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暴動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五:一〇(23:10 GMT Tuesday 15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各位太空先鋒42,這真是漫長的一天呢。辛苦大家了。」
  聽到克莉絲的話,正在揉眼睛的和海急忙挺直背。換算成日本時間,現在是早上七點。
  「再忍耐個兩小時,然後用餐,接下來和海先生和明利小姐就可以去睡覺了。我想現在應該是最睏的時候,不過請再忍耐一下。明天早上去健身房流個汗,就可以把時差調過來了。」
  坐在桌邊的布魯斯向和海眨起一邊眼睛說:「你們跟克莉絲奶奶不一樣,還很年輕,沖個澡就夠了。」黑人CIA人員已經完全融入團隊的氣氛了。
  「什麼奶奶,貧嘴。」克莉絲笑道,在白板寫下幾個項目:
  1、 太空纜索的觀測數據分析
  2、 太空纜索的考察/資訊交流
  3、 鳳仙花作戰
  4、 關於北韓的特務
  「什麼是鳳仙花作戰?」
  「晚點我會說明。坎寧安的觀測數據分析好了嗎?」
  明利說聲「yes」地舉起手。由於被眼鏡型螢幕遮掩,所以並不顯眼,但她的眼眶已經開始浮現淡淡的黑眼圈。她應該累了。整個團隊只有一名工程師,從作戰中心的建構到觀測數據的分析系統,以及用來進行戰爭駕駛的系統,都由她一個人打造。
  「弄好了。現在就要看嗎?是從觀測地點迪斯奴島看到的兩小時前數據。」
  明利敲打左臂的鍵盤,投影機亮起,白板上出現海景。從淡綠轉為深藍的天空浮現一抹雲朵,雲朵中央一帶是標示信使三號的白點。加上和海在東京看到時沒有的天空漸層,以及風平浪靜的海面。達雷爾忍不住讚嘆。明利使用遊戲引擎製作的星象儀,具有和太空專業人員熟悉的圖表不同魅力。
  和達雷爾一同發出讚嘆的布魯斯指著白板說:
  「明利小姐,真漂亮。妳還畫了雲啊?」
  「雲?」
  「那個啊,跟信使三號疊在一起的卷雲。」
  「那不是雲。」
  明利把雙手伸向前方,食指對齊,打開雙臂,於是畫面朝信使三號不斷放大。和海注意到白板上裝設陌生鏡頭。明利甚至安裝動作感測器,以進行手勢操作。這個房間已經塞滿各式器材,可以不用多餘的機器進行操作,是很方便,不過這怎麼看都是她個人興趣。
  「是顯示太空纜索的point cloud——點雲。」
  「什麼!」達雷爾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跑到白板前。
  擴大的信使三號周邊,顯示出太空纜索的小點,濃密地遍佈在直徑五——不,約十公里左右的範圍內。應該是用來碰撞信使三號的太空纜索。
  「怎麼可能?到底有多少……」
  「光是與信使三號在同一個地點運行的,就有兩萬對。」
  「兩萬?」和海也發出驚愕的聲音。在東京分析奧齊的數據時,他說約有一萬左右,但現在發現將近兩倍數量的太空纜索在信使三號的周圍飛行。
  明利指著堆在牆邊的控制中心的頭腦——組合式電腦樹莓派的高山接著說。她從充滿雜訊、一次只能記錄一〇二四個物體的桑普森五號觀測數據中,計算出具備太空纜索的特徵——會旋轉的物體總數。
  「明利,妳說法是不是有點怪怪的?妳說『光是與信使三號在同一個地點運行的』——」
  「沒錯。不只這些而已。」
  「還有別的群體?」
  「有兩個數量約一萬的太空纜索群。要把它們和地球儀重疊在一起嗎?它們通過迪斯奴島時的軌道資訊保存起來了。」
  明利豎起食指,雙手並攏,向下移動,於是天空急速遠離,出現3D地球儀。她把地球轉到歐洲出現在正面。上方有兩條東西方向的線,以及一條大大傾斜的線,外觀就像雲霧一樣。
  和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總算捕捉到實體的太空纜索群。
  克莉絲慢慢地左右搖頭:「四萬個太空纜索……簡直就像軌道上的『雲』。」
  達雷爾和布魯斯一動也不動地瞪著投射的地球儀,重複克莉絲的話:
  「軌道之雲……」
  明利轉向克莉絲說:「這樣就證明太空纜索真的存在了吧?」
  「還差一步。」
  和海正要站起來,達雷爾制止他:「和海,這還是非官方的觀測資料。最起碼要有一處政府雷達捕捉到它們。對吧?克莉絲女士?」
  克莉絲苦笑:「這個團隊的意見,對美國來說還只是『各方觀點之一』。不過,明利小姐的分析結果毫無疑問成了第一步。我們相信太空纜索與軌道雲的存在,繼續行動下去。達雷爾,可以嗎?」
  「是的。使用NORAD的防空雷達對『雲』進行驗證吧。我會請林茲上校協助,也請CIA幫忙說服。」
  「好。」
  和海坐倒在椅子裡,望向飄浮著「雲」的地球儀。太空纜索的存在遲早會被證明。這分成三群的「雲」,顯然是受到某些意志在運用。
  「明利,可以顯示一下數字嗎?像是高度……什麼都可以。」和海豎起食指,想像「雲」的運動。這是他想像可能化為流星的太空垃圾時所進行的「儀式」要領。
  第一條軌道。東西方向的「雲」碰撞著眾人認為是上帝之杖的信使三號第二節,使其與軌道飯店飛龍會合。史達茲父女與相關人士一定覺得如被刀子架在脖子上。但不能保證它會一直是用來隱藏「雲」的聲東擊西作戰。
  第二條軌道。南北延伸的「雲」一面提升高度,正要前往縱向環繞地球的太陽同步軌道。這是有無數顆地面觀測衛星飛行的軌道。和海眼皮半閉,從記憶中的TLE挑選出幾個候補,與投影機映出的地球和「雲」的預測路徑重疊在一起。如果軌道照這樣變更,將會與和海熟悉的人造衛星會合。第三條軌道他也有印象。是國際太空站嗎?不對。是最近流星快訊報導過的物體。他知道被想像中的「雲」籠罩的物體是什麼了——
  「——先生、和海先生!」
  聽到呼喚,和海張開眼睛。克莉絲在他面前雙手撐桌。「你知道其餘兩團『雲』的目標了嗎?」
  和海呑下反射性地就要冒出口的「或許不是」。要是這樣說,就得把多達數千的軌道物體全部考慮一遍才行。這樣根本趕不上「雲」的行動。
  他做了個深呼吸,開口:
  「是日本的情蒐衛星和飛龍的返回艙。」
  布魯斯揚起一邊的眉毛笑道:
  「好刺激的警告。要不要順帶警告國際太空站?」
  「你安靜一下。達雷爾,計算。」
  克莉絲打斷布魯斯的調侃。達雷爾緊貼在鍵盤前面,十根手指忙碌地敲打起來。明利及和海望向達雷爾的操作臺。頓時丕變的氣氛令布魯斯不知所措,他以搞笑的語氣說:「大家怎麼了?軌道計算可不容易。克莉絲小姐,我們詢問NASA的專業人員上帝之杖要前往哪裡時,不是等好幾個小時才有答案嗎?剛才的預測不可能——」
  達雷爾默默地將地球儀投射到螢幕上。飛龍的返回艙預測軌道,重疊在第三條「雲」的軌道一起。
  布魯斯從椅子站起來細語:「——真的假的?你怎麼預測的?」
  「對不起,我就是知道。」
  「和海先生,不必道歉。」
  克莉絲取出黑莓機,開始打電話。
  
阿札爾 二十六日(恰哈爾香貝43)〇三:五三(00:26 GMT Wednesday 16 Dec)
伊瑪目霍梅尼國際機場
  
  「我領一下東西,請在這裡等我。」
  關口毫不猶豫地跑向藍色櫃台。黑崎完全無法區別,但關口似乎一眼就看出並列的波斯文與阿拉伯文意義。跑到櫃台並揮舞雙手和職員交談的關口,完全融入周圍。關口會說波斯話,而且相當流利。以頭巾包頭,全身黑衣,充滿異國氣息的女職員冷漠地忽視關口的玩笑。這是短短三小時前出發的伊斯坦堡阿塔圖克國際機場看不到的景象。關口隔著櫃台,接過白色塑膠布包裝的東西。
  黑崎注意到櫃台各處的液晶螢幕上出現錯誤訊息。雖然他看不懂這裡的文字,但可以從對話框看出來是「找不到伺服器」。據說伊朗對國外的網路被封鎖了,但也對國內服務造成影響。
  聽到關口說外國人的手機可以正常上網,但會受到審査,黑崎連檢査郵件都不想了。
  「德黑蘭啊……」轉動視線,仰望有如翅膀剖面般以平緩彎曲的纖細桁架支撐的天花板。這是全世界機場都可以看到的設計。從這個被LED燈白光照亮的大空間,難以看出是什麼國家或宗教。黑崎想起侷促的成田機場,忍不住苦笑。那個空間確實很日本。
  「——讓你久等了!」
  「那堆是什麼東西!」
  關口推來的推車上是堆積如山的小型杜拉鋁盒,搖搖欲墜。原本用來包裝盒子的塑膠布碎片垂掛在推車旁邊。
  「銥星手機44啊。我弄來了二十一隻。」
  「衛星行動電話?」
  「對。我還弄來了上網用的數據通訊模組。」關口拍了拍盒子。他說要把銥星手機交給要求自由上網的學生,讓校內網路與沒有審査的外國網路相連結。這是從日本出發前,請人從新加坡送來的。
  「……不是要去找賈漢夏先生嗎?」
  「我是這麼打算,不過也許無法進入大學。」
  「什麼?」
  「明天大學要舉辦示威抗議。」關口說是國家安全保障局的朋友告訴他的,德黑蘭工程大學的學生主辦了一場「開放網路自由」的示威活動。
  「你早就知道有示威嗎?」
  「對。所以才要親自到德黑蘭來一趟。啊,單據——」
  關口把手伸到杜拉鋁盒側面,撕下印有紅色記號的紙片,揣進口袋裡。
  「隨便亂塞,小心弄丟。」
  「請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關口撫摸著開始冒出鬍渣的下巴笑道。從成田來到這裡的途中,不知道翻口袋找過機票多少次的黑崎完全無法反駁。不管是行動力還是語言力,甚至連整理東西這點小事,他都比不過關口。「走吧。我連車一起包下了司機。補個眠後,就要出發去大學囉!」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六:一三(00:13 GMT Wednesday 16 Dec)
西雅圖派克街上
  
  挪開圓形的法國麵包頂部,貝類與馬鈴薯的香氣伴隨著蒸氣升起。雖然是波士頓風格的蛤蜊巧達濃湯,但在西雅圖也是很受歡迎的一道菜。昌秀把白石帶到派克街,在外頭用餐。雖然算不上奢侈,但是熬煮新鮮貝類而成的湯品,比起送到倉庫的餐點——以白石的說法形容,是死掉的飯菜——更能帶來活力。
  她注視著撲上窗戶的雪花,為了能夠外出而放心。預報說明天風雪會更劇烈。雖然從倉庫管理室遷移至市內安全屋的搬遷工程得在暴風雪中進行,但風雪剛好為他們隱身。
  白石將智慧型手機反方向遞過來。
  「正中目標。」
  「什麼?」
  「咬掉日本情蒐衛星第一群的兩台了。拍到影像了。」
  白石指示的畫面上,重複播放著圓筒狀的情蒐衛星急速變大,接著整個畫面變得漆黑的影像。他說是太空纜索拍到的衝撞瞬間。
  「撞得可真兇猛。不會造成太空垃圾嗎?」
  「撞擊速度是秒速五百公尺,金屬棒揮擊的程度而已。這樣一來,情蒐衛星就變成廢鐵了。」
  也許把太陽能電池撞掉了,但因為沒有施加軌道速度,暫時應該會在同一個地方飄流吧,白石笑道。突然整個失靈,衛星操作小組一定會驚慌失措。即使天線剛好對著基地台而接收到遙測資料,也只會記錄到意義不明的旋轉。白石說,總共八顆而剩下六顆的情蒐衛星,會在今天讓它們全數報廢。連備用支援衛星都沒準備的日本政府等於是失去眼睛。
  「另一個目標,飛龍的返回艙大概是兩小時後吧。這邊預定高速衝撞,把它開個洞。」
  「兩邊可都不能留下與北邊有關的痕跡。」
  「日本政府不可能公開軍事衛星的『事故』。除非領導人不小心說溜嘴,否則永遠査不出原因。飛龍返回艙那邊,部落格的大姊可能會吵鬧個一陣子,但一樣找不到原因。不過這下就在軌道留下了九個垃圾呢。下回換個方法好了——」
  影片上出現通知:「橋本孝典:水田町」。
  「情蒐衛星中心的負責人被永田町45叫去了。」白石把通知往旁邊滑去。「一大清早的,真辛苦。」
  白石的臉上沒有平時的嘲諷。緬懷JAXA時代嗎?昌秀知道,白石剛進入JAXA時,第一個職位就是情蒐衛星的負責人。他因為在業務上犯了過失,被打入冷宮,最後離開日本。
  看到MDM——行動裝置管理系統的通知,昌秀想起另一個隱憂。躲在日本賓館的JAXA職員及和海。
  「飯田橋那邊怎麼了?」
  「妳差不多該記住了吧?JAXA的辦公室在御茶水。他們一定完全慌了手腳。吃掉三分之一預算、引以為傲的間諜衛星居然死掉了——」
  「不是。」昌秀指著智慧型手機。「我是說JAXA藏匿的木村和海。他還沒有行動嗎?躲進日本賓館之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天。」
  白石正要開口,倒呑了一口氣,迅速拿回手機,飛快地滑動手指。
  「......完全沒有動靜。」
  「意思是他們還關在日本賓館?」
  白石瞪著畫面,推起眼鏡抬頭。他再次望向智慧型手機,擠出聲音似地說:「上當了。被那個叫關口的擺一道。他一直在傳簡訊,我以為他持續對外連絡,但畫面一次也沒有解除鎖定。」
  黑崎的手機程式完全沒啓動過,充電狀態沒有變化,也沒有檢査郵件的跡象。關口的手機應該安裝了偽裝成持續使用的程式。
  「他們把MDM管理的機器丟在日本賓館,人……八成已經不在那裡了。」
  「什麼?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
  「我會追蹤。」
  「不知道是吧?」
  白石握住手機的手重敲桌子:「就說我會追了!」
  後悔在昌秀的內心擴散。白石光是處理「雲」的操作就分身乏術了,卻還把諜報行動交給他,這是自己的過失。
  「不需要,我叫電網戰線去追。把你手上可以侵入JAXA的帳號全部交出來。我們會査出和黑崎還有關口相關的情報。」
  「不,我來。這個帳號好不容易活到現在——」
  「交出來。我們會把JAXA徹底翻遍,査個清楚。」
  昌秀加重音調,掌心向上伸出。
  北韓散佈在世界各國的諜報用電腦——沉眠的砲台,將利用白石的帳號侵入JAXA的伺服器,翻遍每一個角落的資料。在這個過程中,JAXA的IT系統將會遭受到毀滅性的破壞。從網站到辦公系統,即使全部當機也不奇怪。雖然不知道是出於怠惰還是溫情,但白石的帳號一直留在伺服器裡。就算JAXA再怎麼無能,應該會立刻査到是他的帳號被拿來攻擊。
  「沒時間了,立刻交出來。」
  有四十八小時的話,可以移動到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昌秀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意識著在拷問中被剉掉的小指,和無名指的肉與樹脂指套拉扯的觸感。這是「失敗」的烙印。
  「白石,JAXA沒有你的位置了。你拋棄它的。」
  昌秀發出連自己都被嚇著的冰冷聲音,她內心一凜且後悔。但想不到方法撫平這股焦躁。
  「你再也無法重返舞臺了。你自己明白吧?把JAXA的帳號交出來。」
  白石用右手中指推起眼鏡,深深嘆一口氣,吹亂了巧達濃湯升起的蒸氣。
  昌秀伸出去的手使勁。樹脂指套彼此觸碰,發出「叩」的一聲。
  從麵包容器升起的蒸氣恢復平穩,白石抬起頭來:
  「隨妳便吧。」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二:二九(05:29 GMT Wednesday 16 Dec)
西方假期飯店
  
  會議經過幾次休息和用餐後,由達雷爾擔任主持人。布魯斯準備了據說是「西雅圖最美味」的披薩,卻在和海的面前放涼且不可口了。
  白板上是達雷爾畫的太空纜索略圖,他畫出兩個終端裝置,連接它們的纜索,以及纜索中間由賈漢夏博士——布魯斯査到他現在已經是「博士」了——所設計的配重物。傍晚畫上去的時候,還只是簡單的略圖,但過三小時,現在上面填滿註記。
  「問一下,」會議期間一直擔任提問人的布魯斯指著白板。「『雲』可以在軌道上停留多久?」
  達雷爾回答:「太空纜索和其他在低軌道繞行的軌道物體不同,不會因為與大氣磨擦而自然墜落。即使是賈漢夏博士相當原始的模型,也能產生每分鐘0.2牛頓的推力,維持在軌道上。」布魯斯馬不停蹄地提出下一個問題:「那電力供給怎麼辦?」
  「纜索只要在磁場中,也就是在軌道上移動,就能夠發電,因此可以永久停留在軌道上。」
  「原來如此。」
  「你說它是個永動機?」克莉絲插口,達雷爾立刻回答:
  「它需要地球的磁場。再說,電池遲早有一天會壽命用盡。」
  「那不會是核電池吧?核電池可以撐上幾十年。」
  「蒐集四萬個太空纜索要用的鈽和釙這些核燃料,豈不是會驚動C1A嗎?」
  聽到達雷爾的回答,和海佩服地低吟。即使知道核電池的材料,也不見得能像這樣銳利地反駁。
  「電池的事就先別管了。」克莉絲總結議題。「總之就是好幾年丟著不管也不會掉下來。達雷爾,在對策清單寫上『不可擱置不理』。」
  布魯斯把腳擱在桌上。擦得像鏡面一樣亮的鞋尖反射出被銀色鋁箔墊覆蓋的室內。
  「這個叫太空纜索的玩意真的設想得很周到,教人氣結。那,進入尺寸吧。」達雷爾立刻回答:「由於防空雷達無法觀測到太空纜索,從這一點可以推測出,『雲』的終端裝置如果是金屬盒,長度應是一吋到二吋,若是樹脂,約是四吋左右。這是坎寧安的雷達所能觀測到的最小尺寸。如果比這大上兩倍,應該早就被NORAD的雷達發現了才對。」
  「比想像中更小呢。纜索長度呢?」
  達雷爾望向和海。交棒。
  「約兩公里左右。」
  「材質呢?」
  「無法推測。」
  布魯斯指著天花板問:「像這樣的鎳鉻合金線不行嗎?」
  「會因為離心力而斷裂。」
  達雷爾歪頭說:「如果是既輕又堅韌的素材,也許是CNT——-奈米碳管。CNT具有導電性,拿來做纜索再適合不過了。」
  「不可能,CNT是戰略物資。要是開發出可以製作兩公里長度的技術,CIA不可能不知道。」克莉絲隨即反駁。
  克莉絲與布魯斯逐一提出核心問題的討論方式,對和海來說相當刺激。一有矛盾或疑問,便當下指出,讓太空纜索這個未知的太空載具資訊逐漸累積,變得立體。特別是克莉絲身為團隊領導,掌握了每一個成員。她婉轉地誘導面對未知的太空纜索,忍不住想談論起未來可能性的和海和達雷爾,讓他們投入如何阻止「雲」的這項大任務。
  「關於材料,實在沒辦法說什麼。雖然強度不比CNT,不過同樣是碳材的石墨烯的話,有條帶狀的產品。關於個別的太空纜索,目前能夠釐清的大概就這些吧。」
  在白板寫筆記的達雷爾放下筆,這時明利舉手了:「可以討論一下通訊問題嗎?太空纜索是怎麼接收指令的?」
  「賈漢夏博士的論文有寫,是使用纜索本身的天線。」
  「我不是說那個,呃——」
  明利語塞,布魯斯見狀開口:「明利小姐,先解決技術性問題吧。和海,一根線——偶極天線的話,靈敏度不會不夠嗎?」
  和海點點頭。賈姆希德在論文也提到這個問題。但和海對工學不熟悉,沒把握能正確說明。「如果是群體飛行,由於周圍有平行的纜索,因此可以使用反射電波的裝置……」
  布魯斯舔了添嘴唇,閉上眼睛。這名優秀的CIA人員也具備不少電機與電子工程知識。在美國遇見的人們,能力之優秀,總是讓和海驚奇連連。
  「原來如此,是類似八木天線46的手法,可以進行具有方向性的通訊。應該可以和地上的基地台通訊。」
  克莉絲聽到布魯斯的發言說「基地台?基地台在哪?」
  「基地台,對,我就是想問這個!」
  明利走到白板前,在略圖底下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弧代表地球。她在地上畫了個天線的記號,填上「地點?」。
  「基地台在地面的哪裡?太空纜索是和地面通訊對吧?」
  「對啊!明利小姐,妳說的沒錯。」達雷爾拍了一下額頭。他接過白板筆,在圓弧上畫了個小小的太空纜索,拉出連接圓弧的線。
  「從高度三百五十公里的地方,可以看到的距離只有兩千公里。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電波傳訊,但只有一兩個基地台是不夠的。」
  「對啊,可以通訊的範圍有限。」
  和海總算理解明利視為問題的是什麼。從地面看得到「雲」的時間和地點有限。操縱連NORAD的防空雷達都偵測不到的「雲」的傢夥們,應該是以某些方法接收各個太空纜索的遙測資料,並傳送新的軌道遷移指令上去才對。
  達雷爾在白板寫下簡單算式:「即使忽略地形和大氣造成的衰減,起碼也需要四十個基地台。不過這只是將地球的表面積除以半徑兩千公里的圓。」
  明利敲打鍵盤,讀取眼鏡型螢幕上的數字:「42.5個。圓會重疊,必須用六角形填滿。」
  「太厲害了,明利,妳說的沒錯。或許可以透過電波和出力來加大距離,但如果沒有這兩倍——不,三倍的數字,通訊實在無法成立。」
  布魯斯插嘴。
  「會不會是把指令送到某一處,先儲存起來?」
  「不可能。『雲』的操作是即時的。要它們碰撞信使三號,自行追蹤會移動的軌道飯店,靠儲存的指令做不到。」
  和海說明,太空纜索經過位於中緯度的基地台上空,最短也得間隔九十分鐘,最長則必須等待十五個小時。由於太空纜索的推力很小,如果間隔這麼久,不可能追得上持續變更軌道的軌道飯店飛龍。
  「世界各地應該都有和『雲』通訊的基地台。」
  「達雷爾,在工作項目加上『調査基地台的地點』。由CIA負責。」
  是的,女士。小聲回應的布魯斯將臉轉向和海,確認般地開口:「確定不止一處的基地台對吧?只要知道通訊的遙測資料格式,就可以利用梯隊系統47抽出基地台之間的通訊。怎麼樣?」明利搖頭說「沒辦法」,達雷爾則蹙起眉頭。如果不知道搜尋對象的數據格式,即使是攔截一切通訊的CIA,也無從搜尋起。和海對眾人投來的求助目光搖搖頭。
  「賈漢夏博士的話,應該可以推測出來。論文的目錄裡有一項叫『設置資訊堅固的通訊』。」
  「伊朗的那個博士對吧?他的論文正在調閱當中,不過得花一點時間。」
  克莉絲說,國防相關領域的研究開發受到嚴格管理。武器開發不必說,甚至連生物工程學到太空開發都囊括在內。雖然已經催促總部了,但得花上幾天工夫,才能找到書目清單。
  「這麼機密的論文,北韓怎麼弄到的?」
  「技術交流啊,和海。他們是邦交國。」布魯斯答道。
  極少和先進國家交流的北韓和伊朗,在各種領域進行技術與人才交流。能直接成為遏阻力的核子開發與太空開發是其中兩大支柱。每年都有好幾名科學家和技術人員前往對方國家,交換資訊。賈姆希德的論文,應該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移動的。
  「CIA光是分析攔截到的通訊就耗掉相當多資源了,無暇顧及紙本和人,這是目前的實情。欸,和海,用猜的也行,你能不能預測一下遙測資料的格式,搜尋看看?」布魯斯問。
  和海搖頭。雖然數據種類應該沒有多少,但想想順序和數值的規格,組合形同無限。
  明利默默地追著眼鏡型螢幕上的文字,開口說:「博士會知道嗎?或許很快就可以視訊了。黑崎先生和關口先生說他們正要前往德黑蘭工程大學。我收到訊息了。」
  「咦?關口先生不是說要拜託內閣的誰嗎?」和海忍不住用日語問,眾人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他急忙用英語再說一遍。
  布魯斯露出奇妙的眼神問明利:「從德黑蘭?黑崎和關口是誰?」
  「他們是JAXA的職員。就是他們協助我們逃亡,但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在德黑蘭。」明利打斷和海的說明:「我收到郵件了。上面寫了來龍去脈。」明利用投影機將關口的來信投射到白板,並將翻譯引擎翻譯出來的英文並列在旁邊。布魯斯不由自主地出聲:
  「喂……這是真的嗎?」
  信上說,關口想要請國家安全保障局行動,但是失敗,因此和黑崎兩個人一同前往德黑蘭工程大學,準備將銥星手機交給賈姆希德,協助他連上網路。電話和通訊模組已經在機場領到了。
  克莉絲厲聲說:「布魯斯,徹查德黑蘭的狀況、名叫關口的JAXA職員,還有他和國家安全保障局之間的通訊——立刻!」
  布魯斯端正姿勢,在桌上的螢幕打開CIA的工作臺,開始敲打鍵盤。克莉絲看著,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要避開伊朗政府的審査,將通訊機器帶進伊朗國內,連CIA都得煞費周章。在機場領到?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
  看到兩人丕變的態度,和海啞然失聲。溫馨的氛圍消失無蹤,兩人以從未聽過的急促英語交談。這才是CIA人員克莉絲和布魯斯真正的模樣。和海這才得知兩人一直費心維持團隊的氣氛。布魯斯臉色大變:「明利小姐,這封郵件什麼時候收到的?什麼時候寫的?」
  「應該就在剛剛。」
  布魯斯以沙啞的聲音說:「那文章裡說的今天就是今天嗎?為什麼偏偏是今天?明利,把這個畫面投上去。」
  明利操作鍵盤,布魯斯的電腦桌面取代郵件投射出來。是一張簡單的報告,標題是「平民可能死傷:德黑蘭工程大學暴動」。
  「情報來源是當地半島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之間的郵件。伊朗正規軍派出一支武裝部隊前往德黑蘭工程大學大門。還有無人機,以及兩架攻擊機和偵察機。怎麼會這樣——」
  布魯斯注意到明利及和海的視線,恢復平緩的語調說:
  「那個叫關口的知道這件事嗎?德黑蘭要化為戰場了。」
  
阿札爾 二十六日(恰哈爾香貝)一一:二八(07:58 GMT Wednesday 16 Dec)
德黑蘭工程大學 學生會館
  
  這會是值得記念的一天。不,要成為值得記念的一天。等待登場的阿雷夫叫支持的學生離開大廳,自己關在牆邊的事務所隔板內,重讀題為「自由的網路:主講阿雷夫‧卡迪巴」的列印稿。他已經預演過許多次了,這是最後一次復習。
  「『聚集在此地的弟兄們,感謝你們。還有阿拉,感謝您賜與我們伊朗這塊大地。』不錯。聽起來也很順耳。」
  想要自由地使用網路。只是這樣而已。
  這應該是一份政府也容易同意的合理要求。他細心地刪去聽起來像是在批評總統的詞句,以及令人聯想到民主化的內容。他並不是拒絕審査,也不是要求自由加入海外的社群網站。他非常清楚,伊朗在安全保障方面正面臨著難題。不過,他只是要求讓國內也能使用美國等西歐國家就像陽光一樣享受的資訊,哪怕一半也好。
  只要求和在伊朗做生意的外資企業同等的網路自由就好。真正的自由將隨之而來。絕不能操之過急地讓網路及社群網站開放,在德黑蘭引發無政府狀態的「阿拉伯之春」。阿雷夫反蓋住講稿,想像今天應該會聚集而來的千名學生人潮。他們在正門前擺了一個高約三十公分的講台。站在上面的阿雷夫將迎視學生們的目光,然後握緊拳頭,仰望天空,說:
  「聚集在此地的弟兄們,感謝你們——」
  叩咚一聲,引得阿雷夫張望起來。
  「好帥氣的姿勢啊,老大。」
  隔板上方露出一名以綠色領巾覆住嘴巴的男子頭部。男子的波斯語雖然流暢,腔調卻很重。肩上揹著AK步槍。
  「……誰?」
  男子頭一甩,兩名打扮相同的男子從隔板隙縫間滑進。先入內的一人以步槍對準阿雷夫,甩甩槍口,要他舉手靠到牆邊。接著進來的從阿雷夫手中搶過講稿,交給隔板外的男子。
  「你是卡迪巴吧?比照片還要英俊,我放心了。不過這份講稿不行。」說話的男子填補阿雷夫退開的空間似地擠進,扯下領巾,將佈滿傷疤的臉湊上來:「演講要這樣開始:『真主至大』。」
  男子瞇起眼睛說:「這裡也是伊斯蘭國家,很自然呀?」接著迅速重覆三次相同的句子。腔調雖然重,但這是穆斯林每個人都知道的宣禮。阿雷夫發現在陌生音韻的宣禮中,省略「快往至善前進」一句。這名男子唱誦的宣禮不是伊朗國教——什葉派的內容。
  「……你們為什麼……你們是遜尼派的嗎?」
  「我只是唱誦原本的形式而已。這沒什麼。」
  阿雷夫跌坐在地。這場召集上千名學生的示威抗議也受到當局監視。最起碼會有警察到場,預防抗議擴大。在這樣的場合中,如果有人唱誦遜尼派的宣禮,等於宣告阿雷夫及學生們反對國家。
  「接著你要唸這個。」男子彎手,從長袍旁邊伸手入懷。那不自然的動作,讓阿雷夫發現男人們穿著防彈衣。這些人是武裝活動人士。是從國外潛入的哈馬斯48?不,還是最近勢力逐漸茁壯的「真主信徒戰士49」?
  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高舉在阿雷夫眼前。
  『解散內閣!伊斯蘭的律法要求自由!」
  「我、我不要!要是這樣做——」
  男子對阿雷夫的反應滿不在乎,只說聲「記住了嗎?」,就把紙收回去。
  「其餘的你可以臨場發揮。你可以依照預定,要求上網還是什麼都行。德黑蘭爆發阿拉伯之春是我們所樂見的。」男子把手伸向阿雷夫。「好了,走吧。我們幫你在外頭聚集了一萬名群眾。雖然沒有電視台來拍,不過我們會好好地將為了高貴的主張而犧牲性命的阿雷夫‧卡迪巴之名傳播給世人。」
  男子揪住縮起雙手的阿雷夫胸口,要他站起來,並踹倒隔板。
  伴隨著寒意,敞開的正門傳來人群的喧囂。就像男子說的,遠遠不止千人。從學生會館到大門的紅磚步道,都被群眾擠得水洩不通。不像學生的漆黑面龐與沾滿塵土的手正朝著會館揮手。男子從腰部抽出手槍,抵住阿雷夫的背,催促他走向門口。
  「門外也有人來迎接你囉。看見了嗎?伊朗軍隊。」
  
  阿雷夫被迫站到停在大門前的紅色寶獅汽車車頂上。背後站著以綠色領巾覆臉的男子,一把手槍抵在背上。大門前的圓環就像男子說的,擠滿大批群眾。那是穿著灰撲撲長袍的工人與他們的家人們。一名學生同志憂心地仰望阿雷夫,但阿雷夫回望他,他便躲了起來。
  圓環對面,近百名正規軍部隊形成隊伍,在路障前一字排開。站在部隊中央的男子舉起右手,隊員抽出彈匣,確定裝了子彈,重新嵌好。金屬碰撞聲紛紛傳來。裝備和站在身後的男子一樣,是AK步槍。不是用來使暴徒失去抵抗能力的橡膠彈,而是實彈。
  站在背後的男子隔著阿雷夫的肩膀指著天空說:
  「卡迪巴,看到了嗎?」
  蔚藍的天空有兩個——不,三個光點在閃爍。
  「無人機也來了。暗劍和——真難得,連觀測機風刃都來了。」
  這時,阿雷夫才得知自己的抗議活動不只是被反政府組織搭順風車,甚至還被政府利用。政府早就知道他企劃的「開放網路自由」活動被反政府組織滲透,準備集結德黑蘭的不滿分子,引發騷動。政府準備連同學生,將他們一舉掃蕩殆盡。
  在背後用手槍抵著阿雷夫的男子沒有絲毫恐慌。他們希望今天的騒動愈瘋狂愈好。
  阿雷夫一點動作就引發群眾熱烈的反應。眾人都在等待他開口。
  「還有比這個更讚的舞臺嗎?好了,開始吧。從宣禮開始。真主至大——喂,那是……」抵在阿雷夫背上的槍口搖晃,男子以阿拉伯語接著說:
  「ما هذا؟(什麼?)」
  槍口朝天的軍隊與群眾之間,站著兩名男子。那是一名中年男性和年輕男子,中年男子的推車堆滿淡淡地反射著光線的金屬盒。寒空當中,兩名西裝男子正要打開一塊白布。
  「白旗?」
  「紅十字……不,是國旗。」
  兩人抓住布的上端,左右分開,中間染上鮮紅圓盤、如假包換的國旗——日本旗張了開來。
  整個圓環頓時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兩名男子身上。
  暗劍與風刃一清二楚地顯現在淡灰色的天空上,它們發出的細微引擎聲傳至圓環。
  兩名男子中間夾著打開的日之丸國旗,大步徐緩地走向阿雷夫。
  年輕男子把脖子上掛的擴音器拿到口邊。機器嘯聲響徹整個圓環。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聚集在此地的弟兄們,感謝你們!」
  流利的波斯語從擴音器傅出來。阿雷夫驚訝極了:男子的話與他預定的講稿一字不差!
  
  黑崎推著堆滿銥星手機的推車,瞥了中間隔著日之丸往前走的關口一眼。他大大地甩動抓著國旗的手臂,以大無畏的態度說著波斯話。雖然完全聽不懂,但關口透過擴音器響遍圓環的語調落落大方。沒有口吃,沒有重複。
  兩人的目標是正面的寶獅汽車——站在上面的男子。
  踏進圓環之前,在小巷窺伺時機的關口告訴黑崎:「那就是阿雷夫‧卡迪巴。」站在阿雷夫身後、感覺不善的男子不是哈馬斯,就是相關的激進派成員。想起關口說「他們肯定有武器」,黑崎不禁一陣哆嗦。
  黑崎以緩慢的步伐朝正面的寶獅走去。令人心焦的步伐傳達出徹骨的寒意。不能急躁地往前衝,否則會遭到背後的士兵壓制。但如果阿雷夫背後的男子發現關口的意圖,煽動群眾暴動,就更不妙了。背後的士兵與頭頂的無人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圓環化為殺戮戰場。
  必須快,又不能引來警戒,緩慢地前進。
  背後傳來士兵騒動的聲音與金屬碰撞聲。對於這兩名高舉邦交國國旗、格格不入的男子,他們應該正難以決定該拿他們怎麼辦。關口轉動著身體,向聚集在圓環的人們呼籲著。黑崎也揮著高舉國旗的手,露出笑容。必須徹底裝成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與阿雷夫接觸才行。
  他發現聚集在圓環的人當中,有些人散發出與阿雷夫身後的男子相同的氛圍。每一個都體格壯碩,以綠色的領巾覆臉,惡狠狠地瞪著兩人。
  會成功嗎?
  與老人對望了。眼白混濁的眼睛當中浮現明顯的困惑。黑崎硬是在僵硬的臉頰上擠出笑容,左右轉頭,就像在觀看聚集於圓環的人潮。身上衣物滿是塵土的瘦弱少年、呆呆地張著缺牙嘴巴的工人、抱著孫子的老太婆,都瞇著眼睛看著兩人。
  「التسوق عبر الإنترنت الأمازون」
  關口總算說出黑崎也聽得懂的單字。亞馬遜。是在說明網路購物如何改變人們的生活。
  關口的演說原稿,設定成兩人是來自日本的非營利組織人員,前來支援阿雷夫的示威。黑崎僅能從群眾的反應,看出關口的波斯語確實傳達出意思了。但是這些連三餐都不繼的人們,很難瞭解網路的方便性。他們應該連信用卡都沒見過。
  看在他們眼中,這兩個穿著光鮮西裝、述說著空泛話語的外國人,會是什麼模樣?
  轉回正面一看,寶獅近得讓人驚訝。
  兩人不知不覺間穿過圓環了。黑崎和關口的周圍聚集了氛圍與剛才截然不同的人。是穿著現代服裝、臉龐因興奮而潮紅的年輕人——學生。來自遙遠國度的激勵話語,讓他們的眼睛感動得閃閃發亮。關口停步,張開雙手,轉動身體,做出「過來這裡」的手勢。黑崎拿著國旗四下環顧。學生們穿過疲累的工人群眾,跑向這裡。
  站在寶獅上的阿雷夫笑逐顏開。不知不覺間,站在他身後的男子不見了。
  關口抓著擴音器的手朝天空揮起:「شبكة مجانية(自由的網路!)」
  阿雷夫跟著朝天揮拳,以清晰的聲音重複相同的話:「شبكة مجانية」阿雷夫向聚集在寶獅汽車周圍的學生伸手,要他們一喊。無數的拳頭朝天舉起,黃色的紙片像雪花般飛舞。
  「شبكة مجانية」
  關口和黑崎在喧囂中慢慢地靠近寶獅。阿雷夫跳下車頂,緊緊地抱住關口。被抱住的關口附耳用英語對阿雷夫說:「阿雷夫‧卡迪巴先生?幸好你平安無事。」
  阿雷夫形狀優美的鬍髭顫抖著,不住地點頭。
  關口抓住阿雷夫的雙肩,把他拉過來:「這裡有二十台銥星手機和上網用的模組,全部送給你。請將連線套件裡的區域網路連上校內網路,如此一來,就可以連上未經審査的自由網路了。」
  「你們是誰?為什麼……」
  關口使勁將阿雷夫拉過去,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額頭相觸。
  「卡迪巴先生,我有條件。我們希望工程大學的每一名學生都享受到自由的網路。請將校內網路全部連上網際網路,包括宿舍也是,拜託。」
  「這樣就行了嗎?」
  關口點點頭:「我把傳遞到全世界的『聲音』交給你了。接下來的路,請你們以自己的手開創。」
  黃色的紙片雪花從大門上方灑下。黑崎用手拂開紙片,望向門內。設計出太空纜索這種稀世太空載具的科學家——賈姆希德‧賈漢夏,就在這棟老舊建築某處。
  一名學生從黑崎手中接過銥星手機盒,高喊:「自由的網路!」衝進校內。
  
飛龍計畫(08:00 GMT Wednesday 16 Dec)
  
  地球上的各位,早安。目前的軌道高度是三百七十公里,軌道飯店照常運行。用來返回地球的備用太空船飛龍返回艙好像出了點問題,但原因還在調查當中。總覺得一下子發生了好多事呢。不過我們原本就預定從國際太空站搭乘聯盟號太空船回去,所以請不用擔心。
  謝謝大家為我打氣。
  
  我一直想寫,但因為上帝之杖的騷動,害我沒有寫成,現在總算可以著手了。就是一日三餐啦。大家是否會感到好奇,在軌道飯店的微重力環境下,究竟可以享用到什麼樣的餐點?第一階段的太空旅程是八天五夜,收費高達五十萬美金,所以大家一定也想享用正常的餐點才對。
  所以我準備了幾份稿子,不過……真傷腦筋。想吃什麼都有,而且都超美味的。我想大家也都看到我和羅尼用餐的影片了,享用這些餐點的背後,完全不需要付出任何辛苦。
  只需要從嵌在牆上的食品庫拉出盤子,放進微波爐就行了。盤子上有分成小份的各種小碗,沙拉新鮮享用、壽司飯加熱到體溫,湯和義大利麵則加熱到六十八度,烤魚則會處理得酥酥脆脆。
  這真是分子料理的勝利。不是將完成後的料理冷凍之後送來,而是調整到經過微波,一道菜才算完成。真的太令人驚訝了。
  飛龍計畫的廚師們,實在優秀得令人咋舌。
  與地球上的餐點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它經過特別設計,免得吃的時候飛得到處都是。飲料也為了避免漂出來,只能裝在塑膠容器裡。唯有這一點必須忍耐。我可不希望睡黨的時候有生辣椒飛進鼻子裡。羅尼,啃辣椒提神是不錯,不過真的要小心啊!
  
  還有令人期待的飯後點心。今天的點心是——噹噹!「奇異果多龍裹馬格涅莓果」!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定很莫名其妙對吧?因為這是地球上沒有的甜點嘛。這是在富有彈性的紅色顆料中,封入具酸味的莓果果汁,再用奇異果口味類似義大利麵的東西裹起來。
  這是以純粹的分子合成食譜製作而成的點心,而不是模仿任何料理做出來的東西,是徹徹底底的原創料理。
  我和羅尼就像這樣,每天試吃一道甜點。
  
  地面上有許多人連三餐都無法飽足。每天飛越非洲大陸十次之多,即使不願意,也會看見那赤褐色的大地,並想起我們吃的麥香魚的原料,就是在維多利亞湖污染環境養殖的。看著大平原上直線的圖案,我會意識到那裡現在是農田;而繞到夜晚的一面時,有時會看見捕墨魚的漁船燈。
  人類靠著食用地球存續至今。
  離開地球的時候,人類該吃什麼維生才好?我們打算將分子合成食譜當成第一步。
  不過,請讓我對主廚加斯巴説句話。
  「奇異果多龍裹馬格涅莓果」可以不用出現在餐桌上了!
  
  天竺鼠‧史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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