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寒冷的二月夜晚,我的大哥奧馬爾,在喀布爾至賈拉拉巴德的高速公路旁一處大雪覆蓋的山崖上降臨人世。那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幾條公路之一。那晚大雪突降,母親站在沒過大腿的積雪中,分娩的劇痛使她佝僂著身軀,她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喀布爾山谷中迴盪。她的身邊只有父親,可父親從來沒見過別人生孩子,更別說親自接生了。看著妻子美麗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聽著她粗重的喘息和沙啞悽慘的哭喊聲,父親呆立原地,恐懼萬分。
當然,你肯定會問,在這樣冰天雪地的夜晚,他們獨自來到危險重重的山上做什麼?好吧,其實他們正在逃亡,從他們認識對方的第一天起,逃亡就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因為打一開始,他們這種為愛結合的行為在世人眼中就是不可理喻、荒唐魯莽的。母親立刻被毫無尊嚴地趕出家門,外祖父乾淨俐落地斷絕了他們的父女關係,留給她的只有幾個冷冰冰的字:「阿齊塔,從今以後你就不是我的女兒了。」
外祖母一個字也沒說。
父親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祖父母雖然都是性情溫和的山裡人,但也為父親的冒失和魯莽感到羞恥,害怕自己會遭到報應,因此也都跟這對不匹配的夫妻保持了距離。於是,婚後的阿齊塔和迪爾(我們的媽媽和爸爸)就開始了相依為命的生活,沒有家人也沒有依靠,這種境況一直未曾改變。他們結婚的時候,只有爸爸最好的朋友阿爾薩蘭出席了婚禮,了解實際情況的人都知道……正常家庭不會是這個樣子。
婚後不久,母親懷上第一個孩子時,恐嚇事件就接二連三地爆發了。一開始還只是小打小鬧,比如市集上有人故意對他們推推拉拉;回家後發現房門敞開著,櫥櫃裡的食物已被掠奪一空。直到有一天回家,母親發現她晾在外面的一件睡裙被人撕成了兩半,塗滿了鮮血。就是從那一刻起,二人決定逃離。他們將變成居無定所的流浪者,靠著她妹妹的一點錢過活,如果連家人都拒絕接濟他們,那就只能靠陌生人的施捨來活命了。
母親的妹妹阿米婭對他們傾囊相助,甚至偷偷把家裡一件祖傳的金首飾帶給了母親,想著將來也許能派上用場(阿米婭偷拿首飾的事,最終被家人發現了,為此,她也跟母親一樣被逐出了家門,最後去了遙遠的俄羅斯——她的故事我們以後再講)。姐妹二人相擁而泣,那個時候誰能想到,這將是她們此生的最後一面呢?這就是我的父母為了愛情不得不做出的艱難選擇——證明了他們對愛情的堅貞和決絕。
就在奧馬爾降生到這個變幻莫測的人世的那一晚,父親和母親被一幫強盜盯上了,他們不得不在山谷中東躲西藏。這夥強盜打算洗劫他們兩人,搶走父親那輛鏽跡斑斑的拉達[1]汽車。這輛1972年生產的汽車是父親的朋友阿爾薩蘭送給他的結婚禮物,也承載著父親的驕傲和喜悅。可以說,除了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兒子,它是父親生命中的摯愛。父母本打算開著這輛車到喀布爾找阿爾薩蘭,尋求他的幫助,可就在他們冒著突降的大雪,在陡峭危險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駛向喀布爾時,汽車中彈了。
一顆子彈射穿了車門,落在了母親腳踝邊的地毯上。奧馬爾就選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人世,無論如何,他至少也應該在霜凍消散之前,好好地待在母親肚子裡啊。母親是一個意志堅定、從容鎮靜的女人,她斷定此刻若是在汽車裡生下孩子,肯定很不安全。如果他們命中註定要死在這座山崖上,死在那幫「聖戰者」[2]強盜的槍口下,那也只好認命——但她相信安拉會保佑他們。父親知道勸阻母親是無濟於事的,也正是這種本能的智慧讓他們度過了無數難關,接連生下了六個孩子,並最終收穫了一段幸福的婚姻。
在這個緊要關頭,父親抓起了汽車後座上他那條暖和的帕圖[3]當毯子,二人踩著厚厚的積雪向山上走去,不時藏在岩石後面,躲避危險。
「就讓他們把車打爛吧!」母親朝著強盜開槍的方向憤怒地啐了一口。此時,狙擊手停止了射擊,他們大概以為車裡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吧——或是被打死了,或是被凍死了。他們也許正穿過盤山公路朝汽車走來,企圖連人帶車一起劫掠。一輪滿月高懸,空氣似乎凝固了,儘管母親已經盡全力壓低了聲音,可她的呻吟聲還是在冰冷的夜空中久久迴盪。奧馬爾很快呱呱墜地了,父親用顫抖的雙手舉著毛毯,接住了這個嶄新的生命。嬰兒立刻被包裹得密不透風。分娩之後的母親站起了身,靠在父親身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寶貝子的眼睛。帶著勝利的歡欣,父母抱著奧馬爾踉踉蹌蹌地朝山崖下的汽車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跡。
這時,有兩個狙擊手已經走到了車前,正在耐心地等待父親返回,交出車鑰匙。其中一人抽著哈希什[4],另一人腋下夾著一桿步槍,正在那裡放哨。
父親渾身顫抖。他不是一個膽小鬼,但也並非傻瓜,知道身為可疑的「共產主義同情者」,他和母親正面臨著怎樣的危險。然而,剛剛創造了新生命的母親,卻顯得比平時更加威嚴,她徑直走到那兩個男人面前,說道:「兄弟們……來,看看這個孩子,這是一個奇蹟,多虧了偉大的安拉。現在我們得給他找個暖和安全的地方。兄弟們,你們可得幫幫忙啊。」
不知是被母親的美貌吸引,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措手不及,抑或是抽多了哈希什神志恍惚,被母親無所畏懼的口吻所震懾,兩個強盜把搶劫的事拋到腦後,只想確保新生兒能活過這個寒夜。這個更加神聖的責任讓他們立即答應了母親的請求,父親則驚喜不已,長長地舒了口氣。儘管他們是惡棍,舉止粗野又有點大麻上頭,但也曾為人子女,也曾是孩子——現在也才剛剛成年。他們欣慰於溫暖的車廂,慶幸自己沒有射殺這對夫妻和他們剛出世的孩子。總之,那一晚,整個世界都是美好祥和的。
這是母親所講的故事,是那樣扣人心絃。每講一次,這兩個山賊的形象就會高大一分。明亮的星星在寒冷的夜空中閃爍,我們彷彿能聽到車上收音機裡傳來的邁蒙·馬赫維什[5]的歌聲,父親、母親,還有那兩名狙擊手,就這樣一路高歌,向著喀布爾的光明駛去。
當然,真相併非如此。母親在講故事上頗有天賦——她能把最可怕的噩夢改編成讓人憧憬的美夢。正是這種天賦支撐著她和我們全家活過了這麼多年。每當母親講起這段故事時,父親都會流下眼淚,陷入沉默。我們明白,無論奧馬爾出生的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能存活下來,靠的並不是陌生人的善意。
那麼,為什麼這個故事要以奧馬爾的出生開篇呢?「因為有時你必須後退幾步,才能前進。」在漫長的逃亡生涯中,列車無休止地穿梭於莫斯科和符拉迪沃斯託克(海參崴)之間,在這條西伯利亞大鐵路上,每當列車到達終點站時,母親都會這麼說。那個時候,我們六個孩子吵著鬧著想要下車。我叫阿芙薩娜,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上面有奧馬爾、婭拉和賈瓦德,下面有小阿爾薩蘭和小寶貝西塔拉。每次踏上月臺,我們都興奮不已,恨不得立刻停下腳步,恨不得這段從亞洲到歐洲再到亞洲的旅程趕快結束。等父母對接下來的日子有了明確的規劃,或者等他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這一天肯定不會太遠),我們就能離開這列火車,開始新生活了。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也不用逃亡。
[1] 拉達:俄羅斯汽車品牌。——譯者注
[2] 「聖戰者」:這裡指20世紀80年代阿富汗戰爭時期在阿富汗對蘇聯軍隊作戰的穆斯林武裝力量。——編者注
[3] 帕圖(patu,也作patoo):阿富汗頭巾、披肩或毯子,通常為羊毛材質。——譯者注
[4] 哈希什(hashish):一種大麻濃縮物。——譯者注
[5] 邁蒙·馬赫維什(Mermon Mehwish):阿富汗歌唱家。——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