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連日都是陰天,偏偏面試當天一片晴朗。
已經好久沒有在鬧鐘響起之前就自然醒了。才早上七點,心裡已是激情澎湃。
收到短信的第二天,良太逃了學校的課,用電腦做了作品。
Hot Energy的招聘工種是設計和文案,所以良太便製作了架空廣告,然後做了文案設計。學校不教怎麼做設計,良太也沒正經寫過幾篇文章,做出來的東西非常粗糙。
但是,良太想向面試官表現自己的求職決心。良太事先上網按模板寫好了自我展示和求職動機,然後背了個滾瓜爛熟。
柳刃早已起床,在床邊大抽七星香菸。
良太洗了把臉,颳了鬍子,熨了熨西裝和襯衫。
「面試嗎?」柳刃問。
良太卻撒謊,說是公司訪問。
良太沒有告訴他們,自己通過了Hot Energy的筆試。他想一口氣拿下內定,好揚眉吐氣一把。
把作品裝進公文包的時候,突然想起上面好像還有錯別字。這樣去面試不知會多丟人。他急急忙忙用筆記本電腦改了改,重打一份,完事兒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
Hot Energy地處吉祥寺,坐電車去需要將近一個小時。再加上走路的時間,至少要在九點以前出門。
雖然肚子餓,但是沒工夫吃早飯,也只能忍一忍了。
「公司訪問是幾點?」柳刃問道。
「十點。但地點是吉祥寺……」
「時間很緊。簡單做點兒吧。」
柳刃進了廚房,拿出了良太準備留著自己吃的「LEE勁辣10倍」方便咖喱。柳刃做方便食品實在難得。本以為要下熱水,結果柳刃開了包裝以後把咖喱直接下到平底鍋裡。
良太大感不解。
「這個只有一人份。」
「夠,加點兒咖喱粉就行了。」
柳刃把爐子開到中火,用湯勺攪拌咖喱讓它逐漸升溫,接著停火,加了三小勺愛思必牌(S&B)咖喱粉。然後他又加了少許的水,把咖喱整體拌勻以後重新開了火。
柳刃把前一天晚上的剩飯倒進咖喱裡,用湯勺拌勻,然後以做炒飯的手法把鍋揚起。因為水分太大,所以不似炒飯般乾爽,而是頗顯黏稠。
但柳刃毫不在意,用勺子舀出咖喱飯,盛了兩盤,然後又用湯勺把飯壓平,打了個生雞蛋,配上福神漬和辣薤,盛到盤邊。
「做好了。拿去。」
良太匆忙接過,送到桌上。
一眼看去,像咖喱炒飯,又像咖喱雜燴飯,但咖喱塊和飯直接混在一起,又顯然不同。柳刃拿來一瓶可果美辣醬油,坐到了良太對面。
「你就把雞蛋攪碎到飯裡,加點兒辣油對付著吃一口吧。」
「您這是什麼菜?」
「大阪有個名吃,就是直接拿咖喱塊拌飯。我照那個學了一下。」
「我開動了。」良太合掌,用勺子舀起一勺這道奇特的咖喱。飯越黏,吃著越覺得鹹。
多加咖喱粉導致口味偏辣,不過把雞蛋拌到飯裡以後,口味一下變得非常圓潤。緊接著加入辣油做點綴,頓時咖喱的美味又更進一層。「好吃。」良太不禁說道。
「不說的話肯定想不到原本是用方便咖喱做的。」
「做方便咖喱,開包下鍋加熱可以去掉方便咖喱的腥味,比帶包下熱水更好吃。多放咖喱粉也可以去味。」
「那您中間停火是為什麼呢?」
「在保持加熱的狀態下加咖喱粉會成坨,這樣就攪不開了。煮咖喱塊的時候做法也一樣。」
「原來如此。記得您當初做味噌汁的時候,也是下鍋之前先停火來著。」
柳刃點頭,吃了一口飯。
「不過,咖喱和辣醬油還真是絕配啊。」
「據說昭和年代,大家都這麼吃。當然那時的咖喱沒有現在這麼多口味,那是個用咖喱粉加小麥粉配出來的咖喱塊做純黃色咖喱的年代。」
「我聽父母說過這種咖喱。」
「你不是著急嗎?快吃吧。」
「再問一個問題。做這個飯的時候,是用哪個牌子的方便咖喱都可以嗎?」
「嗯。想做得更好吃,可以按自己口味,事先切點兒肉和香腸片或者蔥絲之類的配料跟咖喱粉一起入油炒過,再加咖喱塊即可。也可以加點兒胡椒和番茄醬,中間再放辣醬油。精髓在於要炒到微微發焦。」
「明白了,就叫它咖喱拌飯好了。」
這個好做。等他倆一走就可以自己做來試試。
只要今天面試通過,這個目標也就不再遙遠了。
良太狼吞虎嚥吃完咖喱拌飯,穿上寶貝西裝出了門。
在吉祥寺下車後,良太打開了手機地圖。
Hot Energy位於井頭路對面的寫字樓八樓。
這是一棟滿面玻璃窗的建築,入口從牆到地板清一色的大理石質地。樓裡匆匆來往的男男女女個個身著高級西裝。良太感到自己身處其中有些落魄,順著電梯上了八樓。
辦公室門口好似著名品牌專賣店一樣氣派。Hot Energy的立體標牌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金碧輝煌。
良太備感不自在,不敢開門進屋。看看手機,離十點還有五分鐘,他去了趟走廊邊上的廁所。廁所裡也亮堂得跟豪華酒店一般。
良太對著洗臉池鏡子整整頭髮,重新系好領帶,對著鏡子抬起嘴角擠出個微笑。就在這時,廁所裡進來一群身穿白襯衫的男子。
良太害怕自己兀自傻笑被人看見,羞得滿臉火燒。慌張中他衝回走廊,深吸一口氣,打開了Hot Energy的大門。
接待臺裡,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子向良太問好。
女接待員美若名模,良太不禁有些神醉情迷。
「您……您好,我是來面試的若水……」
「好的。請隨我這邊走。」
女接待員十分恭敬地給良太鞠了一躬,然後就踩著高跟鞋「嗒、嗒」地走了出來。
良太哈著腰猥瑣地跟在後面。包臀裙下面修長的美腿是如此美麗奪目,他只得告訴自己,現在不是看人家大腿的時候。
抬頭看看辦公室,也不知是社員都出外勤還是怎麼,竟十分空曠,只有幾張辦公桌稀稀拉拉擺在屋裡。
角落裡堆滿了印刷品,牆上貼有公司自己做的企業海報,標有業務預期的白板,以及一張柱狀圖。柱狀圖的每個柱上都寫有社員的名字,看起來似乎是什麼業務成績。
再上面有個大橫幅,寫著「創造新價值,不懼新挑戰」的打雞血式標語。
入口那般豪華,辦公室卻如此樸素,再往裡走,是鋪滿了紅地毯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上面用英文寫著「President」。
乍一看,腦子裡先想到的是「總統」,仔細想想,應該是總裁辦公室。
突如其來的社長面試讓良太十分震悚。接待員敲了門。
「面試人員到了。」
「請進。」屋裡傳來渾厚有力的聲音,於是接待員便為良太開了門。
良太十分緊張地走進屋裡,立刻就看呆了。總裁辦公室之寬敞不亞於大辦公間,所謂總統套房也不過如此。
屋裡也鋪滿了紅地毯,而且毛要比走廊的地毯長得多,可以埋過腳脖。天花板上掛著十分豪華的吊燈,牆上掛滿了鑲著金邊的畫。室內正中央擺著一張純皮沙發和大理石客桌,對面是木製的超大型辦公桌。
身穿雙排扣西裝的中年男子抱著膀子看著良太。「高禿入雲」的額頭上露出了健康而豐潤的血色。他的身後是整片的窗玻璃,城市風景盡收眼底。
良太覺得好似闖入異次元一般。
「你好,請坐。」
男人抬手指指沙發。
良太戰戰兢兢地坐下,那沙發竟軟得好似要把他吞進去一般。
靠著高椅子坐著的男人開了口。
「今天本應是管人事的粕谷負責面試,不巧他緊急出差了,所以這次面試就由我來負責。你要知道,當老闆是很忙的。」
良太誠惶誠恐地點點頭。男人自稱熱海。
「本公司正常需要進行四次面試,本年度的錄用也早已確定內定人選,不巧業績突飛猛進,導致人手不足,這才開始進行緊急招聘。」
良太又是誠惶誠恐地點點頭。
熱海身後的書架上滿滿當當的都是高爾夫比賽的獎盃,其中見縫插針地擺著好些張熱海和影視明星、著名運動員的合影。
熱海瞥了一眼桌上的簡歷。
「意向是製作對吧?設計和文案之類……」
「是的。我這次來還帶了作品。」
良太正要從公文包裡往外掏,熱海卻抬抬手示意。
「我看不懂那些東西。製作現在是其他事務所在負責,不幸現在沒有空缺。總之,希望你可以從推銷幹起。」
「您是說,推銷?」
「廣告代理公司的核心動力在於推銷。多去跑幾趟推銷,之後轉到製作的時候會更利於發揮。」
聘用工作崗位寫明瞭要設計和文案,為什麼現在又變成推銷員?
「那個,有工作定額嗎?」
「沒有,但是有銷售預期。基本都是寄放式銷售,所以你只需要開發客戶完成目標就可以。如果還有進一步的開拓意願,工資也會立刻提升。」
「就好比說,」熱海說著,報出了個三倍於普通應屆生工資的數字,「去年剛招來的職工,好幾個都拿這個數。我們跟其他公司不一樣,我們的待遇與實際成績嚴格掛鉤。不過近期要上市了,所以現在這種招聘估計也是最後一次。」
「上市!真厲害!」
「不過,繁忙程度會更上一層。我得滿世界去跑。當老闆太不容易了。」
良太連連稱是,但熱海卻有些說煩了,打了個哈欠。
「那,你打算怎麼辦?幹兩天試試?」
雖說感覺他有些說大話,但應該確實能掙錢吧。
良太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幹推銷,也不知道在這家公司工作是好是壞。
但現在不容自己挑肥揀瘦了。無論如何,先得入了業界的門。
良太一挺身。
「我幹。不是,請讓我幹吧!」
「那你到時候就來吧。四月份開始吧。」
「啊,好。」
這實在是太乾脆了。
「您的意思是錄用了?」
「這次特殊。剛才我也說了,按正規程序一次面試不會立即被錄用,碰巧我在,才有這種立即聘用的好事。你運氣不錯。」熱海一副施了大恩的語氣。
「非常感謝。」良太深深鞠了一躬。
之前愁了那麼久,沒想到工作居然這麼容易就找到了。
不僅是作品,連自我展示和求職動機都沒用上,多少有些遺憾,但這樣一來最大的煩惱也已迎刃而解。面試時雖然有些緊張,但全然不似以往那般狼狽,許是自己和黑社會住了許久,神經鍛鍊得更強韌了吧。
回家路上給信也打了個電話,他似乎不在學校,所以很快就接了。
一說自己找到工作了,耳邊立刻傳來信也真誠的祝福。
「恭喜你呀。咱們聚一下,給你慶祝慶祝!」
「好。不過你先別跟洋介和春菜說。」
「為啥?」
「我想給他們個驚喜。」
「懂。那我先不說出去。」
良太本想叫信也一起出去暢玩一番,卻不由自主地猶豫了。
上次見面的時候,信也還在為將來而失落。自己高興得過分,竟給他打了電話,仔細想想,向他報喜實在是有些欠考慮。
要是讓信也落得好似落單一般,自己心裡也會不好受。於是良太停掉話頭,隨便扯了兩句無關的,就掛了電話。
不讓信也給洋介和春菜分享自己找到工作一事,其實也不是為了什麼驚喜,而是怕他們又跑到家裡來添亂。
洋介對柳刃的真實身份有所懷疑。春菜嘴上不說,心裡想法大概也不會差出多遠。
良太還是想等到柳刃和火野走人之後,再好好和大家一起慶祝。
既然已經獲得錄用,自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和他們斷絕關係。問題在於柳刃是否會遵守約定。既然是所謂「男人的約定」,應該是一錘定音的。
不過,一想到他倆要走,心裡反而突然有些感傷。
等柳刃找到下個去處再趕他們走也不遲吧?想著想著,良太又備感這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機。
良太猶猶豫豫的時候,已經坐上了從吉祥寺回家的電車。下車步行的路上也一直在考慮,然而直到進了公寓,都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一進屋,只見火野來了,正架著望遠鏡往外看。
柳刃正一邊做俯臥撐,一邊看電視上的新聞。
本想至少先告訴他們自己去面試了,但早上才跟人家說是公司訪問,現在一下子實在不好開口。
有可能人家要問,你為什麼說謊?還是等之後找一天穿西裝出去逛一圈,然後再告訴他們自己被錄用了比較好。雖然有些拖沓,但良太還是姑且確定了方針,於是稍感釋然。
良太脫了西裝換上便裝。
難得找到工作,今天應該自己出去小酌一杯。去哪兒喝好呢?正琢磨著,捧著望遠鏡的火野「嘖」地咂了舌頭。
「不好!警察來了。」
「又來了。看來是察覺出我們就在這附近了。」柳刃說。
火野放下望遠鏡。
「他們進公寓了,馬上就要上門了。」
「喂,交給你了。」柳刃吩咐道。
良太磨磨蹭蹭地起身。
要是警察闖進來了,會怎麼樣呢?
萬一被柳刃他們害得丟掉了Hot Energy的內定怎麼辦?想到這兒,良太的眼前頓時發黑。
「就裝不在家吧?」
「查查電錶就知道肯定有人,只會招致更大的懷疑。」
過了一會兒,門鈴聲響起。
良太躡手躡腳地趴到貓眼一看,門口是兩位身穿警服的警官。這兩個人非常面熟,正是去年來的那兩位。
「若水先生,我們是警察,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啊,好。」良太開了門。
「抱歉又叨擾您。您從上次以來有發現過異樣情況嗎?」
「我們收到情報,說這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沒。」
良太答說沒發現任何異常。兩人卻還不走。
「那能否麻煩您,把這張表填一下?」
警察遞來一張名目叫「巡邏聯絡卡」的文件。
文件上有地址、姓名、年齡、職業或學校名、家族成員、有無車輛等項目。就算是警察,把自己的個人信息全暴露出來也讓人很不愉快,但終究又不能拒絕。
在門口臺子上填表的工夫,只見柳刃和火野滿臉緊張地貼著牆根兒站著。一想到警察闖進門之後要出的麻煩,良太就止不住地走神兒。
良太填完表格上交,兩個警察這才轉身離去。
良太深深長舒一口氣,回到了廳裡。
「費了不少工夫啊。」柳刃說。
火野則是滿臉嚴肅。
「那種卡片填不填是自願的,你大可以拒絕。」
「那怎麼拒絕啊,人家懷疑怎麼辦?」
良太頂了句嘴,往地上一癱。
本想尋找良辰吉日再告訴他們,可總遭這種罪,良太實在受夠了。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朝柳刃說道:「其實,我今天找到工作了。」
「哦?」柳刃面無表情。
「你不是說去公司訪問嗎?」
「呃,本來是這樣,但當場就把我錄用了。」良太隨口圓謊。
「什麼公司?」
良太便把公司的氛圍和社長那些話一五一十道來。
「呵呵。」柳刃嗤笑。
「這是典型的黑企。」
「才不是呢。人家馬上都要上市了……」
「跟你一個學生談這些才可疑。漂亮的接待員也好,只有門口豪華、裡面簡陋不堪的公司也好,都是徹頭徹尾的面子工程。」
「但總裁辦公室可是又大又豪華啊。」
「他辦公室跟整個辦公區那麼大,正說明他開公司多麼以自我為中心,多麼自私自利。什麼高爾夫獎盃、演員運動員合照,那都是虛的,他絲毫不會考慮員工的利益。」
「更何況啊,」火野說道,「招的是設計人員,卻讓你幹銷售,豈不怪哉?」
「那種公司的推銷員都是榨乾就扔,是人都能幹。所以能完成銷售額就可以繼續工作,完不成立馬讓你走人。柱狀圖和亂灑雞血的標語,都是在威脅員工,完不成額度就等著被炒。」
「可……可是人家社長說了是自尋主顧的寄託制推銷,平常要面試四次,這次特殊為我……」
「我說過吧,讓你別隻看表面。空口無憑,說得天花亂墜也不能信。」
「您一個混黑社會的,懂公司的事情嗎?」
「為啥不懂?我乾的就是找快完蛋的公司催債的活兒。」
柳刃說的都是實在話,但也可能只是不想走人從人家Hot Energy身上雞蛋裡挑骨頭。想到這兒,良太不禁怒從中來。
「那又怎麼樣?反正我拿到內定了。」
「你要是願意,我也沒話說。」
「那我就不能客氣了。煩您二位就按說好的……」
「既然拿了內定總該有錄用通知,拿來我看。」
「這……這怎麼給您看啊?是口頭錄用。」
「那你去要。辦入社手續簽僱傭合同的時候也必須得有它。你該不會只有個口頭約定就為人賣命吧?」
「我是沒拿著通知,但我真拿到內定了。」
「我說讓你拿證據來。」
「您不相信我是吧?」
「我剛說過,嘴上的話,那是隨人家說的。我跟你說的也是讓你把拿到內定的證據拿來。只要有錄用通知,我立馬就走。」
良太嘆了口氣。
「明白了。我立刻讓他們送來。」
「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火野罵道,「就這麼想趕走你的救命恩人啊?」
「別說廢話。我和他說好了的。」柳刃攔住他。
火野一臉不快。
「大哥,我今天先走了。」
說完,他便起身離去。
到了晚上,良太並沒有出門。
面試完畢回家那陣子還想是不是上哪兒喝一杯樂呵一下,現在卻十分掃興。好好的Hot Energy被柳刃一口咬定說是黑企,慶祝的心情也一下子煙消雲散。
事到如今,良太才開始上網搜索Hot Energy的風評。
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有用的信息。雖然沒找到惡評讓人鬆了口氣,但眼看著要上市的公司連起碼的消息都沒幾條,確實令人生疑。良太被不安驅使,給管人事的粕谷發去了一條要求對方送來錄用通知的郵件。
如今隨時都會被掃地出門的柳刃一如平日做了飯。良太只幫忙煮了麵條,但柳刃卻還是挑東挑西。
比如煮意麵加鹽更好吃,但在湯里加醬汁調味的話不放鹽也可以;意麵下水時要呈放射狀,迅速攪拌;計算好醬汁入味的時間,提前一分鐘撈麵……盡是些瑣碎的事情。
其中最出人意料的,是麵湯的各種活用。
麵湯加醬汁會更鮮美,而加入以油做底的醬以後,油會和水相融,口感更柔滑。用剩下的湯刷碗,比加清潔劑都好使。
今天的晚飯是肉末番茄、生菜蘸醬和怪味豆腐。
曾經在全國連鎖的意麵店吃過肉末番茄,跟這盤簡直是雲泥之別。滿載著帕爾米賈尼諾奶酪的肉末番茄油膩味濃,和加了鹹醬汁的有嚼頭的(al dente)意麵完美搭配。
「面用的是得科牌(De Cecco)的,稍微粗一點兒。在意大利當地一般都用手打的細長麵條(tagliatelle)和寬麵條(fettuccine),但我還是喜歡普通的通心粉(pasta)。」
醬汁的底料有碎的瘦牛肉、圓蔥泥、蒜泥、打碎的西紅柿、大片黑椒、橄欖油,然後加鹽調味。到這裡還沒問題,但他又加了吃起來很辣爽的肉和一種不知名的蘑菇。
「這是一種意大利香腸(salsiccia pikante),簡單說就是放了辣椒的香腸。蘑菇是意大利菜常用的牛肝菌(porcino)。醬汁裡還加了菌菇湯料(porcino brodo)。」
「湯料?」
「就是意大利的肉湯。沒有的話,加味素也行。」
「是不是不放這種香腸和肉湯,就做不出這個味道?」
「味道會不同。但只要有替代食材,就能做得差不多好吃。關鍵在於煮麵的方法,以及要用橄欖油把碎肉炒好。剛變色就加蔥和蒜,肉就做不出味道。碎肉要炒到肉上脂肪透明為止。」
碎切生菜蘸上酸味的醬,讓吃過肉末番茄滿是油膩的口腔頓時重獲清爽。柳刃說這個醬是用煮開了的日本酒拌味醂,再加入輕口醬油、醋和昆布汁做成的。
「博多的燒烤店就是拿生菜蘸這個醬吃的。醬汁的調味各店雖然都有不同,但是隻用醬油和醋就可以配出來。除了生菜,燒烤蘸醬也很好吃。」
怪味豆腐上灑滿了色彩鮮豔的綠豆油,豆腐上撒有陽荷、黑胡椒和紫色似鹽的東西。
良太拿勺舀起一口吃,感覺有種堅果的香味,同時又伴隨著陽荷的清脆、鹽的鹹味、油脂的醇厚、黑胡椒的辛辣和豆腐本身圓潤如奶酪般的味道,在舌頭上擴散而去。
說起生吃豆腐的菜,良太以前就只知道涼拌。而今他被前所未有的美味所震撼,不禁問起柳刃做法來。
「首先豆腐要選味道濃厚的。這個豆腐既不是木棉豆腐也不是嫩豆腐,而是充填豆腐。充填豆腐不出水,所以大豆成分保留得很好。雖然苦味也隨之去不掉,導致口感會有所下降,但只要用這種做法就不必在意了。陽荷是從夏到秋的應季食材,近來冬天也能買得到。鹽是用喜馬拉雅岩鹽細磨而成,油用的是大麻籽油(hemp oil)。」
「我只認識豆腐和陽荷。」
「喜馬拉雅岩鹽源自三億八千萬年前,喜馬拉雅山脈隆起從海水裡帶出來的、凝固的鹽,屬於鹽的化石。」
「一想到現在在吃化石,就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鹽因為岩漿的高溫變成了紫色,其實還有其他顏色。鹽裡含硫黃,能聞出點兒特別的味道吧?」
「能。聞起來好像煮雞蛋……」
「據說用喜馬拉雅岩鹽煮雞蛋可以讓二者味道相成,會十分美味。」
「這個大麻籽油的香味也很特殊。」
「Hemp,就是大麻植物,也就是大麻(marijuana)。」
「大……大麻?!」
「你怕什麼?大麻籽油是從大麻種子裡提取出來的油,種子裡不含對精神起作用的大麻素,所以是合法的。一般人一聽大麻就急了,其實就是植物而已。違法的只有葉子,種子都是被當作普通調味料在賣。打比方說,七味粉裡有一味又圓又白的顆粒,那個就是大麻的果實。」
「原來那是大麻果啊……」
「對。不過已經加熱過了,所以,種到地裡也發不了芽。」
「我可不敢種。」
「大麻籽油富含預防衰老的必需脂肪酸。聽說在被譽為世界級長壽村的中國巴馬就不存在嗜睡和痴呆的老人,據說他們長壽的祕訣就在於每天都吃大麻籽油。」
「都說豆腐對身體好。淨是些好東西啊。」
「喜馬拉雅岩鹽富含礦物質,其中也有抗氧化、預防衰老的作用。畢竟是三億八千萬年前的地球產出來的東西,可以確定是無公害食品。」
柳刃就著飯菜喝紅酒,話也多了起來。
良太也喝了不少紅酒,酒勁兒上頭,不禁悲從中來。一起吃飯其實很開心,可平常就是說不出口。
「其實,我真不是想把您和火野給趕走。我只是……」
「別說了。沒事。」說著,柳刃舉起杯子。
「但別忘了,一定得拿到錄用通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