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喀布爾找到奧馬爾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夜裡,頭頂的槍炮聲離我越來越近,是時候離開了。我決定把這些錢、信和照片儘量都帶在身上,把那隻包裹擰起來,打了個結,繫在身上的舊袷袢和紗麗克米茲底下,能藏多少是多少。這件紗麗克米茲以前是賈瓦德的,現在已經非常破舊,袖子都磨破了。我考慮過把信件留在這裡,我很想燒了它們,但最終沒有下手。
「我要把它們拿給奧馬爾看。」我想,「他會幫我弄懂這些信的。」我努力讓自己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奧馬爾,和他團聚,這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奧馬爾的一雙舊靴子還躺在樓上,搬家時忘了帶走,被遺棄了。我穿上了這雙靴子,吹去了上面的灰塵。靴子對我來說還是有點大,但它們讓我想起了哥哥,我想把它們帶走。
我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如果就這樣走在街上,肯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我看著自己長長的頭髮,然後把它們撥到腦後。現在的我看起來更像賈瓦德了。我爬上廚房裡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小心地保持著平衡,將手夠向房門上方,阿爾薩蘭的那把刀還原封不動地藏在凸緣上。他一直把它藏在這裡——「以防有人襲擊」,他說,儘管他從來沒說過到底是誰會來找他的麻煩,而且到了最後,這把刀也沒能救他的命。從椅子上下來的時候,我握住刀柄和皮革刀鞘,椅子搖搖晃晃的,我儘量讓刀離自己遠一點。
我走到那面失去光澤、布滿灰塵的鏡子前,貼著髮根,慢慢地用刀割掉頭髮,避免劃傷耳朵。看著一縷縷長髮掉在地板上,我努力忍住淚水。這意味著一個新的開始,我告訴自己。割了一會兒,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頭髮參差不齊,但我看起來跟賈瓦德一模一樣。我決定以後用他的名字,想像著以他的身分生活下去。剛開始,我感覺自己像個騙子。我模仿著賈瓦德走路和說話的樣子——被塔利班洗腦之前的那個賈瓦德。我決定放棄阿芙薩娜這個身分:一個女孩,孤身一人待在塔利班控制下的喀布爾,實在是太危險了。我會帶上阿爾薩蘭的那把刀,以防萬一。我把婭拉的金項鍊藏在長袍下面,把頭巾繞在脖子上,遮住下半張臉,以前在山上時我常看到賈瓦德這樣做。
我決定冒險出門找吃的。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市集還在不在。在那裡,商販的車上有水果和堅果,有賣肉製品的,賣香料的,賣剛出爐的饢的——這些記憶都已模糊,但就算這些攤位還在,他們還有東西可賣嗎?現在的喀布爾只是一座空城。
奧馬爾的舊自行車還在,藏在花園後面的灌木叢深處。這輛車已經鏽跡斑斑,綠色的油漆剝落,不過還可以騎。剛到山上不久,祖父教我騎車的記憶湧上心頭:我一次次摔倒在地,祖父不停鼓勵著我,賈瓦德嘲笑我摔倒的樣子,然後幫我扶起自行車。那輛車是村裡一個男孩子的。雖然有嘲笑有眼淚,但我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直到能繞著村裡的廣場騎行一圈。祖父像個小男孩似的拍了拍我的後背:「阿芙薩娜,做得漂亮!」我是多麼自豪。
奧馬爾的自行車對我來說還是有點高,一開始騎上去搖搖晃晃的。我繞著紫荊樹一圈一圈地騎著,漸漸有了自信。只要不用緊急煞車,我就不會有事。我騎出院子,下了山。路面高低不平,我一會兒滑行,一會兒加速蹬車。車胎已經癟了,尤其當我碾過小石子或者坑坑窪窪的路面時,車胎裡原本就不多的氣都迅速地洩掉了,到最後已經所剩無幾。
經過公園的時候我停了下來——與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公園的廢墟,整座城市一片混亂,街角的每棟房子幾乎都被炸燬了。街上冷清異常,空空蕩蕩,到處都是爆炸留下的痕跡。在我的記憶裡,舊日的喀布爾雖然有蘇聯士兵扛槍走過,但城市井然有序,人們的生活照常進行,不像現在這樣是座空城。地平線處,還有很多房屋在冒著濃煙。我突然感到眼前的喀布爾非常陌生,不知道該如何前進。我需要找人幫忙。
不遠處有一口井,有兩個男孩靠在水泵旁,往黃色的塑膠桶裡裝水。我慢慢地朝那口井騎去,看到其中一個男孩扛著來福槍。他們看起來不像塔利班的人,不過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井邊別無他人,他們兩人看起來無所事事,不像危險人物,於是我朝他們走去,點頭致意。他們謹慎地打量著我,發現我顯然不會構成威脅後,高個子的那個男孩揮手叫我過去。
「車子不錯啊。」他盯著我的自行車說道。我微笑了,只微笑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矮個子的男孩問我。
我試著說出自己的新名字:「賈瓦德。你們呢?」
「我叫馬蒂,」矮個子的男孩回答,「他叫阿巴斯。」
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他們兩人在給塑膠桶灌水,馬蒂扶著桶,那個年齡稍大的叫阿巴斯的男孩壓著水泵,讓我可以在他們收工前盡情喝個夠。水有一股金屬味道,不像山上的。我向他們道了謝。
「你餓嗎?」馬蒂問。
我聳了聳肩。
兩個男孩互相看了一眼,無聲地交換著意見。
「你幫我們運水好不好?」阿巴斯說,「你可以把這些水桶掛在兩隻車把手上。」
我琢磨著他的話。很明顯這兩個男孩都是戰士,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哪一派的人,也不清楚現在對峙的是哪些派別,甚至不知道國內總共有多少個派別。但我知道不該發問。如果我不幫他們,他們也會把自行車搶走,透過阿巴斯的眼神就能看出來。
「好啊。」
我們把水桶掛在奧馬爾的自行車上,我推著車,在凹凸不平、滿是彈坑的路上慢慢走著,儘量不讓桶裡的水灑出來。這是一件很難很累的工作,但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手無縛雞之力,於是沒有抱怨一句。馬蒂拖著那隻第三大的、歪歪扭扭的水桶,阿巴斯走在我們的前面,巡視四周,警惕地注意著危險的跡象。穿過一條寬闊的馬路時,我感覺我們正被人密切注視著。我們太容易被當成活靶子了。阿巴斯也感到了危險,示意我們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裡。小巷兩邊都是被炸燬的住宅和商店,我們就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著,終於來到一扇木門前,那是一棟未被炸燬的房屋。阿巴斯快速敲了三下門。門緩緩打開了,露出了一張男人的臉。
「這是誰?」男人問。
「賈瓦德。」馬蒂回答,好像我們是老朋友。
「他是個好人。」他又說。
「塞倆目[1]。」我說。
「嗯……」男人不置可否地看了我一眼,回了我一句「你好」,開門領我們進去,幫我們把桶從車把上卸了下來。我考慮過把水送到後就騎車離開,但我知道自己走不遠。於是我留了下來,但憑安拉保佑。再說我還能去哪裡呢?
房間裡很黑,有幾個男人。馬蒂讓我把自行車放在門邊,我很不情願地鬆開車把,但他微笑著在我耳邊低聲說:「別擔心,你現在是我們的人了。」
我脫掉靴子,在窗檯上的盆裡洗了手,然後跟著他們在地毯邊緣的軟墊上坐了下來,挨著那幾個男人。我聞到了一陣羊肉抓飯的香味,口水差點流了下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久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了。等他們把飯端出來時,我激動得差點暈眩。從這幾個男人的談話中,我意識到自己交了好運:他們是北方聯盟的人,是馬蘇德的手下。我想向他們打聽奧馬爾的消息,但還是保持著沉默,不想引起過多的注意。房間裡煙霧繚繞,悶熱不堪,他們壓低了嗓音交談著,有一個人站在門口把風。
似乎有好幾派勢力在城市周邊混戰,但目前占上風的還是塔利班。
「說到那些學生,他們的裝備都很精良。」其中一個男人說。
「他們可不再是學生了。」另一個人說。
「他們是從伊斯蘭瑪巴德來的,是外國人。」一個一直待在角落裡的人解釋道。他個子很高,看上去比其他幾個人更嚴肅,大家都聽從他的意見。
「我們今晚就得回朱爾姆——待在這裡簡直毫無用武之地。」說話的還是剛才那個人,他好像是這群人中的領袖,至少備受尊敬。大家嘀嘀咕咕地議論起來,顯得如釋重負。我好奇他們究竟在城裡隱藏了多久,都做了些什麼。他們為什麼要參加這場戰爭?從過去到現在,喀布爾所經歷的一切都讓我無法理解,大家明明都想保護這座城市,最後卻摧毀了它。
「天一黑我們就出發。外面的卡車都準備好了。」他說。其他幾個人點點頭以示同意,很明顯,離開這個爛攤子讓他們很高興。
「那賈瓦德怎麼辦?」馬蒂問。
男人們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垂下了眼睛。
「他有什麼要緊的?」高個子男人說。他們不欠我什麼,除了那輛自行車,我對他們毫無用處。
「我哥哥是馬蘇德手下的戰士,」我說,「我想去找他。他在你們要去的地方嗎?」
那個男人又開始打量我,這一次更加仔細。
「他叫奧馬爾,」我說,「我要找到他。」現在他們都看著我。
「我們以前住在巴格蘭省的一個小山村裡,奧馬爾失蹤了,村裡的人說他參加了北方聯盟。他想參加戰鬥。」我解釋道。
那些人讚許地點點頭。
「那你呢?小男孩,你也想參加戰鬥嗎?」那個領袖緊盯著我的眼睛問。
「想。」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他在我的後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其他人都笑了。馬蒂也笑了。
「那今晚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山裡吧。」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那天下午,他們激烈地討論著哪些行動對國家和人民最有利,但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其間還有人密切留意著大路上的情形。我期盼能捕捉到跟奧馬爾有關的蛛絲馬跡。
天黑時有人通知我們快點休息,出發時會叫醒我們。炮火聲中通常會有一段間歇,因為士兵也是人,也有疲倦的時候,我們要趁夜深人靜,黎明尚未到來的那一刻出城。
然而那晚的炮火出奇地密集,沖天的火光像持續不斷的煙火一樣,值勤的人也增加到了兩個。偶爾小巷裡傳來腳步聲,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男人們把槍上了膛,守在門後,只有馬蒂一直在地板上睡覺。有一個人跪在旁邊的一間小屋裡不停禱告,也許他認為一旦停止了禱告,大家就都會被炸死。
我一直閉著眼睛裝睡,感覺那位領袖一直都在監視著我,好像在等著什麼事情發生。半夜,我們被叫醒,準備出發。一個人打開門,留意著小巷裡的情形,等待著卡車來接我們的信號。
「我那輛自行車怎麼辦?」我問。
他們思索了片刻,好像不能就這樣把它丟下。
「扔下吧。」那個高個子的領袖說,「帶上它太惹眼了。」
看來奧馬爾的自行車註定要留在喀布爾了。
我又一次藏在卡車後座上離開了喀布爾,朝著山區駛去。
上一次離開時我還很小——不到六歲——但我還記得那時我們的恐懼和激動,想擺脫藍房子和阿爾薩蘭的死。我還記得聖戰者武裝力量在檢查站攔下了我們的車,爸爸下車和他們一起說笑。看了媽媽的信和照片,現在這些事情在我眼中都變得不一樣了。
忠誠這個概念似乎已蕩然無存。各個派別混戰不休,都以為自己站在了正義的一邊。
我想起了奧馬爾在山裡的不辭而別,那時爸爸並不生氣——如果說他確實表現出了什麼情緒,那也是自豪。好像爸爸——還有媽媽——早就知道奧馬爾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開始發現事情背後的暗示和祕密,不再信任自己的記憶。阿爾薩蘭死後,奧馬爾消失了好幾天,他去哪裡了?去做什麼了?還有來到家裡的那幾個陌生人——他們想要什麼?想從我家搜到什麼?問題一個接一個,占滿了我的腦子。
卡車後座很擠,兩邊各放著一條又窄又長的木凳,中間是一張草蓆。我跟馬蒂坐在草蓆上,其他人坐在兩邊的長凳上。卡車裡有一股牲畜的味道。
司機是一個矮小結實的男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好像幾天都沒閤眼了,他弓著身子趴在方向盤上,眼皮不停地跳,留意著哪裡有礦井、火箭彈或者伏兵。他給我們每人發了一支來福槍。這些槍看起來不太像武器——我想,要是有敵人靠近,我可以用槍敲他們的頭,除此以外,它們好像沒什麼用處。
「拿著這個,以防萬一。」他把槍遞給我和馬蒂。阿巴斯已經拿好了槍。
與哥哥們不同,我從未拿過槍。我小心翼翼地學著馬蒂的樣子,不想誤傷了自己和車上的人。在山裡,阿明教過奧馬爾和賈瓦德射擊——把靶子放在山頂,確保不會打擾或誤傷到別人。奧馬爾走後,阿明繼續教賈瓦德。賈瓦德的手很穩,是個好槍手。他們會帶上阿明的槍在山間漫步,傍晚歸來時總能帶回獵物——這些倒楣的動物沒能躲過他們的子彈。現在我好奇他們漫步時都聊了些什麼,阿明往賈瓦德的腦子裡灌輸了什麼?
一想到最初溫和善良的賈瓦德,被那些人帶走,灌輸了滿腦子的仇恨,我就對他們恨之入骨。我氣憤賈瓦德任由他們洗腦,也氣憤爸爸媽媽和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袖手旁觀,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我們不能只怪罪賈瓦德一個人。
離城的路走得很慢,卡車緩慢前行,小心翼翼地駛過滿是彈坑的崎嶇路面。我們什麼也看不見,司機用防水布蓋住了車廂,裝作自己是要回山上種地的農民,車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些人已經習慣了隨時面對最壞的局面。好像只要隨時做好準備,壞事就不會發生。
等我們終於繞過了彎彎曲曲的山路,遠離城市後,人們鬆了一口氣,又打開了話匣子,跟我和馬蒂開起了玩笑。阿巴斯獨自坐在長凳一角,以示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與我們不同。我竟然這麼快就從阿芙薩娜變成了賈瓦德,沒有被人懷疑。我比馬蒂更瘦小,短短的頭髮別在耳朵後面,成了賈瓦德的樣子。卡車沿著曲折的山路盤旋而上,司機踩著油門,想盡快把喀布爾甩在身後。
過了一會兒,卡車已離城市很遠,我們把防水布掀起來繫在兩側,看到了整個山谷和緩緩升起的太陽。一個男人開始分發麵包,我們飢腸轆轆,感激地把麵包一掃而光。
天空染上了紫色和粉紅色,腳下的山谷沐浴在玫瑰金色的霞光裡。我感到一陣平靜的喜悅,意識到自己不再孤單。
現在我們進入了馬蘇德的陣地,大家都鎮定下來。
「你現在是聯盟的人了,賈瓦德。」馬蒂朝我微笑。
那一刻,我真希望一切能重新開始,希望自己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男孩賈瓦德,就此放下阿芙薩娜的身分和過去的一切。這很糟糕嗎?我問自己。我可以跟他們一起戰鬥,開始新生活,但我心裡明白,這只是一個謊言,再說我不可能永遠是個孩子。我看著馬蒂,他的關懷讓我心跳加快,我知道自己不能待在這裡。只要找到奧馬爾,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了。
離開難民營後,我幾乎沒有好好睡過覺,只能就地打個瞌睡。我無法擺脫噩夢的糾纏,閉上眼睛,我會看到土石流從山頂翻滾而下,朝我們的房子衝去。我會夢到拿薩琳和瑪莎的尖叫,婭拉臉朝下漂在水裡,高燒不退、奄奄一息的西塔拉,還有吊在樹上、來回搖晃的阿爾薩蘭。所有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我無法從中解脫。我還會夢到山洞裡那個垂死的男孩,好奇到底是誰會那麼殘忍,把身受重傷、驚恐萬分的他獨自留在那裡;或是夢到自己在奔跑,跑過一排排空蕩蕩的帳篷,它們無窮無盡,一直延綿到沙漠的盡頭,不管我往哪個方向跑都跑不出去。每一次都是眼淚把我嗆醒,我在睡夢中大哭,儘管沒人會聽到,而即使聽到了,也不會關心。
媽媽曾經對我說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你夠努力,只要你堅持夢想,你就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這已恍如隔世。
「黑暗過後總有光明。」
我抬頭看著說這句話的人。他就是在喀布爾時整晚跪著禱告,試圖保護我們的那個人。
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大家說的,抑或只是自言自語。
他注意到了我臉上恍惚的神情,發現我不停地用手敲著膝蓋,以提醒自己還在這裡,我還活著。
我有太多的事情想問他們,想弄清楚,從而找到奧馬爾。如果奧馬爾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那麼肯定有人知道消息,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或者之前在哪裡。我努力朝那個人微笑。我不敢出聲,害怕別人識破我的謊言。以後我會跟馬蒂談談,他會幫我的。
卡車停了下來,司機拍了拍車身,示意我們可以下車。坐了這麼久,我的腿都發僵了。那些塑膠袋黏糊糊地貼在我的腰上,刀鞘緊緊地抵著我的腿。最後一個男人爬出車廂時,我看到幾塊亮藍色的石頭從草蓆下滾了出來。我撿起一塊,攥在手心裡,抬頭時發現阿巴斯正盯著我看。他移開目光,什麼也沒說。我放下石頭,覺得很羞愧。
行走在山間感覺很好,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頭頂的天空又開闊起來。這裡沒有炮彈,也沒有戰爭。我們被告知在這裡等待,會有第二輛卡車來接我們。
「別走得太遠,小心礦井。」馬蒂對我喊道。
「這是哪裡?」
「是去朱爾姆的路上。有幾個人要繼續前往法扎巴德。」他說。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這不是我祖父母生活的那個山谷,這裡離喀布爾更遠、更高。
「在巴達赫尚[2]。我們就要攀上世界屋脊了。」他笑著說。
山谷四周層巒疊嶂,下面是一片綠色的田野和果園,蔥翠肥沃。
「那我呢?」我問馬蒂。
馬蒂看著我。
「你可以跟我走。我要回家去,我母親不希望我跟阿巴斯在外面打仗。她威脅我們如果再不回家,就要離開我父親。所以我們就被逼回來了。」他又笑了起來。
他的善良和笑容又一次打動了我。那一刻,我任由自己想像這種可能來臨的新生活,一種平靜的鄉村生活,但我知道這只是夢。
我搖搖頭:「不行,我必須找到我哥哥奧馬爾。」
馬蒂看著我,流露出失望卻理解的神色。
「問問阿卜杜勒·瓦希布吧,」他指著那個發號施令的人說,「沒有他不認識的人。如果你哥哥還在,他會幫你找到的。」他猶豫了一下,「不過他要報酬。」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小,不讓其他人聽見。
我點點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在陽光下坐了一會兒,我們聽見第二輛卡車開上山的聲音,每到轉彎處都傳來換檔聲。男人們又舉起了槍。即使這裡是馬蘇德的地盤,小心點也不為過。卡車司機喊了起來,認清對方後,阿卜杜勒·瓦希布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很快我們又上路了,前往朱爾姆。到了那裡,我就得和馬蒂告別了,他算是我離開難民營之後的第一個朋友。
想到又要告別,我心裡很難受,接著慶幸自己感到的不只是介空虛,我仍然在乎別人,而且出乎意料地感覺自己充滿活力。馬蒂向我微笑,他的目光讓我心跳加速。
不知怎麼,經歷的那些傷痛並沒能把我打倒。
[1] 原文為「salaam」,這是一句阿拉伯語的問候語,原意為「祝你平安」。——編者注
[2] 巴達赫尚:阿富汗東北部的省份,首府是法扎巴德,位於興都庫什山海拔最高的地帶。——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