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爾薩蘭死後,我們一家人開始了居無定所的生活。爸爸說我們的房子已經不再安全,不能再住下去了。之後整整一週的時間,我們個個失魂落魄、漫無目的,爸爸和媽媽則商量著下一步的計劃。那時我常常做噩夢:阿爾薩蘭的臉孔浮現在眼前,他哈哈大笑,脖子上還繞著那根繩子。每次從夢中驚醒,是婭拉哄我入睡。那段時間,媽媽也整天魂不守舍。她盯著天空,或是院子裡那棵樹,來回搖晃著身子,雙唇緊閉,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是恐懼還是內疚,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山下城區的槍炮聲總會出其不意地響起,留在城裡的人都能感覺到,一場劇變即將來臨。當地的阿富汗武裝正在驅趕最後殘留的蘇軍,用美國飛彈把他們的直升機擊落。隨著蘇聯人的敗退,阿富汗武裝力量趁機長驅直入,收復失地。與此同時,阿富汗人也在內戰,各方勢力都想成為最後的贏家,那時塔利班還不成氣候,喀布爾再易其主。我們早已習慣了戰爭,只是換湯不換藥罷了,至少一開始我們是這麼想的。
  幾個世紀以來,我們的國家一直硝煙不斷。媽媽這些年一直在向我們講述阿富汗歷經的戰亂:三次英阿戰爭、蘇聯的入侵、游擊隊的武裝抵抗以及後來塔利班的崛起。我們早已對戰爭、對打打殺殺、對寶貴的東西慘遭破壞習以為常。我並不是說阿富汗人是最懂戰爭的民族,一定還有其他國家、其他民族經受了更多的戰爭洗禮。仔細想想,哪個國家的歷史不是戰爭迭起的?內戰,對外戰爭,接二連三,永無休止。這些能讓我們幸福嗎?很明顯,答案是否定的。我不想對戰爭或戰士,對那些破壞所有美好事物的人做太多評論,但是為了我所愛的一切,我也願意以死相爭。說到底,我跟他們大概也沒多大區別吧?
  爸爸有時候也會跟奧馬爾和賈瓦德討論戰爭方面的事情。我躲在門後偷聽他們的談話,聽爸爸講戰爭的代價,講觀點的不同所導致的紛爭,講人類的愚蠢。在他看來,正因為有分歧,才有了戰爭。要是所有人都能達成共識……但這只能是痴人說夢。從與兄弟姐妹的相處中,我也能參悟到這個道理。儘管我們親密無間,但即使是最簡單的觀點,也很少能達成一致。
  就在阿爾薩蘭死去的那一週,我們舉家逃離了喀布爾。我記得媽媽臉色蒼白,哭得浮腫的雙眼中滿是悲哀。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愛這棟房子,無微不至地照料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正是因為她,家才有了家的樣子。
  我們離開時只帶了很少幾件物品:這裡拿一條圍巾,那裡拿一條裙子,還有奧馬爾沒有穿過的幾雙新靴子。他那些不合腳的舊鞋被扔在了房間一角。奧馬爾將頭巾打包,以便在冬夜禦寒。我們還拿上了賈瓦德平常喜歡戴的一頂平頂帽、涼鞋、毛衣、褲子、披肩,以及爸爸那條已經非常破舊的帕圖——雖然洗了好多次,但仍然殘留著斑斑點點的血跡。還有小阿爾薩蘭的幾條毛毯、幾張地毯、幾只靠墊、幾個盆、一臺半導體收音機,都是些我們認為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這些大大小小的物件被塞進了幾隻大手提箱和一只大皮箱。其間,媽媽一直在流淚,所以一切都得由爸爸打理。婭拉給爸爸當助手,收拾著我們捨不得扔下的東西和途中的必需品。
  賈瓦德繃著臉。看到媽媽待在一旁默默流淚,婭拉不得不多幫點忙,因此根本顧不得傷心,跑前跑後,把我們生命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扔進敞開的皮箱裡,箱子很快就被塞得滿滿當當。奧馬爾在一旁跟爸爸竊竊私語,之後他出了門,大概是去送信兒了吧,我們誰也沒有討論他的去向。自從阿爾薩蘭死後,我們都忙著躲避家中經歷的可怕風暴。
  爸爸告訴我們,在山下塵土飛揚的大街上,最後幾輛蘇聯坦克和卡車已經撤離喀布爾,穿過阿姆河出境了。蘇聯士兵都已從駐地撤離,但是,隨著蘇聯鬆開了阿富汗的咽喉,新一撥勢力正席捲而來,全副武裝,野心勃勃。還有一夥人也在撤離——各國大使、外籍工作者。「任何一個有點常識的人都想盡早脫身。」媽媽淚眼婆娑地咕噥著。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哀悼阿爾薩蘭了。發現他吊死在樹上後,我們當天就把他安葬了。爸爸帶回了三個陌生男人,一起把阿爾薩蘭的屍體抬走了。如今想起阿爾薩蘭,浮現在我眼前的總是一個高高大大、說話粗聲粗氣但又溫暖可親的男人,他曾經盡力保護我們每一個人,竭力維護著這個家,卻也曾惹得媽媽那麼傷心。我不知該對他報以怎樣的感情,也沒辦法向父母開口去問。
  阿爾薩蘭死後那幾天,父母為他留下的那筆錢爭執不休——阿爾薩蘭生前希望把這筆錢留給母親。幾番爭執之後,母親顯然再沒有精力跟父親吵下去了,兩人似乎達成了一致,那就是誰也不提阿爾薩蘭這個人了。
  媽媽在院子裡的那棵紫荊樹下種了一片藏紅花。臨行前一晚,我站在樓上的窗前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當時,其他人都睡了,只有我一個人偷偷地看著媽媽用手不停挖著樹下的土,從黃昏挖到深夜,直到十指鮮血淋漓。然後她轉身進屋,拿出了滿滿一盆莖葉。她把花栽到樹根附近,拍實泥土。做完這一切,媽媽伸出雙臂,緊緊地抱著那棵紫荊樹,抱了很久很久。第二天一大早我醒來後,出於好奇心再次走到窗邊,只見媽媽還在紫荊樹下,背靠著樹幹坐在那裡,已經睡著了。我想,她這是在跟阿爾薩蘭告別吧。從那以後,他的名字就再沒有被提起,他徹底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們踏上了逃亡的路。
  那天上午,奧馬爾回來時,跟在後面的是一輛帶頂棚的大卡車,破舊的防水布上滿是窟窿,司機之前幫爸爸料理過阿爾薩蘭的後事。我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打包,不停地把東西塞進去,又拿出來。突然要告別過去熟悉的一切,有些東西究竟是舍還是留,真的很難做決定。更何況我們連去哪裡、為什麼要走都不知道,所以收拾行李的時間比預期的長得多。最終,所有的行李箱、大皮箱和手提包都合上了,我們再沒時間猶豫不決。奧馬爾本想也帶他那輛舊自行車一起去,但爸爸不同意:已經沒有地方了。奧馬爾變得悶悶不樂。我們只能帶上簡單保暖的衣物,以及一些實用的隨身之物。大皮箱的底部塞滿了書——一本被翻爛了的蘇聯旅遊指南,幾本法語語法書,一本舊百科全書,媽媽的大學課本,幾本詩集(其中一本有很多花卉插圖,那是媽媽的最愛),都被扔進了卡車,即將隨著我們一路漂泊。黃昏時,所有的行李箱、手提包,還有那隻沉重的大皮箱都被塞到了卡車裡,媽媽帶著我們幾個孩子坐在車廂裡,爸爸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所有人落座後,我們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車裡非常安靜,大家各有所思。終於,夜幕降臨,我們啟程了。
  我們沒有告知任何人,就這樣靜悄悄地走了。爸爸希望我們能夠就此消失。「最好跟誰也別說。」爸爸叮囑著奧馬爾、婭拉和賈瓦德。
  「為什麼不能說啊,爸爸?」婭拉哀怨地問道。但爸爸沒有回答,只留下哥哥姐姐陰鬱地坐在那裡,為不能跟同學們好好道別而生氣。阿爾薩蘭的死讓每個人心神不寧,我們知道爸爸的決定是對的,雖然不了解其中的原因,但爸爸一定自有他的道理。這座房子再也不能給我們家的感覺了。
  透過防水布上的裂縫向外看去,頭頂的夜空繁星閃爍,我們最後看了一眼籠罩在黑暗中的藍房子,還有山下喀布爾街頭的燈光。卡車一路顛簸著開出了山谷,上了興都庫什山,夜間的空氣分外清冷。媽媽把我們攬在身邊,彷彿我們是一群幼獸。我們試著在顛簸的卡車上入睡。
  車上到處都是灰塵和機油,骯髒不堪。諷刺的是,這是一款舊式的蘇聯卡車,是蘇軍撤退時遺棄的。奧馬爾很自豪地說,多虧他會殺價,才能租下這輛車。
  「哼!」婭拉白了他一眼,「那還不是因為在這種時候,只有傻子才會坐蘇聯人的車嗎?你還不如直接在車頂上插個靶子,讓人來打呢。」
  婭拉的話讓我們忐忑不安、非常難受。隨著卡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賈瓦德的臉越來越蒼白,強忍著沒吐。小阿爾薩蘭根本不在意自己坐的是什麼車,他蜷縮在媽媽懷裡,睡得很安穩。我靠著媽媽的肩頭,努力想讓自己睡一會兒,但各種奇怪的聲響、氣味,還有來回搖晃的卡車都讓我無法安眠。當卡車開到了一個聖戰者武裝力量的檢查站時,車速慢了下來,車廂裡只有我和媽媽醒著。值班的是兩個年輕人,肩上都扛著步槍,看到我們的卡車開過來,他們揮著旗子示意司機停車。他們的身旁有一輛燒成空殼的蘇聯坦克,上面鏽跡斑斑。這是我們離開城市後發現的第一處蘇軍撤退痕跡。
  「有士兵!」爸爸低聲說道。媽媽假裝睡著了。
  父母在啟程前就提醒過我們路上可能會碰到這種狀況,讓我們務必保持沉默,由爸爸跟對方交涉,不能亂說話,尤其不能提到阿爾薩蘭——我們以後也不會再提起這個人了。我透過防水布上的裂縫向外偷看,只聽到一陣嗒嗒的腳步聲從卡車的一側傳來。那兩個士兵正在跟爸爸和司機交談,一陣笑聲過後,其中一位士兵向後退了兩步,手裡拿著一疊錢,衝爸爸笑了笑,揮手示意我們通行。之後的一段路上,我們再沒有碰到任何麻煩。司機睡一會兒開一會兒,卡車走走停停,一路顛簸,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掉了,終於在凌晨抵達了巴格蘭省。卡車趁著夜色穿過了幾座城鎮和靜悄悄的村莊,最後沿著一條狹窄的山路駛向祖父母所住的村子。我們從沒見過祖父母,但爸爸跟我們說過不少關於兩位老人的事,所以對我們來說,他們並不陌生。
  破曉時分,司機把卡車停在了路邊,從車廂裡拿出一塊做晨禱時用的小墊子,我們拉開防水布,看著周圍的山谷和山峰。作為一個沒有離開過城市的小孩,我已經習慣了喀布爾的喧囂和嘈雜,眼前廣闊而安靜的山谷令我不知所措。我靜靜地坐著,等著上路,賈瓦德和婭拉在拌嘴,坐在前面的爸爸小睡了一兩個鐘頭,現在已經醒了。沒過多久,卡車又沿著崎嶇狹窄的山路再次出發,越爬越高,離平地越來越遠,一路駛向深山,這時爸爸也高興起來,開始跟司機說笑。司機名叫馬吉德,是個臉頰瘦削的塔吉克人。
  突然,山村裡不知是誰朝我們開了一槍,子彈正好打在了車輪旁的岩石上,槍聲在山谷中久久迴盪。想必對方發現了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開上來的卡車,以為車上坐的是迷路的蘇聯人。
  第二顆子彈呼嘯而來時,爸爸居然沒有彎腰躲避,也沒讓司機掉頭,而是把頭伸出窗外,朝著村子的方向喊了一聲:「真主啊!」這聲哀號在山谷中迴盪,貿然響起的槍聲又戛然而止。
  卡車繞著山路的最後幾道彎繼續開著,每拐一道彎,我們就倒吸一口冷氣:只見卡車緊貼著山路邊緣,車輪碾壓著鬆散的碎石,我們幾個孩子都被甩到了車廂的一側,戰戰兢兢地望著深深的山谷。媽媽默默地做著禱告。馬吉德看出了她的恐懼,開玩笑地喊道:「別擔心了,現在該害怕的是滿地的雷,那可是蘇聯人的臨別贈禮!」他一邊說一邊咧嘴大笑,眼睛卻無比警覺地盯著前方的路,以防萬一。
  卡車就這樣沿著彎曲的山路艱難前行。媽媽緊緊地摟著我和小阿爾薩蘭,哭著默唸「安拉保佑」。終於,卡車在一片塵土飛揚的空地上停了下來,旁邊是一排枝葉繁茂的白楊樹。抬頭望見的,是大山深處的小村莊。一道彎彎曲曲的石階盤山而上,通向一間間建在岩洞裡的房子。房子總共有幾十間,門窗都是在岩石上開鑿出來的。跟喀布爾相比,山村實在是小得可憐。馬吉德抹去眉毛上的汗水,我們聽到一陣喧鬧,村民們從山上跑下來迎接我們了。站在這支臨時組成的歡迎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扛著一桿舊獵槍的男子,他叫阿明,是爸爸兒時的夥伴。
  「阿明,你就是這樣歡迎我們的嗎?」爸爸一邊笑著,一邊緊緊地擁抱著他。阿明看上去有點侷促,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是多年不見的老友迪爾。
  跟在阿明後面一路跑來的,正是爸爸的父親、我們的祖父。媽媽趕緊手忙腳亂地幫我們整理頭髮和衣服,然後才讓我們下了車。片刻之後,她姿態優雅地跳下車廂,頭巾整整齊齊,懷裡緊抱著還在酣睡的小阿爾薩蘭。
  看到我們一個個安然無恙地從車上下來,祖父驚喜交加,哭了起來,慶幸阿明的子彈沒有打中我們。他摟著爸爸的肩膀,好像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影,不是幽靈,的的確確是自己的兒子。其他聞聲趕來的村民也好奇地看著我們。對我這個過慣了城裡日子、看慣了城裡小孩的孩子來說,眼前這些山裡的孩子看上去充滿了野性,自由自在。他們沒穿鞋,滿腳泥土,因為飽經日晒,長期在山邊的泥巴裡玩耍,全都黑不溜丟的。那天天氣很冷,山頂上的積雪還沒有融化,頭頂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山裡的空氣是那樣乾淨而清透,我們都忍不住張開了嘴巴,貪婪地呼吸著。
  祖父把我們挨個舉了起來,抱著我們在空中轉圈。
  「你是哪一個?」祖父問我。「還有你?」他問賈瓦德。我們笑著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再說一遍,」祖父興奮地說,「再說一遍。」
  他的眼睛笑成了兩條縫,深沉洪亮的笑聲感染了我們每一個人,於是我們也跟著呵呵地笑了起來——再也不像剛下車時那麼拘謹了。經過上週家中的忙亂無措,眼前的這場歡迎儀式讓我們立刻感受到了回家的溫暖。祖父領著我們爬上石階,朝他家走去,邊走邊跟父親說話,媽媽帶著我們幾個跟在後面。
  「賈瓦德,快點跟上啊!」媽媽衝他喊了一句,落在後面的賈瓦德不停地盯著每個人看。村民們再次圍了過來,那群山裡的孩子不停地在我們中間躥來躥去,不時伸手拉扯我們身上的衣服,十分好奇。司機馬吉德也跟我們同行,長途跋涉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他一直警惕地看著扛槍的阿明。幾個年紀略長的男孩幫我們拖著手提箱和那隻沉重的大皮箱,吃力地把行李沿著石階一路拖到祖父母的房子裡。
  爸爸的母親——我們的祖母正站在門前迎接我們,她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淚水,一隻水壺在門口的火堆上懸吊著,祖母早已為我們備好了熱茶。雖然我以前從沒見過祖父母,但感覺我們早已互相熟悉,頭一次見面就很快從彼此身上找到了家人的溫暖和親密。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賈瓦德也是,就連奧馬爾也不例外,儘管他努力裝出一副成熟冷漠的樣子。但是婭拉不一樣,她站在這間閃著燭光卻仍舊昏暗的石屋中,看上去很痛苦。她沒怎麼說話,心事重重地待在一邊。
  祖父母的房子就建在山坡上,背靠著山岩。整個村子裡的房屋基本都是用土坯或石頭沿著山坡砌成的。房子內部的牆壁都被刷成了白色,屋頂鑿成了拱形。從山頂往下看,很難發現半山腰竟然還隱藏著這樣一個村落。但是,每家每戶忙前忙後的女人,清晨村子裡升起的裊裊炊煙,在山腳下農田裡勞作的男人,還有在紅褐色山崖下塵土瀰漫的臨時廣場上玩得不亦樂乎的孩子們,都證明著這裡的確有人居住。沿著村莊向山上望去,遠處的山巒依舊白雪皚皚,山下遍布著茂盛的灌木叢,羊群遊走其中,高聳的峭壁勾勒出一幅壯美的圖畫。再遠處,就是阿富汗邊境附近的其他土地了,是另一個世界。這裡跟喀布爾完全不同,我站在這裡,觀察著身邊的一切。
  祖母和母親在屋子裡逗著小阿爾薩蘭,祖母把他抱在懷裡,一隻手輕輕地搔著他的下巴,小阿爾薩蘭咯咯地笑出聲來。
  爸爸和祖父正在幫我們整理房間,給我們騰出睡覺的地方。他們把一個裝著馬鈴薯、幾袋麵粉和白米的食品櫃挪到了房間的一側。門口是爐子,房間裡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靠墊和坐墊。一盞煤油燈閃著光,照亮了屋裡黑暗的角落。這跟我們過去的居所大不相同,媽媽的臉很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就跟我們一起住吧,有的是地方,一家人就該住在一起。」祖父指著石洞後面那幾間狹小的房間說道。他的語氣很堅定。媽媽向祖父母道了謝,接受了提議——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婭拉一直獨自站在門口。這會兒,她的肩膀開始抖動。她望著遠處的山谷,悄悄地哭了起來,但沒讓祖父母看到。房子的上空有一隻鷹在盤旋,伸展著白褐相間的雙翅,婭拉一直盯著它。過了一會兒,鷹彷彿發現了獵物,瞬間從夜空中消失了。婭拉的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她跟前,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找尋著那隻從視野裡消失了的鷹。
  身後的媽媽也是一臉的茫然失落,儘管她跟祖母像老朋友一樣有說有笑,但很明顯,她也很懷念我們的藍房子和過去的生活。
  晚餐時分,我們圍坐在火堆旁邊,一起吃肉丸和手抓飯。黏黏的米飯香軟可口,那是祖父母特地為我們做的。村民們對於我們的到來仍然很興奮,看到爸爸回鄉,他們都非常高興,也都對他美麗高貴的妻子有點畏懼。在祖父母家的這頓晚飯是男女分開吃的,女人在屋裡,男人在屋外。晚餐之後,大家圍著火堆唱歌跳舞,溫暖的火焰在我們眼前歡快地跳躍。我意識到,這是很久很久以來第一個沒有聽到任何槍聲的夜晚。跟喀布爾相比,山裡的夜晚更加黑暗,更加清冷,也更加安靜。我們一家人站在屋外,抬頭望著夜空,還有遠處的國土。一顆流星滑過天際,那一刻,媽媽突然喊了一聲:「阿爾薩蘭!」她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轉身走進屋裡,去看顧熟睡中的小阿爾薩蘭。
  那一晚,全家人擠在一起入睡,我們在藍房子裡從不曾這樣。在山上寒冷的空氣裡,我們都睡得很沉很沉,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打破了平靜。雖然婭拉和媽媽對新的生活環境很不滿意,但就連她們也都睡得很香。正如祖父所說,一家人就該在一起。
  無論如何,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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