飛速趕路,對我來說簡直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奢侈。我開始擔心錢的問題,這趟旅行還有多久?剩下的錢還能支撐多久?不知怎麼,此前我一直深信自己很快就能找到阿米婭姨媽,而她也會收留我,我只想到了這麼遠;但此刻,再次失去一切的念頭讓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懼。我必須更加小心謹慎。飢餓難耐的時候我就用睡覺來轉移注意力,然後在車廂裡來回走動,讓久坐而抽筋的雙腿舒服一點。晚上,座椅就變成了折疊床。我擔心下鋪的那個男人會對我不軌,因此整晚都沒睡,面朝車廂躺著,這樣就不會被他嚇到。最後他什麼也沒做,睡著了,鼾聲如雷,以至隔壁隔間的人整晚一直猛敲隔板。第二天晌午時分,我們到了阿斯塔納。我已經習慣了廣袤的大地、高山、河流和草甸,我算不清楚行駛過的里程了。
我發現自己時常在跟媽媽和婭拉聊天,還有小阿爾薩蘭、西塔拉、被塔利班洗腦之前的賈瓦德、我仍然希望找到的奧馬爾,以及我知道已經不在人世的爸爸。在阿斯塔納下車時,那一家人迅速從我身邊離開了,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大聲說話,他們肯定以為我瘋了。我在阿斯塔納很走運,下一班開往新西伯利亞的火車下午晚些時候出發,錯過了這一班,再下一班就要等到四天之後了。這次我買了最便宜的票,但立刻就後悔了——車廂裡非常擁擠,而且感覺不太安全。一路上的大部分時間我都站在餐車裡,看著窗外,默默計算著還有多少個小時才能到俄羅斯,駛上西伯利亞大鐵路。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沒有選擇最近的路線,可我真的想乘坐奧馬爾說過的那趟列車,感覺哥哥又在身邊,和全家人一起走完這最後的旅程,去找阿米婭姨媽——那是我與摯愛的家人之間最後一絲可能的關聯。我還發現自己在拖延著進入莫斯科的時間,擔心一旦在那裡找不到姨媽,該怎麼辦。
火車在新西伯利亞進站時,我才開始對這整個計劃產生了懷疑。走出車廂時我雙手發抖,低著頭,加快腳步直奔售票處,去買到莫斯科的車票。
窗口後面的女孩塗著桃紅色的口紅,染著一頭金髮。我儘量不去看她的眼睛。她接過我的身分證明,看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喊了一位同事,接著又喊了第二位。他們三個站在那裡,盯著我的身分證明,看了彷彿有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我的身後排了長長一隊人,都在不耐煩地推推拉拉,想知道隊伍為什麼不走了。我真的掉以輕心了,習慣了那些不仔細檢查證件的人,完全沒料到會被人截留或質問。現在驚動了整個售票處,我也不能向她行賄,求她放我一馬了。我不知道是該厚著臉皮回答問題,盡力去說服她,還是應該跑掉。她拿起了電話。
於是我跑了,不想知道那份偽造的身分證明被警察識破後會有什麼後果。
只能找其他的路了。
我的西伯利亞大鐵路之旅還沒開始就這樣結束了。
[1] 騰格:哈薩克的貨幣。——譯者注
第6部分
「爸爸,我們以後也能看到這些嗎?」
「總有一天,我們都能看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