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沒有遭到猛獸的襲擊或陌生人的尾隨。一條長路完全屬於我,還有滿天的繁星在頭頂安靜地閃爍,為我引領方向。我邁著堅定的步伐,當清晨的曙光驅散了夜晚的黑暗時,加茲尼已被我遠遠甩在了身後,我爬上了更高的山坡,朝喀布爾前進。
道路兩旁無遮無擋,光天化日之下,很難不被人發現。一個小女孩獨自走在荒郊野外,勢必會引人注意。
我放慢了腳步:一聽到遠處有車駛來,我就得從路上跑開,躲到岩石或者灌木叢後面。沒有任何人能保護我,我要自己保護自己。婭拉的死教會了我,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一旦有卡車或者小汽車出現,我就躲到路旁,白天就這樣過去了。夜幕降臨,我身心俱疲,也沒有走多少路,於是決定找一個容身之處休息一下,睡上幾小時。我找到了一處山泉,喝了些水,小心翼翼地咬了幾口饢。這隻饢是我們前往霍斯特時,從那個歇腳的小村莊裡帶出來的。我的胃痛了起來,但我並不在乎。黑暗保護了我,幾個小時後,我醒了,渾身又冷又僵,又開始趕路。現在沒有了車輛和行人的打擾,我加快了腳步。
黑暗中,我一邊走,一邊想像爸爸媽媽在我身邊,鼓勵著我,一邊一個拉著我的手,輕輕地蕩著我,就像小時候一樣。
「加油!阿芙薩娜,喀布爾不遠啦。」他們把我蕩得很高,讓我忘掉了憂愁。
他們領我走出了黑暗。白天我躲在路邊睡覺,爸爸媽媽始終陪伴著我。
就這樣過了兩天,我來到了喀布爾的城郊。拖鞋摩擦著皮膚,我的雙腳鮮血淋漓。接連幾天沒吃什麼東西,我已經快撐不住了。喀布爾城像海市蜃樓般出現在山谷中,我朝它走去,而它忽遠忽近。
喀布爾四處都能聽到槍炮聲。房屋在燃燒,或是只剩斷壁殘垣,對天空敞開著殘缺的胸膛。我繞著喀布爾的城郊,避開市區主路,走了好幾個小時,小心翼翼地緩緩往北走去,進入城市,離夏瑞諾區、老公園、公園後的藍房子越來越近。我渾身痠痛,很想停下來,但城市另一端傳來的炮火聲迫使我繼續前進。樹早就沒了,一路上幾乎毫無遮擋,我從一棟房子的陰影中挪到下一棟房子的陰影裡,快步跑過開闊的路。幾乎每條路都空蕩蕩的,見不到汽車、公車或者自行車的影子。喀布爾硝煙瀰漫,大家不是已經逃走,就是正在逃亡的路上,留下來的人全都不見天日地生活。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如果藍房子已經不在了,我該怎麼辦?我該到哪裡去?
當我終於走進了昔日的街區,我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不在乎誰會發現我。我只想看看家還在不在。我跑過了公園的廢墟,從前我跟賈瓦德、婭拉、奧馬爾常常來這裡玩。我不停地跑著,直到藍房子突然映入眼簾。它依然屹立在夏瑞諾區後面的山坡上。
直到靠近院牆,我才意識到這裡可能正住著其他人。我遲疑了一下,用手輕輕推開了院門。屋子裡靜悄悄的,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跡象,只是房頂似乎被炸壞了,有一面牆也是。一進院子,我就溜到了房子一側一個較低的窗口前,用手指摸索著窗框。窗戶輕輕一推就開了,我撐起身子,跳了進去。房間裡半明半暗,瓷磚和窗檯上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我踮起腳尖穿過一個又一個房間。家裡被洗劫過,大部分財物都沒了——與其說是被劫,不如說整個家都被搬空了。到處都是灰塵,看得出來這裡已經很久沒住過人了。一束光從廚房裡被炮彈炸燬的那面牆中漏了進來,塵埃在光線裡舞動。我小心地挪動著腳步:我在難民營裡見過拄著枴杖的大人和小孩,他們不小心走錯了一步,踩到了地雷,手臂或腿就被炸掉了。我推開廚房中通往花園的門,鏽蝕的合頁發出吱呀聲。
花園比我記憶中的更加茂密荒涼。雜草長得很高,庭院裡有了更多的樹蔭,一草一木也都蒙上了一層細膩的灰塵。花園的正中央是那棵紫荊樹,開滿了早春的花朵,粉紫相間,樹根周圍的泥土沒有鬆動過的痕跡,媽媽多年前種下的藏紅花也還在那裡。
我走過去,坐在了紫荊樹下,抱住樹幹,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塵。我笑了起來,純粹的喜悅從我的身體裡一湧而出。藍房子還在,紫荊樹還在,花園還在,這幾乎是難以承受的驚喜。我像從前一樣躺在地上,望著天空,感受喜悅和愛在疼痛的身體裡流淌。現在進了藍房子,沒有了目標的驅使,我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我在院子裡睡著了,高高的草叢半掩著我的身體。在溫暖的陽光下,我將瘦小的身軀蜷成了一團。奧馬爾那條舊頭巾還圍在我的身上,等我醒來時,已近黃昏。
我決定繼續睡在外面。大多數家當都不見了,但還有幾條舊毯子,我也把它們裹在了身上。城裡依舊槍聲不斷,但在紫荊樹下,我感到了地震以來從未有過的安全。
我夢到全家人一起生活在這棟房子裡時,媽媽低聲唱著一首甜美的搖籃曲給我聽,雙手撫摸著我的頭髮。接著她拔掉了所有的藏紅花,用手刨開泥土,指甲裡都是泥。高高的草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看到一隻金色眼睛的貓爬上圍牆,消失不見了。它的離開讓我鬆了一口氣。
媽媽用雙手挖著……這個畫面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想起離開藍房子前的最後幾天,媽媽和爸爸吵了起來,媽媽收拾了一包東西……什麼東西?我不確定。
我抬頭望著花園上方的窗戶,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我還是個小孩子,在窗前的月光下看著花園。是一隻盒子,媽媽拿著花朵和盒子。盒子去哪裡了?
我開始拔掉藏紅花,看看哪一片泥土比較鬆,更容易掘開。起先泥土很堅硬,我用腳後跟用力磕了幾下,把土弄軟,然後下意識地去挖樹根下的土,直到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大木盒。原來媽媽把它埋起來了。她想藏起來的就是這個盒子。現在我想起來了,她挖了一個坑,把盒子放進坑裡,用手臂擦了擦臉,把花種在了上面。盒子裡有什麼寶貴的東西,值得她這樣保護,但又不能隨身攜帶呢?我的雙手在顫抖。竟然還有這樣一方未經戰亂洗禮的土地,真令人難以相信。這好像一個可以真真切切觸摸到的過去,一個小小的奇蹟。
藉著微弱的星光和不時閃過的炮火亮光,我把盒子挖了出來。盒子很重,我打不開鎖,最後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把它砸開。掀開盒蓋,一個用布包裹著的東西映入眼簾……這時我猶豫了。媽媽會允許我這樣做嗎?不管裡面是什麼,她是否希望我能找到這個盒子呢?我陷入了沉思。
我相信人死之後,並不會化為塵土。沒錯,你的肉體會被埋葬,但我覺得,即使是最深的泥土也無法把你的靈魂掩埋。雖然媽媽已經離開了我,其他人也不在了,但我還能感覺到他們就在身邊。此刻一陣微風吹來,陣陣花瓣飄落,也許是媽媽在搖晃著紫荊樹,請我馬上停手,又或者是在催促我快點打開盒子,抑或那根本不是她。我思索了一陣,覺得媽媽會希望我打開它。
夜裡很冷,我用凍僵的手指以最快的速度拆開了那個破爛發黃的包裹。幾隻裝著照片的小塑膠袋滑了出來,還有信件、文件和錢。這是一只藏寶箱。媽媽埋在紫荊樹下的,是她的祕密。
雖然有月光和炮火,但天還是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信上的內容。我把它們放到一邊,打開一包照片,眯著眼睛看。有些舊照片已經泛黃;其他的是我們幾個孩子小時候的照片、爸爸媽媽的照片,還有幾張阿爾薩蘭的,不過光線太暗,很難看清楚。我用指尖摩挲著照片的邊緣和人物的輪廓。盒子的每一層都有新發現,有厚厚的幾疊錢,紮在一起,又套上了塑膠袋。不知為何,她不肯把這些錢帶到山上去。這些東西是媽媽想保存、想保護的。她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回來?離家的時候她為什麼沒把這個盒子一起帶走?我把盒子拖到廚房裡,以防有人偷看。天亮之後,隨便哪個沒有離開的鄰居都能把花園裡的一切盡收眼底。我不想節外生枝,於是踢鬆了泥土,把洞填上,把弄歪的花扶好。
儘管疲憊不堪,但這個發現讓我興奮得毫無睡意,我坐在紫荊樹下,眼睛半睜半閉,只等天一亮就讀信,看看她到底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帶走。是什麼東西讓她捨不得毀掉?抱著這些紙頁,看著照片上家人模模糊糊的輪廓,我感覺自己離媽媽更近了,也離其他人更近了。這個發現肯定有重大的意義,是個驚喜。
炮彈的爆炸聲在城市的上空響了一整夜,就好像煙火一樣不停綻放。在天亮之前的最後幾個小時,我終於精疲力竭地睡著了。
破曉時分,朝陽從山上冉冉升起。早晨的空氣清新凜冽,但我依舊披著那條舊頭巾,並不覺得很冷。自從步行至喀布爾的旅程開始後,我第一次睡得這樣沉。
我們的房子後面有一口井。趁著清晨路上沒有行人,我去井裡打水喝。天已經亮了,我第一次仔細打量著這座城市:房屋被炸燬了,留下的巨大凹坑就像一排排參差不齊的黑牙,廢墟上灰藍色的硝煙隨風飄散,好像在向整個山谷傳遞信號。曾經川流不息的道路如今空空蕩蕩,整個城市就像廢棄了一般。周圍鄰居家的房屋也是一片狼藉,就好像它們的主人有一天走出了家門,就再也沒有回來。我努力回想著媽媽的朋友,還有曾和我一起在花園裡玩耍的小夥伴們。我能回想起他們的聲音、臉龐,大人拍拍我的頭,朝我們這些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笑。他們都不在了。
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非常清涼。我洗了手和臉,又喝了點水。我竟然只需要這麼一點點東西就能活下來。我已經習慣了幾天不吃飯,也不怎麼喝水,只靠希望和憤怒活下去的日子。希望催生憤怒,憤怒又助長希望。
我想找的人並沒有出現。藍房子裡沒有一絲奧馬爾來過的痕跡。沒有任何消息,沒有跡象證明他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喀布爾,正在找我們。不管他人在何處,都從未回到過這裡。這讓我失望至極,不得不改變計劃。他既然沒有回來,那我就要去城外找他。我朝思暮想著能跟哥哥團聚,現在看來只能再等一等了。我深信他還活著,因為在我的想像中,他從未像媽媽、爸爸還有其他人那樣與我說過話。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從來都看不到他的樣子,聽不到他的聲音。所以他肯定還活著,在藍房子外面的某個地方。
不過當務之急是處理這個「百寶箱」。我匆匆走回家中,溜進家門,拿著盒子來到花園中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坐在隱蔽的高高草叢中。
我先看照片。其中一張是我們全家與阿爾薩蘭的合影,大家都被太陽晃得眯著眼睛。我們站成一排,阿爾薩蘭站在後面,手臂搭在爸爸的肩膀上,媽媽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小阿爾薩蘭那時還沒出生,照片裡只有奧馬爾、婭拉、賈瓦德和我。那天,阿爾薩蘭的一個朋友來到家裡,拍了整整一卷我們在花園裡玩耍的照片:一張是賈瓦德一臉嚴肅地坐在門口;一張是奧馬爾、爸爸、賈瓦德和阿爾薩蘭的合照;一張是我、媽媽和婭拉的合照;還有一張是我坐在院子裡,在陽光下大笑。我撫摸著他們的臉龐。
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我註定要回到這裡——是媽媽在指引著我,帶我回到大家身邊。我伸出手,摸著自己的心跳,從地震到難民營,這一路揹負的所有悲傷都在此刻放下了。我的肩膀顫抖不止,任由顆顆眼淚滴落到草叢中。蒙塵的藏紅花吸乾了淚水。
我在陽光下眨著眼,又發現了一張老照片——一張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她看起來出奇地美麗又陌生。她沒戴頭巾,那張沒有被遮蓋住的臉龐驕傲地對著相機。她的頭髮又長又蓬鬆,漆黑的眼眸跟婭拉的一模一樣,她直視著鏡頭,嘴角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照片的背面寫著「我最親愛的人」。我又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遍,非常驚訝。照片中的她非常年輕——頂多只有十六七歲。我意識到她那時還不認識爸爸。那麼,她為什麼會被稱作「最親愛的人」呢?照片背面的字是誰寫的?是外祖母嗎?根據媽媽的描述,外祖母不可能稱呼任何人為「親愛的」,更別提這樣稱呼媽媽了。這張照片從何而來?她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我滿是疑惑,毫無頭緒。
下一張照片非常模糊,只能隱約看出是一群年輕人的合影。我仔細端詳,發現有兩個男人肩上扛著來福槍。這群年輕人都穿著卡其色的短袖襯衫和褲子,還有沉重的皮靴。盯著這幾張面孔,我發現其中一人很像年輕時的阿爾薩蘭,另一個很像爸爸。在照片模糊的一角有一個女孩,穿著一樣的卡其色衣服,沒看鏡頭,頭髮梳成一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身後。雖然照片模糊不清,但看得出她很像媽媽。這張照片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把它翻過來,但背面沒有標記和日期。照片的正中間有一道摺痕,像是被放在襯衫或褲子口袋裡保存了很多年。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們的臉都變得模糊起來。我確定這就是他們。
下一張照片是年輕時的阿爾薩蘭,他一點都沒變,看起來還是那麼孔武有力,眼睛裡帶著笑意。照片背面寫著「給我親愛的齊塔」。齊塔是媽媽的小名,阿爾薩蘭一直這麼稱呼她。我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張照片,用黑黑的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筆跡。挖土的時候我的指甲裡塞滿了泥,雖然指甲已被我啃得很短,但泥巴嵌得很深,用井水怎麼洗都洗不掉。我又看著那張媽媽年輕時的照片。兩張照片上的筆跡出自同一人之手。我一下子倒在了草叢中,長長地吐著氣,腦子裡亂極了。
媽媽和阿爾薩蘭不是上大學時才認識的嗎?爸爸媽媽曾無數次地跟我們講起過這段故事。他們怎麼可能之前就認識了呢?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他們三個為什麼穿著制服?我一點都不明白,這些都說不通。
我一直以為阿爾薩蘭是父親的朋友。他們不是年少的時候在山上認識的嗎?後來不是阿爾薩蘭資助爸爸唸書的嗎?又把他帶到了自己的生活圈子中?我回想著阿爾薩蘭在藍房子裡跟父母的每一場談話。爸爸和阿爾薩蘭從沒提起過並肩作戰的事。他們不是一直都對聖戰者武裝、對連年的戰亂嗤之以鼻,避之唯恐不及嗎?學生時代的爸爸媽媽不是曾偷偷地支持過蘇聯人嗎?大談人人平等、共同利益,難道這些都是假的,背後另有隱情?我意識到,對於父母年輕時的那段生活,我從未多想,從未懷疑,也從未考慮過他們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祕密。我相信他們所說的事。我怎麼會不相信呢?
我又想起了阿爾薩蘭的死,他的屍體掛在紫荊樹上。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自殺?
內心的疑問層出不窮,我開始頭痛。
我撕開那個裝著信件的袋子,把信倒出來堆在腿上。我一封接一封地看著,渾身顫抖,知道像現在這樣讀信、看照片在某種意義上是不對的。我抬起頭四處張望。我藏在陰暗的角落裡,有高高的草叢遮掩,肯定不會被人發現,但心裡還是惴惴不安。我不知道究竟哪種情況更壞:是塔利班發現我在讀信,還是媽媽看到我拆開了這些她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好奇和焦慮打了個平手,我讀起了最先滑落出來的那封信。看起來它已被讀過很多次了。
我最親愛的齊塔: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我天天算著日子盼望再次見到你。
你應該來這裡,跟我們大家在一起。我們都需要你勇敢的心來引導。沒有你,只怕我們會潰不成軍。你永遠都知道我們怎樣才能做到最好。
愛你的
A
我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了下一封信。
我最親愛的人:
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你,我甚至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你。這邊的形勢很糟糕,我們死了很多人,我跟迪爾擔心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我一天一天地數著你不在身邊的日子。希望你能來這裡,但是我知道你不在這裡更好,更安全。只要你沒事就好。我把這封信交給了一個男孩,如果他能平安把信給你,請好好照顧他。他幾乎萬念俱灰了。
親愛的,我想你。
A
我想像阿爾薩蘭看著媽媽的樣子。我記得他在門廊裡朝她靠過來的樣子,他們兩個說話時的親密神態——籠罩著一種憂傷。我記得她跟爸爸的爭吵,記得媽媽在他身邊時是多麼傷心。爸爸知道這一切嗎?肯定知道。但她為什麼嫁給了爸爸?還有我們——我們又算什麼?以前確定無誤的事情,現在變得疑雲重重。
下一封信也被反覆讀過好多遍,信的褶縫已經變薄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細小字跡。
Z[1]:
那個男孩把你的消息帶到了。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沒來找我們了。請原諒我,「雄獅」需要我,我此時絕不能離開這裡,自由已經離我們不遠了。我正在安排迪爾去照顧你,沒有他幫忙,你自己肯定做不成這件事。這是榮譽的問題,跟尊嚴無關。相信我。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按他說的去做就可以了。一切疑問他都會跟你解釋的。這都是他欠我的,而且,他已經愛上你了。我會設法把這件事處理好的。
A
爸爸欠阿爾薩蘭的?我絞盡腦汁,想釐清其中的頭緒。他們在山上結下的友誼是真是假?他們明明在遠方打仗,為什麼爸爸卻說他在上大學,並在那裡認識了媽媽?阿爾薩蘭派爸爸去做的這件事究竟是什麼?媽媽帶去的是什麼消息?所有這些問題在我的頭腦中翻騰不止,我真不該去看這些信。她把它們埋起來是有原因的,每一份愛情都有祕密。
我的胃餓痛了,頭也疼痛不已。我想繼續看信,又想把它們全都燒掉,讓它們永遠消失。
我想起了奧馬爾的臉龐,想從中找出阿爾薩蘭,而非爸爸的影子。但我們兄妹幾個長得很像,至少奧馬爾、賈瓦德、婭拉和我都很像。我們長得都像媽媽——雖然婭拉比我更好看,更精緻。那麼小阿爾薩蘭和西塔拉呢?他們兩個皮膚更黑,看起來更嚴肅,繼承了爸爸的眼睛和固執的脾氣。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確定了。
我久久凝視著那張藍房子裡的全家福。成人的世界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好像我的家是由一個個謊言堆砌而成的。
我狠狠踢著紫荊樹,扯著樹枝,滿樹的花瓣灑落在院子裡。我踢著樹下的泥土和花朵,恨透了那些半遮半掩的真相,那些我們從不知道的事情。
還有爸爸和我之間的愛呢?它還和從前一樣嗎?祖父呢?祖母呢?我們到底有沒有家人?我悲痛欲絕,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悲傷。有些珍貴的東西就這樣永遠消失了。
我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上穿著卡其色制服的年輕人們,還有角落裡沒有看鏡頭的那個女孩。她是媽媽嗎?我不知道。我想起了她,還有她那顆勇敢的心。
希望我也繼承了這顆心。我需要靠它來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1] :「齊塔」(Zita)的首字母。——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