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隱花植物的眼睛

這天早晨的寒冷是多年不見的。在阿倍野醫院正門的台階上,有一個流浪者凍死了。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穿破破爛爛的勞動服,腳穿木屐。
阿倍野醫院的勤雜工被人敲了起來,形式地進行過屍體檢查,死者便被放進太平間裏了。這一天又是西澤科長的診療日。
植查房之前也在診療室裏,幾乎沒有和西澤說話。
西澤也無視植的存在。兩人的視線無意中碰在一起時,便散發出充滿敵意的火花。
這時走進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身上穿的是舊化纖和服。眼梢的細皺紋上還殘留着脂粉的痕跡。皮膚粗糙,手上青筋暴起,令人恐怖。一看便知是疲憊不堪的小酒館的女人。
護士讓她躺在診療床上,西澤連帳子也不拉,就在女人張開的兩條大腿之間蹲着觀察起來。女人的大腿很細,靜脈露出,夾在西澤紅黑面龐的兩側。
「這是子宮肌瘤,太大啦,必須馬上做手術!」西澤用又大又粗的聲音說,他總是用這種語調對患者說話。
女人從診療床上下來,有些擔心地問道:「摘掉子宮的話,會怎麼樣?」
「沒甚麼不好,就是能保住命唄!」
「可是,要是摘掉的話……」
「摘掉它,對那事也沒甚麼妨礙。」
年輕的護士臉上浮起輕蔑的笑容,聽着兩人的對話。信子也以暗含輕蔑的、冷淡的視線望着那個女人。
「真的嗎?」
女人安心似的說,隨後又問道:
「雖然這樣,可是身體像男的……」
「稍微有點兒也沒關係,要是能那個的話。」
西澤的態度總是如此。植對患者受到這樣的侮辱仍然平心靜氣,感到不可思議。而且,西澤診療日的患者比植的診療日多得多。
結果,貧窮的患者就誤以為傲慢的醫生是了不起的醫生。
「科長,這個患者擔心的是,身體像男人的話,生活不就難以維持了嗎?」
植說道。他本想沉默不語,但卻未能壓住怒火。
「是嘛?植君,你是說這位患者用身體做買賣嗎?」
西澤說。植後悔自己說了無聊的話。這時,女人卻用尖銳的聲音罵起植來了。
「你說甚麼哪!不用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無論西澤說甚麼,這個女人都回答「是是」,一直在忍受着屈辱。所以,她那屈辱的怒火便轉移了方向,對準了植。
縱令出於善意,似乎仍然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女人罵完以後,突然又變成了可憐的樣子。「大夫,住院的事嘛,我再想想可以嗎?」「可以吧。可是不住院,就要沒命啦!」女人的肩膀發抖,悄然走了出去。
「下一個。」
西澤說。信子把病歷交給護士,護士看着病歷叫了患者的名字。
「等等!等等!」
這是男人粗魯的聲音。三個男人一擁而入。原來是安井和他的夥伴。
安井身穿粗大條紋的粗毛線衣。另外兩個人都歪戴着淺色呢子禮帽,和電影上的流氓一模一樣。其中那個身體壯實的矮個子,臉上有刀傷。從傷口的顔色和膨起的肉來看,還是新傷。另外一個人很年輕,臉上仍殘留着少年的影子。
他們的眼神異常,猶如狂犬一般。這是前幾天見過的那些人。
西澤剛要站起來,三個人便包圍上來。「幹甚麼?這裏不是你們來的地方!」信子想插進去,那個壯實的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信子臉色蒼白地驚叫起來,白口罩上面的眼睛由於厭惡和恐怖而往上吊着「叫警察!」信子叫道。「護士長,等一下。」
西澤說道。他的臉上滲出了冷汗。如果是在平時,植一定會把安井趕出去。但現在植沒有動。診療室裏沒有患者。植想看看西澤如何應付。
「喂,大夫,殺人的大夫!光子死了,你怎麼處理?」
「安井君,你強迫我也沒用。我沒有過錯。」
植看不見西澤的臉。但,他的聲音意外地沉着。
「你羅索甚麼!我們不是來聽你辯解的。你這個殺人犯!」
安井叫嚷道。那個年輕的也怒吼起來:「幹吧,大哥!」植能看見西澤的腿,那腿在微微地顫抖。「給他一下子!」
安井又叫嚷道。
候診室的患者們向診療室的門口蜂擁而來。護士和信子都嚇得臉色蒼白,從遠處眺望着。信子用右手捂着剛才被那個男人抓過的肩膀。
因為患者們要擁進診療室,所以植不得不站了起來。
「安井君,這兒是醫院。在這種地方不能亂來。」
「怎麼,你……」年輕的男人說。「健,別激動。這位大夫是咱們的夥伴。」
安井說。安井那野獸一般的臉上浮現出陰險的笑容,並向植緻意。
「大夫,太打攪了!西澤這小子,太小看人了,所以特意來向他『緻意』!」
「這兒是女診療室。亂來就要叫警察啦。」
「您開玩笑吧,大夫。害怕叫警察的,不是這個殺人的西澤大夫嗎?」
然而,西澤一直沉默不語,無論別人說他甚麼。對於這個傲慢的醫生來說,這是令人難以相信的忍耐心。他不僅是因為恐怖而沉默。既然植在旁邊,西澤就不能說話。
西澤現在也必然非常恨植,甚至想殺他。
安井他們大叫大嚷一陣之後,立即撤走了。正因為他們是有組織的流氓集團,所以精通威逼對手的方法。
安井走後,西澤便粗暴地站起來,走出了診療室。恐怕今天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信子也隨着西澤走了出去。
「你繼續看病。」
植聽見西澤對信子說。
植坐在了西澤坐過的轉椅上,並對臉色仍然蒼白而且不住哆嗦的護士說道:
「下一個。」
下午,門診患者的診療結束後,植便給住院患者查房。西澤一直關在科長室裏,一次也沒有出來。大概是在考慮怎樣作戰吧?
植一個病房一個病房仔細地給患者診療。雖說是婦產科,其實大部分是婦科。擺在植面前的,是千姿百態的女人的下身。與大醫院不同,阿倍野醫院的患者根本沒有有教養的女人。在患者和植之間,只是以下身病症為媒體的醫生對患者的關係。女人們用上流婦女所不齒的俗語詢問病情,並且希望從植那裏獲得學院式的性知識。
植只有與患者面對面時,才能去掉雜念。現在的人都需要某種逃避場所。植的逃避場所是與患者面對面。即使在擁抱着女人時也不能被充滿的對命運的空虛感,惟獨這時才能忘掉。
但是,煤氣中毒事件以後,植陷入了不安狀態,連這個逃避場所也被動搖了。
查完病房後,植想進二樓走廊盡頭的廁所,但又不知不覺地退了出來,並將身體隱藏起來。因為他發現信子正在廁所裏開着水龍頭洗手,而且信子從廁所的玻璃窗裏向外凝神眺望的側臉頗為異常。信子的小眼睛睜得很大,幾乎要裂開,放射出從未見過的熱烈光輝。植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信子正在看甚麼呢?
植腳步輕輕地走過信子所在的廁所前,進入了左手的盥洗室。幸而沒有人。植從盥洗室的前面向外眺望,越過狹窄的、陰暗的院子,看見了西病房。
植的眼睛掃視了一個一個房間,將目光固定在其中一個房間裏了。
一個上半身和胳膊都纏着繃帶的男人坐在床上。他是暴力團的成員,前幾天因流氓內部糾紛而身負重傷。一個年輕的女人蹲在男人面前,不斷地搖着腦袋。雖然天氣很冷,男人的下半身卻是赤裸的。植的全身彷彿被火筷子刺着那樣又熱又疼。植被牢牢地吸引住了,氣喘籲籲地眺望着,直到兩人的事情結束。信子所看的也是這個情景。植走出盥洗室時,信子也從廁所裏出來了。信子的臉色異常蒼白。剛才充滿熱情的眼睛不見了,如今的眼睛是凹陷的、缺乏生氣的。臉上顯得疲憊不堪,彷彿情事剛剛結束一般。
「大夫,您允許那些渾蛋的亂瀑行為嗎?」
信子用尖銳的聲音問道。直到發現她所說的不是剛才看見的事情,而是上午診療室發生的事情為止,植一直呆呆地站着。
雖然祝賀會那天夜裏受到了西澤科長的侮辱,流出了眼淚,可是她對西澤的崇拜似乎沒有改變。「我並沒有允許呀。所以才從診療室把他們趕了出去嘛。不過,那可不是把科長的錯誤正當化。」「您是共產主義者嗎?」
「我……說哪裏話。」
「不過,您總是賣淫婦和流浪者的夥伴哪!」
植覺得無聊,不想回答。他忽然想嘲弄一下信子。
「護士長,你為甚麼不結婚。」「那個問題,沒有必要回答。」「多可惜呀130歲,幹那事正當年哪!」
「哎呀,別說髒話!」
信子回身順着走廊走去。她的後影好像一張白色的紙片被風吹着在路上翻滾。當翻起白衣時,便飄散出一股濃烈的煤酚味。
植偶然想起一個問題:信子的異性關係是怎樣的呢?
幾年前,信子曾經喜歡過一個患者。那是一個白淨、老實的大學生。
當時信子是內科護士主任。那個大學生因呼吸器官疾病住院,將信子當成姐姐一般愛慕。信子又給那個大學生洗不該洗的東西,又給他在醫院伙食以外加菜,如同母親或情人那樣照顧得無微不至。一般人都認為,信子肯定是愛那個大學生。但奇怪的是,沒有人相信信子和那個大學生發生了關係。其中似乎有信子作為女人的悲劇。
大學生出院以後,一次也沒有來看過信子。信子迷戀讀書,是那以後的事。
植走進了廁所。剛才那間病房裏的女人不見了。高大的白楊樹的細枝在風中搖擺。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些樹枝。信子知道,西澤由於植的關係,正處在危機之中。信子討厭的是植,崇拜的是西澤。
為了拯救西澤,信子要把我……不會吧!植嘲笑自己產生了這些想法。如果連信子都懷疑,那麼院裏的大部分人都是可疑者。
作為因醫生馬虎而妻子被殺的丈夫,安井本來可以向國家機關提出訴訟,要求西澤支付賠償費。但是,安井生活在暗處,不可能那樣做。所以,安井只好連日來到醫院,進行令人難以忍受的搗亂。
他帶着兩三個流氓,坐在候診室裏,叫嚷道:「西澤是殺人犯!這個醫院的醫生是殺人犯!」有時還像以前那樣闖進診療室,逼迫西澤。
因為是婦產科,所以患者都是女的。而且往往以見不得人的姿態躺在診療床上。
然而,西澤既然得不到植的證供,就不能向警察起訴安井。這是西澤的悲劇。
在這種情況下,西澤一點兒也不向安井示弱。「安井君,你怎麼強迫我也沒用。我沒有過失。我只是考慮到你的夫人死了,心裏難過,才沒有向警察起訴。不過,你如果還亂來,我就不能沉默,要請警察來干涉了。」
「哼,起訴就起訴吧,不是讓警察來分清是非嗎?」
但兩人都害怕那樣做。西澤和安井最大限度地互相敵視着。這個矛盾將以某種形式爆發,其日期好像很近了。
安井到診療室來搗亂時,是植把他趕出去的。安井對植越發謙恭了。狡猾的安井似乎很清楚,對於自己來說,植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安井一看見植,便畢恭畢敬地行禮,嘴裏說着「總是麻煩您」啦,「一想起光子的事,連錢甚麼的都不想要了,就想殺死那個傢伙」啦,同時眼睛向上瞟着,探詢植的意思。
植若在診療室,安井便立刻出去。院內漸漸因這個事件而騷動起來。植只有抓住這個機會,向院內的工作人員宣傳西澤的不人道行為。這個事件一旦公開,那就不只是一個西澤,阿倍野醫院都要受到社會的指責。所以,植的主要意圖是要發動驅逐西澤的運動。
然而,他的計劃完全落空了。支持他的意見並譴責西澤的,都是醫生以外的職員,比如辦事員啦,X光技師啦,等等。
除了外科的秋永之外,所有的醫生都對不給西澤提供有利證供的植施以白眼。
而且,即使以植的理解者而自信的秋永,也不表示積極的贊成。
「植大夫,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不過,據我看來,多數人的態度是對你不利的。為甚麼呢?因為西澤科長無論如何也是阿倍野醫院的一塊招牌呀!在我們的領域裏:他是有權威的醫生啊。我們醫生本來就害怕權威嘛。你不會佔上風。我想你還是忍氣吞聲、偃旗息鼓的好哇!」
從秋永的話裏,可以清楚地看出醫生們的心情。植由在院內走來走去碰見的醫生的視線,也看出了這一點。
在阿倍野醫院,植不大與其他醫生交往;但見面時,總是會打打招呼的。可是最近,一見面,他們就趕快把視線移開了。
這一夜,植留在醫院,敲響了很久沒有造訪的藥房的門。伊津子正在值班。
從那天在旅館分手後,植沒有和伊津子談過話。
「哪位?」
伊津子問道。植立即走了進去。伊津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身上穿的是藏青地碎白花的毛織和服,這是很少見的。在醫院值班卻穿了這樣的衣服,這使植覺得有些意外。不過雖說是值班,藥劑師卻幾乎沒有甚麼工作。
伊津子穿和服似乎更有風度,具有西服難以顯示出來的沉靜氣氛。植想起了妙子曾經說過的話:「我喜歡加納大夫,因為她待人親切。」
「大夫,我不歡迎,請您出去吧。」
伊津子說。今晚桌子上擺的不是推理小說和威士忌,而是正在編織的毛衣。那是一件男人的毛衣。植的腦海裏清楚地浮現出身穿這件毛衣,躺在床上的伊津子的丈夫。
「我不打攪你。能不能聽我說說?」
植說着,把手插在口袋裏,在室內急促地走起來。他的腳步聲在狹窄的室內響着。伊津子沉默地拿起了編織物。
植在伊津子身旁站住了。
「加納君,前幾天我做得太不對了,請原諒!要殺我,擰開煤氣爐開關的傢伙,仍然是西澤!」「您怎麼知道的?」
「那傢伙在祝賀會那天晚上,住在了我的隔壁。那是早就安排好的。我也懷疑過喜歡你的齋賀。但,齋賀君在辦事處整夜打麻將。他沒有離開過。這是秋永告訴我的。齋賀去過兩回廁所,可也不是一個人去的。而且,從十二點到兩點之間沒有離開麻將桌。所以,除了西澤,沒有別人。」
植說完,又在室內急促地走了起來。不知為甚麼,伊津子嘆了一口氣。
「您是不是有點兒神經衰弱?」「你懷疑我差一點兒被殺嗎?」植一面說,一面看伊津子手的動作。
「穿和服真漂亮啊!這是你丈夫的毛衣吧?」「有點兒感冒。」
伊津子說道,然後又小聲加上一個「我」字。「喂,加納君,我想把西澤趕出去。」
「我知道,您到處去說科長的壞話。不過呀,假使科長真想殺害您的話,我認為您應該辭職,離開這個醫院。」
「辭職?我辭職?沒道理!那不是逃跑嗎?」
「那樣不好嗎?我認為不在瘋子旁邊冒風險,也是明智的方法啊!您不要誤解,我是擔心您的事才說的。」
「那我很感謝。我不在的話,你的身邊就少了一個瘋子吧。」
「請不要說那種怪話。」伊津子說道。
「是怪話嗎?不過呀,我是固執的。不,還不是一般所謂的固執。我是微不足道的人;但雖微不足道,卻有一個堅定的信念。那就是不想向西澤之類的人屈服。那傢伙是這個社會允許存在的不合理的象徵啊!我的命運,以前一直輸給他,但這回不會輸。」
「可是大夫,您近來的樣子正適合用『掙扎』一詞來表現。好像讓波濤捲走,就要沉沒似的。」伊津子的話刺中了植的心。植自己知道自己的樣子。伊津子的話,的確是第三者觀察植所得出的結論。
在診療部會議上,植受到了所有醫務人員的攻擊。藥劑師伊津子、齋賀也出席了。科長沒有參加。
植觀察周圍醫務人員的臉色發現,在這個會上,自己是一個被告。
「讓一幫微不足道的流氓攪亂了我們神聖的工作場所,我們不能沉默。應當盡快採取甚麼對策!」放射線科副科長江崎叼着煙斗說。江崎白淨的臉上戴着一副無邊眼鏡。他用視線向所有的人員徵求同意,只是避開了植,「植君,你要讓西澤科長為難的心情,我們也不是不了解。不過,作為醫生同事,不是仍然應該保護夥伴嗎?」
橋本副科長說。
「科長可不能說是夥伴哪!」外科的秋永反駁橋本道。「也許不是夥伴。不過,都是知識分子,都在從事着神聖的職業,也可以認為是夥伴吧。你說不是夥伴的理由是甚麼?」
「如果在軍隊裏,科長是軍官,我可是士兵啊!」
秋永說。秋永也是醫專出身,因酗酒而身敗名裂。他和植懷着共同的情緒。
「但是,都是軍隊裏的人。在這個意義上,不是夥伴嗎?」
外科的三輪插嘴道。
「在這個場合,流氓是敵人哪!大敵當前,軍隊內部發生紛爭,那就完了。應該一緻對敵嘛!不是嗎,秋永君?」
秋永露出奇妙的遺憾的笑容,沉默不語了。「植大夫為甚麼要支持人類渣滓似的安井呢?」內科的遠藤採取了和信子同樣的說法。她是惟一的一個女醫生。
遠藤戴着高度近視鏡,為了養活兩個孩子,在醫院工作。她雖沒有惡意,但卻不能理解植的行動。
藥劑師伊津子、佐佐木京子和齋賀都沉默不語,將視線落在桌子上。
不知為甚麼,藥劑師面對醫生總感到自卑,所以在診療部會議上往往不怎麼說話。
「植君,今天你不是要推心置腹地談談嗎?我們也並不是要把你的想法全都否定。我們是想站在你的立場,找出最好的解決辦法呀!」
外科的三輪用爽快的語調說道。植抬起了頭,一個一個地看着在座的人們,但眾人都避免和他的視線碰在一起。只有伊津子的視線和他的視線完全合在一起了。伊津子的眼睛裏閃現着熱情。
植覺得,伊津子的視線似乎是在鼓勵他。
植用很低的聲音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他心想必須保持平靜,但說着說着便不知不覺地激昂起來。
「這顯然是西澤科長的疏忽。不,與其說是疏忽,不如說是由於重大過失所造成的殺人罪呀!不單是作為一個醫生,就是作為一個人,科長的行為也不能原諒!何況要為科長提供有利的證供呢……」
從理論上說,植的話應當感動所有在座的人。但是,它留給大家的似乎不是感動,而是困惑。「植大夫,何必那麼鑽牛角尖呢?連我們也會有失敗的時候,而且不管怎樣是對待病人的問題,所以那是工作。無論甚麼人也不可能一輩子不犯錯誤,把工作全都幹好吧……」
江崎用手按着無邊眼鏡說道。
「正因為對待病人是工作,所以不是才應該深入考慮嗎?」
植低聲說道。但他對醫生們不怎麼反感。因為從坐在這裏開始,植便了解了他們的心情。
「植君,大家不都是醫生,不都是同事嗎?我們是一個共同利益體嘛。你所說的,我完全理解,在座的人都理解。我想迸一步說的是,你是不是應該用更老成一點的眼光去看事物呢?」
三輪不容反駁似的說道。他畢業於大阪的醫專,是柔道二段運動員,一貫心直口快。但就連三輪這樣的人,也否定了植的行動。
為甚麼呢?那是因為人們所具有的、對階級差別難以去掉的意識。
假使光子不是野妓之類的女人,假使安井不是流氓,他們會這樣徹底地否定植嗎?
當然,這種假設是滑稽可笑的。為甚麼呢?因為在那種場合,西澤的疏忽就不可能出現了。
這使植想起了自己參軍時的一個場面。植以後應當是醫官,但起初以新兵的身份被編入了一般內務班。
參軍第一週有身體檢查。從內務班到距離二十公尺左右的檢查室,新兵們是用俗話所說的「光着隂敬」走去的。在檢查室內部,不用說也是那個樣子。一個幹部候補生出身的見習士官站在軍醫的旁邊。軍醫是一個以吹毛求疵著稱的男人。
新兵們一個一個自報姓名,直立不動地站在軍醫的面前。先進行胸部的扣診和聽診,然後是M檢查。M檢查的目的是看看有沒有不好的病,有沒有陰虱。
軍醫用鑷子檢查新兵的陰部。發現有病的人,便用難聽的語言辱罵。即使甚麼病也沒有的人,也會成為嘲弄的對象,說甚麼大的,小的,彎的,等等。
對於出自醫生之口的那些侮辱人的語言,植從心裏感到憤怒。
輪到植的時候,他報告了級別姓名:「陸軍二等兵,植秀人。」
軍醫旁邊的見習士官對軍醫說道:「植二等兵是見習醫官。」
這似乎是見習士官對軍醫的阿諛。「啊。」
軍醫說着,拍了拍一動不動的植的肩膀。「這雖然是平凡的工作,拚命幹吧!」
軍醫仔細地檢查了植的胸部,但沒有做陰部檢查。
只有面對植時,軍醫的眼睛才是人的眼睛。不,是屬於同一階級夥伴的意識。
在其他新兵面前,只有自己受到特別的待遇,這使植感到難為情。但不能否認,也有得意的喜悅。人歸根到底是由那種東西聯繫起來的。
然而,當時與現在的情況不同。植以詫異的眼光望着同事們。
「我認為諸位所說的是理所當然的。我也不能斷言,如果科長接受我的忠告,那個患者就絕對死不了。也許正像科長所說的那樣,是特異體質的問題。所以,如果只是對西澤科長的非人行為感到憤怒的話,到了一定程度,我也會適可而止吧。但是,自從出現另外一個事件之後,我就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西澤科長了。這是我和西澤科長個人的問題。」
「那到底是甚麼事件?」橋本副科長問。
「現在不能說。」植答道。
不快的氣氛籠罩了整個會場。
藥劑師齋賀沉默而急促地吸了好幾支香煙,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植大夫以一個『人』的身份談了自己的看法。但在這個事件上,我難以理解的是,為甚麼您要強調人的立場呢?從您平日的行為來看,總覺得有些矛盾似的……」
「你是攻擊我的私生活嗎?」
植問道,聲音似乎有些顫抖。對齋賀從未產生過的強烈憤怒,此時憤然地湧上來了。不,這不僅是對齋賀個人的憤怒,也是對使他說出這種話的醫院全體人員看法的憤怒。
「我不是個人攻擊,而是難以理解。」
齋賀的臉盤是圓的,氣色也很好。他的話乍一聽慢慢吞吞的,但卻像蛇的舌頭那樣輕輕顫動,充滿對植的憎惡。植彷彿是要抗擊眾人的壓迫,把兩隻胳膊放在桌子上,聳起了肩膀。
「齋賀君,你提的是孩子式的問題。人這個東西,並不是只有靠一個方面生活的呀!人到了三十多歲,身上就會有種種污垢。如果去掉那些污垢,連內部也腐爛了的話,這個人就完了。的確像你說的那樣,在別人看來,我是滿身污垢的。可是呀,最關重要的內部就像剛從海裏撈上來的魚一樣,是鮮活的。比起外表穿着華麗的服裝,內部卻腐爛變質的傢伙來,我覺得自己要正經得多呢!」
「哎呀,我不太明白您所說的意思。」齋賀掃興地答道。
「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明白,那就別做人吧!」「您說甚麼……」
齋賀受到侮辱,瞪起了眼睛。
「那麼,您侮辱有丈夫的女性,這就是人的污垢吧,還吹牛嗎?」
伊津子一直低着頭。聽了這句話,她的臉色微微地紅起來。她嚴厲地看着齋賀問道:
「齋賀大夫,你說的有丈夫的女性是誰?」
伊津子的聲音非常尖銳,使眾人吃了一驚。齋賀顯出很狼狽的樣子。
「不,我並不是說加納大夫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我可沒有受到植大夫的侮辱哇!」
伊津子也許是為了保護自己而說的。但,伊津子的話使眾人都啞口無言了。同時,它也使植的情緒冷靜了下來。
「喂,我們不要涉及植君的私生活吧。」三輪勸解似的說。
當天傍晚,植在藥房前碰見了伊津子。「方才的事,非常感謝!」
植表示謝意。
「您感謝我,可沒道理呀!我是為自己說的。」伊津子答道,然後又像想起了甚麼似的微笑起來。
「對了,我這兒有對您身體有用的好藥。」
伊津子說着,從工作服口袋裏掏出一個藥包,遞給了植。
「甚麼藥?」
「吃一吃就知道了。」
伊津子微笑着,走進了藥房。
植一面把藥裝進口袋裏,一面心想:到底是甚麼藥呢?他一回到辦公室,就把藥包打開來看。用肉眼看,是結晶體的白色粉末,不知道是甚麼藥。他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忽然脊背上感到一股寒意。
浮起謎一般微笑的伊津子的眼睛,忽然從植的腦海裏閃過。植想:莫非是毒藥?怎麼能斷言不是毒藥呢?植還不能確信,擰煤氣開關的不是伊津子。到底伊津子為甚麼要給我這種藥呢?是嘲弄我嗎?植把藥重新包好,又裝進了口袋。
不得不不斷地懷疑周圍的人,這也是很苦惱的事。植的臉上顯出很鬱悶的樣子。
院長林國晴的家,在阿倍野萬代池的旁邊。萬代池是很有名的,正中有祭蛇的神社。與帝塚山並列,這一帶是高級住宅街。
植被讓到二樓面向萬代池的客廳。水池裏映照出家家戶戶的燈火。
林國晴的白髮和溫和表情,很像財界出身的外務大臣。那位外務大臣在花街柳巷的女人中很有人緣,林國晴也受到醫院裏女性的好評。其理由很簡單,即院長不大發怒。
對突然來訪的植,林也以一貫的溫和表情來迎接。
植進阿倍野醫院工作,是他所代診的婦科醫院醫生的介紹。那個醫生和林都是基督教徒。
「由於這些原因,我現在受到總攻擊。院長怎麼考慮這個事件呢?」
植說道。林無論如何是基督教徒,在院內成為惟一一個理解植的人,也並不奇怪。
「這是個麻煩的問題。」
林說道。他端起紅茶,送到嘴邊,表情依然是溫和的。
「您是說……」
「哪個是善,哪個是惡,這個問題非得深入考慮考慮不可。」
「啊……」
植答道,但他不太清楚院長這番話的意思。
「說起來嘛,就是西澤君的行為和那個無賴漢的行為,哪個違反神的意志的問題。」
「那不顯然是西澤科長嗎?因為他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
林沒有回答,開始喝紅茶。植也喝起來。他的口很渴,將茶一飲而盡。
「植君,我觀察事情的習慣是,比起表現在外面的結果來,更加注意考察造成這種結果的人的心地。」
「西澤科長的心地是不能原諒的。由於死去的安井光子是微不足道的人,西澤科長就放棄了作為醫生應當採取的手段。根據患者的身份決定自己的態度,這是最卑劣的。我不是基督教徒,但神最生氣的不就是這種卑劣的行為嗎?」
植說道。他的心裏越來越焦躁。他想:這也許是沒有吸煙的緣故。於是,他叼上香煙,點着了火,使勁地吸起來。
「神對甚麼最生氣,這個問題不能輕易確定。明白地說,由於職責的關係,現在的事態也使我很痛心。所以,我昨天把西澤科長叫來,讓他說明情況。西澤科長說,他決不是根據患者決定態度。」「豈有此理!口頭上怎麼說都行。事實上,科長問過我『是甚麼樣的患者』。」
「這個問題也談了。據說,西澤科長問的意思『是甚麼樣的狀態』。植君,你是不是有點兒考慮過頭了?」
林一面說,一面看着植。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基督教徒式的柔和。
植被煙嗆着了。從林的面部表情上,絲毫也看不出昧着良心說話的內疚情緒。
「西澤科長竟然平心靜氣地說出那種不負責任的話來!現在,一個人的生命喪失了。」
「是那樣。」
林沉重地點點頭。
「不能說西澤科長完全沒有錯誤。但是,西澤科長是根據自己以往的經驗,判斷那天做手術也不礙事的。我從心裏同情西澤科長的倒黴和死去的安井光子女士的不幸。但是,我最憎恨的是安井之類的無賴漢,他們靠讓妻子接客而生活。作為基督教徒,我敢斷言:神的憤怒是對着這種人的!況且,藉妻子死去的機會來敲詐勒索,更是不可原諒的行為。植君,我不是以院長的身份,而是以你的朋友的身份請求你:在這種時候,要捨棄私怨,用公正的眼光看這個事件。」
可是,他所說的似乎仍然不是朋友所說的話,而是醫院負責人所說的話。
植本來想問問他:您作為基督教徒,真是那樣考慮的嗎?但植沒有說出口,即使說出也無用。冬天的月亮掛在植所住的上本町的上空。那是鐮刀形的月亮,彷彿凍結了一般。映在萬代池中的月亮沒有變形,但卻縮小了。
雖是冬季,卻沒有風。
植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沿着池旁的道路,朝姬松方向走去。
對院長的希望,完全破滅了。在醫院裏,連一個夥伴也沒有了。秋永只能算是同情者。
植心想:我一直就是這樣。命運似乎有意識地讓我成為孤身一人,讓我一個人去戰鬥。我的性格是不是歪斜了?
不知為甚麼,植總覺得和社會之間斷絕了聯繫。如果西澤是要殺害植的犯人,植會對這個事件撒手不管,這是他的願望。西澤的心裏沒有留下一點污點,仍像以往那樣傲然地君臨於醫院之上吧。命運大多以強者為夥伴,這是常識。
不過,假使植引以為榮的話,那只是對這個常識的反抗而已。
這時,植下定決心去找安井。明確地告訴他西澤科長的過失,是留給植的惟一武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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