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怎樣用油浸沙丁魚、魚糕、蘋果、蔥搭配出一頓美食

  良太帶刀疤男他們回到了著本山莊。

  帶著這等人物,要是被其他居民看到,難免要遭些風言風語。隔壁房東嘴又特別碎,說什麼也不能讓她瞧見。

  瘦削男跟著爬樓梯,狠嘆了口氣。

  「這樓可真破,連個自動鎖和電梯都沒有。」

  雖然良太從剛上大學一直住到現在,但一口氣爬五層樓,到現在也算是種折磨。

  偶爾喝醉了的時候,還會走到半道就睡倒在樓道里。但刀疤男他們上樓的步伐卻十分輕鬆。

  被這麼兩個人落下很遠的良太,終於也到了門口。

  經過剛才的騷亂,外面漸漸嘈雜起來。熟悉的警笛聲大作,看熱鬧的人聲此起彼伏。

  良太開了門,然後進屋開了燈。

  到了亮處再看那瘦削男的臉相,像是不到三十歲,褐色的皮膚,帶些外國人的神韻,嘴邊留著小鬍子。

  「請進吧。家裡真挺亂的。」

  刀疤男他們也不知為何,竟脫了鞋抓在手裡,然後才進門。

  「那個,您的鞋……」

  「拿去放到浴室。」

  良太順從了刀疤男的指示,接過兩人的鞋,拿到浴室,放到瓷磚上。

  等回到玄關,只見刀疤男站在廚房,手裡點起了根七星香菸。

  「這屋子成何體統?快打掃乾淨。」

  「您是說……現在?」

  良太被這個命令弄得摸不著頭腦,眼睛眨個不停。

  「是。」瘦削男回答完,就進屋開始一件件收拾地板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雖然屋子確實很亂,但畢竟都是私人物品,怎麼好讓人隨便亂動?之後東西找不到了怎麼辦?

  「那個……您……您等一下!」

  良太連忙過去阻止,卻被刀疤男一把按住。

  「你把這兒清了。」

  剛剛經歷過槍戰,怎麼現在又要洗碗……良太被出乎意料的錯位感搞得不知所措。

  「跟你說話呢。」刀疤男低聲道,「讓你收拾,就趕快動手。」

  刀疤男把還沒抽幾口的煙甩到三角桶裡。

  良太擰開水龍頭接了熱水,不情不願地開始刷碗。雖然很忐忑,不知臥室現在成了什麼樣兒,但刀疤男就在身後,總不能輕舉妄動。

  罷了,罷了,還是早刷早完事兒吧。良太拿起海綿刷,在沾滿了不知多少天前吃過的速食咖喱的盤子上猛蹭起來。

  「你會幹活嗎?我刷,你好好看著。」

  說著,刀疤男脫下了衝鋒衣和防彈衣。

  就在此時,有個黑色的東西「噹啷」一聲掉到地上。良太去撿,又見一張白紙跟著飄下來。良太撿起黑東西一看,好像是打彎了的子彈,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兒了。

  雖然他穿著防彈衣,但畢竟是被槍打中了,居然還能好似沒事一般。

  地上還掉了一張用和紙做成的名片。

  名片上用手寫體寫著「柳刃組組長柳刃龍一」的字樣。人長得嚇人,名字也殺氣騰騰。

  良太扭扭捏捏地說道:「您是叫柳刃吧?」

  刀疤男柳刃扯過名片扔到三角桶裡,擼起了黑襯衫的袖子。

  「刷碗要有順序。先刷那些不太髒的玻璃餐具,然後刷木碗和塗筷一類的漆器,油汙多的要放到最後。」

  柳刃一副專家派頭刷起碗來。

  良太被吩咐在旁邊擦碗,擦的速度卻跟不上柳刃刷的速度。

  「要先用廚房紙擦拭剩菜和油汙,然後再用熱水泡上。準備好熱水刷碗,很快就能把油汙刷乾淨。」

  堆積如山的碗和盤子迅速減少,最後以數倍於平日的速度被清理乾淨。

  良太想趕快去看一眼臥室,柳刃卻又開始清潔煤氣灶。良太不常做飯,所以煤氣灶並不是很髒。

  即便如此,柳刃也拿起打好了清潔劑的海綿刷仔仔細細地蹭著。瘦削男也開始進一步的打掃,一會兒到洗面池打水,一會兒去找吸塵器,忙得不可開交。

  這倆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莫不是主業混黑社會,副業搞家政?

  良太眼看著柳刃做清潔,也不好意思站著不動手,無奈只能動手做些大掃除的時候都不會做的事:擦水槽、收拾碗筷架、掃地,等等。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廚房變得一塵不染,良太也累得要趴下了。這也難怪,畢竟剛闖過鬼門關,還搞了這麼久的大掃除。

  「完事兒了。」瘦削男說道。

  於是柳刃走出廚房。

  良太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進了臥室,不禁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屋裡煥然一新。地上半點兒垃圾不留,被褥和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被收到了櫃子裡。這恐怕是從搬到這兒以後,頭一次看到茶桌和電腦桌上如此乾淨。

  外套一類衣服都整齊地掛在衣架上,襯衫和內褲都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下面的架子上。電視不知何時被打開了,屏幕也被擦過,液晶顏色都和原來不一樣了。室內一角放著分類裝好了的垃圾,DVD盒子在旁邊碼得整整齊齊。

  瘦削男一臉賊笑,指著DVD說道:「這個怎麼辦?都是在抽屜裡找到的,可現在沒地方放了啊。」

  良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突然想起這些都是成人電影,頓時老臉一紅。其實大部分都是比較普通的題材,但中間夾雜著信也給的成人動畫片,這就很讓人尷尬了。

  「這……這些我自己處理!」

  良太轉身去廚房拿毛巾,回來一看,DVD已經被擋得嚴嚴實實。

  「你可別再弄亂了啊。我大哥生性潔癖得厲害。」

  瘦削男話音未落,就從玄關傳來了門鈴聲。

  「深夜造訪,十分抱歉。我們是警察,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找上門來了!說著,柳刃把手按到良太肩膀上。

  「看你的了。你應該明白,就說什麼都沒看到。」

  「敢洩我們的底,就等著看現場槍戰片吧。」瘦削男說道。

  「別……別這樣!我什麼都不會說的!」良太站起身小聲答道。

  兩人為了不被門口的警察瞧見,都緊貼著牆。讓良太把鞋送到浴室,想必也是防止警察上門的事先應對。

  良太一開門,眼前立著兩名一身警服的警察。

  「剛才附近發生了槍擊事件……」

  警察隔著良太往屋裡瞧,問良太是否看見過可疑人物,是否知道些情況,等等。良太特別想告訴他們自己真就發現了貨真價實的可疑人物,但又害怕家裡被打成蜂窩。

  良太回答說,自己整晚都在打遊戲,什麼也沒看著。

  「您沒聽見過槍聲嗎?」

  「是啊。我一直戴著耳機。」

  「那好,要是您有什麼線索,請隨時聯繫我們。」

  兩名警察走了。



  到了晚上十一點,新聞節目開始了。

  電視上顯示的是著本山莊的門前路。播音員以十分亢奮的語氣說道:「今晚九點半左右,在文京區街道上,發生了一場疑似黑社會團伙火拼的槍擊案件。有市民報警,稱有五六名男子在街上持槍對射,警察迅速趕到,發現一輛有彈痕的麵包車,車裡藏有一名被布捆住的男子。從其隨身攜帶的物品可以推斷出其身份應是廣域指定暴力團伙山盛組組長,該人已被流彈打成重傷,陷入昏迷。從現場逃走的有山盛組組員和數名疑似與山盛組敵對的暴力團伙組織成員,目前警方正在追查其下落。現場周邊已……」

  「天殺的!」柳刃罵道,「特意沒用手槍,還敢胡編亂造,說得好像我們也開槍了似的。」

  這下子終於看出來了,柳刃他倆也好,追他們的那幫人也罷,真的都是黑社會。不過良太很清楚,這類事情,本是不知道為妙。

  對黑社會之類全無瞭解的良太,起碼也知道山盛組乃是日本最大的黑社會團伙。他倆跟這種龐大組織為敵,又遭到警察追捕,想必是很難逃脫。良太實在不想跟這兩個人扯上關係。

  要是被人視為柳刃的包庇者,難免也要遭殃。總之,不管他們為什麼跟山盛組作對,都應該讓這兩位早走為妙。

  然而柳刃不僅毫無要走的意思,還大口抽著香菸。

  「火野,知道你肯定累了,但還得麻煩你去打探一下總部的消息。」

  「是!」瘦削男應聲而去。

  人少了當然是好事兒,但跟柳刃單獨相處也很讓人發慌。

  定睛一看,柳刃正在把菸灰彈到馬克杯裡。杯子雖然不貴,但良太平常總拿它喝咖啡,心裡是挺喜歡這個杯子的。

  「那個,這個杯……」良太不禁說道。

  柳刃用杯底把菸頭按熄。

  「有沒有吃的?還有酒。」

  「有發泡酒和燒酒,但吃的就沒有了。有米,不過得現煮……」

  「發泡酒?沒有啤酒嗎?」

  柳刃皺了皺眉頭。

  「是的。要不我去便利店買點兒?」

  「不必。今天就別出門了。」

  柳刃起身進了廚房,隨手拉開冰箱門。

  「東西也不少啊。我來做飯,你打個下手。」

  「啊,好……可是,用這些能做什麼啊……」

  「行了,你動手就是。」

  柳刃從冰箱裡把雞蛋、魚糕、奶酪、蘋果、檸檬、蔥、六甲美味水一一取出。剛做過大掃除又要做飯,良太滿心牢騷。

  「煮多少米?」

  「三合。」

  「這麼多啊?」

  柳刃沒再搭腔。良太不情願地量出三合米往飯鍋裡倒。

  「慢著。直接淘米會傷到鍋。」

  柳刃把米倒回盆裡,然後塞回良太手裡。良太準備把盆放到水龍頭下面,又被柳刃一把搶過去。

  「有這個,就別用自來水了。」

  柳刃把六甲美味水「咕咚咕咚」倒到盆裡,然後立刻涮出去。

  「一開始必須立刻倒出去。米里有很多細小的髒東西和灰塵,幹米吸水又很快,要想不讓米吸進髒水,就得立刻涮乾淨。」

  「淘米而已,用礦泉水也太奢侈了……」

  「就算之後用礦泉水煮飯,要是淘米的時候米里都吸滿了自來水也就沒意義了。」

  「是啊。您說得也對。」

  「礦泉水是軟水,所以好。要是沒有礦泉水,就把自來水燒開了再用。看你這樣,也不會淘米吧?」

  「呃,是……」

  「手要這個形狀。」

  柳刃擺出抓球一樣的手勢。良太發現他的小指是殘缺的,第一關節好似被整個折去了一樣。

  柳刃似乎察覺到了良太的視線,默默地收起小指。

  「淘米不是洗米。要打磨米粒的表面,讓米粒在手上互相摩擦。新米力氣要輕,陳米就多用點兒力。」

  柳刃開始淘米,碗裡微微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大概重複了二十次以後,柳刃倒掉了米漿,又把米涮了一次。

  隨後他把米倒進飯鍋,注入礦泉水,扣上了蓋子。但他卻沒有打開電源。

  「現在不煮嗎?」

  「你的電飯鍋是便宜貨,沒有浸泡功能。夏天得泡三十分鐘,冬天至少得泡一小時。」

  良太不禁腹誹起來:做個飯而已,弄這麼複雜幹嗎?不過為了少生事端,還是不說廢話為妙。看來只能等他比畫夠了為止。

  柳刃抄起菜刀,飛快地給蘋果削皮,然後把削乾淨的蘋果切成薄片,泡到鹽水裡醃了一下,又盛到盤裡。

  接著,柳刃切了好幾根蔥,高超的刀功讓良太歎為觀止。

  「愣著幹什麼?把雞蛋攪了。」

  良太把盛鹽水的碗刷乾淨,然後抬頭用碗邊打雞蛋。

  「你這樣會把蛋殼打進去。打雞蛋要找平地。」

  被柳刃這麼一說,良太便把雞蛋放平敲到菜板上。果然,打得比平時都好。良太打好三個雞蛋,然後放到碗裡,開始用筷子攪拌。

  「放一點兒蛋黃醬進去。」

  「蛋黃醬?」

  「這樣會更鬆軟。煎蛋也是一樣。」

  良太照他說的,放了蛋黃醬再開始攪拌。

  「差點兒忘了,把這個也一塊兒拌了。」

  柳刃抓了一把蔥放到碗裡。

  良太被種種瑣碎的指示搞得暈頭轉向,只能攪拌下去。柳刃拿下冰箱上面的油浸沙丁魚罐頭,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後用開罐器打開。

  他把裡面的油倒掉一半,倒了點兒醬油,撒上一層辣椒粉,又鋪上兩片檸檬。爐子有兩個,他把罐頭放到其中一個上面,然後點著了火。火候用的是小火。

  接著,柳刃把魚糕切成五釐米厚,把冰箱裡拿出來的黃油上平底鍋烤化,接著把魚糕下鍋翻炒。在享受黃油的香氣之餘,魚糕是可以拿來炒的食物這一事實也讓良太頗感意外。

  旁邊的爐子上煮著沙丁魚,罐頭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奶酪是切好之後封袋銷售的,一袋裡有九塊。柳刃把奶酪夾到切好的蘋果片之間,良太以為是要疊成塔狀,柳刃卻讓他把這些都按三明治形狀挨個兒放到盤裡。

  良太聽令行事的時候,柳刃已經在黃油炒魚糕上撒了鹽和胡椒,用筷子劃出間隔,然後倒進蛋液。等到雞蛋熟到一半,又撒上了醬油。

  聞著雞蛋、醬油和蔥的香味兒,良太的肚子便咕咕作響。之前過度緊張,都忘了自己還沒吃飯,現在突然餓了起來。

  柳刃把沙丁魚上的檸檬取下丟掉,隔著布抓起熱得發燙的罐頭,放到小盤裡。淋過蛋液的魚糕個個兒都沿著平底鍋的邊兒烤得透實。柳刃用鏟子把魚糕都盛出來,放到盤裡。

  雞蛋黃還是半熟,呈黏稠狀,配上星星點點的蔥綠,色澤賞心悅目。火候剛好的魚糕在中央擺成了半月形。

  「端過去吧。酒也拿上。」

  良太聽從柳刃的吩咐,把菜、筷子和兩罐發泡酒端到臥室的地桌上。

  良太以為要先乾杯,卻只見柳刃雙手合十:「我開動了。」

  柳刃低沉地說完,便兀自低下頭去。

  他拿起發泡酒悶了一口,夾起一塊沙丁魚,一口吃下去。難不成他要自己吃獨食?

  良太心中不禁惶急。柳刃揚了揚下巴:「別愣著,趁熱吃。」

  良太趕忙拿起發泡酒準備開蓋。

  「慢著。不說‘我開動了’就動手?」

  良太猶猶豫豫地合起雙手。

  「我開動了。」

  良太微微點頭,喝了口發泡酒,然後伸出筷子去夾魚。沙丁魚在罐頭裡面擺得整整齊齊,還「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就在良太夾起一條魚送進嘴裡的瞬間。

  「好吃!」脫口而出的讚歎。

  油浸的沙丁魚沁入醬油,有了十足濃厚的鮮香口感,跟檸檬一起煮過,讓這份香味變得鮮爽不油膩。辣椒粉的辣爽也十分下酒。

  柳刃對此並不在意,只是把雞蛋和魚糕一起夾著吃。

  良太立刻效仿起來。果然,鹽和胡椒充分入味以後的魚糕、半熟的雞蛋,還有微甜的黃油,都讓菜品鮮香十足。蔥的清爽更讓美味倍增。

  柳刃把沙丁魚和魚糕各吃過一口,又拿起一塊奶酪夾蘋果吃起來。

  良太不知自己是不是也方便伸手去抓,猶豫了會兒,也拿起一塊。

  從來沒試過蘋果配奶酪,味道自是無從預想。吃到嘴裡,才感覺奶酪的鹹味和蘋果的酸味簡直天衣無縫。清脆的蘋果和絲滑的奶酪帶來了絕佳的口感。菜本身就好吃,加之其他兩道畢竟有些油膩,現在吃過這個,更覺爽口無比。

  良太大吃特吃的時候,柳刃已經喝完發泡酒。

  「把燒酒和冰塊拿來,然後把飯煮上。」

  一看錶,泡米到現在正好一小時。柳刃連吃帶喝還能掐算好時間,良太不禁心生佩服,但也懷疑桌上的菜是否夠吃到米飯煮好。

  良太按下開關,回到臥室。柳刃喝了口泡了冰塊的燒酒。

  「麥味的啊。」他眉頭微皺。

  「您是喜歡芋味嗎?」

  柳刃輕輕點頭。酒漸漸有些上頭,良太對柳刃的恐懼有些減輕,也打開了話匣子。

  「這幾道小菜都挺好吃,但也真獨特。」

  「不是小菜,是下酒菜。」

  「我從不知道,油浸沙丁魚罐頭能做得這麼好吃。」

  「再切點兒蒜片上去,味道會更好。這個罐頭是sanyo牌的,在超市品牌裡算好的。高級貨的話,天橋立的沙丁魚不錯。」

  「原來,沙丁魚是這樣的吃法呀。」

  「不,方法沒有固定。打開就吃也可,烤箱烤過也可,拌進意麵也可。以前這算是風味小吃。」

  「風味小吃?」

  「郊區小吃店的小菜。這個跟這個也是。」

  柳刃用下巴指了指盤上的魚糕和蘋果。

  「這些名字都叫什麼呢?」

  「我當時聽來,是叫‘黃油魚糕’和‘奶酪蘋果’吧。」

  「黃油魚糕和奶酪蘋果。」良太念道。

  「那現在,店裡還有這類菜嗎?」

  「大多都沒了吧。跟我們混黑道的一樣,都是‘瀕危物種’。」

  「用鳥做比喻的話,就是鯨頭鸛啦。」

  「那是什麼?」

  柳刃的眼神正活似鯨頭鸛一般銳利。

  鯨頭鸛是一種生活在非洲的鸛,有著陰險的目光和巨碩的喙。除了捕食以外的時候常常會像雕像一樣呆立幾小時不動,故而有「不動鳥」之名。想則方便,說便太麻煩,良太於是作罷。

  「不是,隨口一提。」

  良太晃了晃腦袋,把酒猛灌一口。飯菜太好吃,不覺間竟快要吃個精光。良太把空罐扔進垃圾桶,柳刃便指著紙杯裡的燒酒說道:「喝吧。」

  「不不,我已經喝不下了……」

  何況礦泉水用完了,沒有能往酒裡兌的東西。

  但柳刃卻讓泡冰塊喝。良太無奈,往酒裡放了些冰塊。平常最多能喝點兒碳酸酒而已,幾度舉杯都嗆得要死。

  等到桌上的菜快要空了,電飯鍋終於也嗶嗶作響——飯好了。

  柳刃起身去了廚房。良太害怕是不是又要讓自己打下手,起身跟過去,柳刃正準備燒水。

  鍋裡的水一燒開,柳刃便停下火,用筷子把湯勺裡的味噌攪化到熱水裡。良太看出這大概是要做味噌湯,但味噌可是不知什麼時候買的了。

  「這個可放了很久了……」

  「吃味噌不必在乎期限。沒看出變質就能吃。」

  良太心中不以為然,又看到灶上停了火,便道:「那好吧。但是不開火又怎麼煮……」

  「誰說要煮了?香味蒸發之後會變苦的。」

  據柳刃的說法,停火之後把味噌溶到湯裡是正常做法,燒開了才是大忌。自己以前做味噌汁的時候都是一開始就把味噌下到鍋裡去煮,今日方知這是最糟糕的做法。怪不得自己每次做都覺得難吃。

  「不濾一下嗎?我媽一般會濾一下……」

  「你怎麼這麼多話?」

  柳刃修長的雙眸散發出寒光,良太幾乎要被凍僵。

  「這是味噌塊,不濾也不會有殘渣。大豆和麥子都是渣滓最能入味,所以任何種類的味噌都不需要濾。」

  柳刃把海菜乾放到鍋裡用筷子攪開,然後重新開火。火是小火,這是不要燒開,只加溫。

  也不知柳刃到底想做點兒什麼,只見他抓起一把剛才做黃油魚糕沒用完的蔥絲放到小缸子裡,然後加進醬油和辣椒粉,精心攪拌起來。

  被柳刃吩咐去盛飯的良太打開飯鍋蓋,頓時一陣飯香襲來,肚子咕咕地叫起來。平常吃這麼多早就撐得不行了,今天反而還覺得不夠。

  良太一心想快些吃到嘴,賣力地翻盛米飯,柳刃卻關掉了保溫開關。

  「您關了,飯可是要涼的啊。」

  「保溫會讓飯變得難吃。應該把飯裝到飯櫃子裡,再蓋上毛巾。這樣就可以吸掉多餘的水分,還能儘可能保存飯的風味。」

  「您說的飯櫃子是什麼呀?」

  「用來裝飯的,類似木桶一樣的東西,也可以叫櫃兒。」

  「可是,飯還是會涼啊。」

  「以為只有熱飯好吃,才是大錯特錯。本來飯就是涼的好,而且還應該倒些冰得快凍上的水,配著鹹菜吃,才算正宗。這樣才能品嚐到米飯的美味。」

  「您是說,冷飯泡涼水?」

  「對。某本古書裡,有個寺廟的大僧就是這麼說的。不過我之前也沒試過。」

  冷飯能好吃嗎?良太滿腹懷疑,把飯盛到飯碗裡。

  「錯了。我要用缽。」

  柳刃把做好的味噌湯倒進湯碗,把剩下的蔥絲撒了進去。

  良太猜他是要拿味噌湯拌飯吃,柳刃卻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缸子,把裡面的蔥絲都倒到飯上,用筷子拌了個勻勻實實。

  「還有這種料理啊。」

  「無名料理而已。硬起個名,可以叫‘蔥飯’。」

  柳刃豪邁地大口吃飯,然後嘬了一口味噌湯。

  良太也有樣學樣,剛吃下一口,就覺得美味直沁入口腔。沒想到,拿點兒蔥絲、醬油和辣椒粉拌上兩下,就能好吃成這樣。

  米飯跟自己煮的時候有雲泥之別,膨大、黏糯、有光澤。加之蔥絲的清香、醬油的鮮味和辣椒粉的感官刺激,真是令人垂涎三尺。

  「太好吃了。米飯也是,只靠蔥絲和醬油就能變得這麼好吃……」

  「要是有麻油,點一點兒,鮮味會更濃。撒點兒胡椒粉和碎海苔也可以。沒有醬油的話,用鹽也可以代替。」

  「用鹽?」

  「用鹽的話,就得多加點兒麻油。把鹽、麻油和蔥絲拌好,然後醃著,等蔥絲入味。做好了可以蓋飯,也可以調成蘸汁。加點兒檸檬和胡椒,用牛舌蘸著吃就不錯。」

  「應該也挺配五花肉和雞肉的吧?」

  「對。說得夠多了,閉嘴吃飯吧。」

  味噌湯跟良太自己做的也是天壤之別。加了點兒海菜和蔥絲,連調料都沒有,卻有滿滿的美味順著熱湯沁入胃腸。

  近來一直都靠便利店盒飯和零食充飢,面對米飯和味噌湯,只覺得新鮮美味,停不住筷。良太跟柳刃賽著勁兒似的連吃了三碗。

  柳刃吃完雙手合十,道了聲「我吃飽了」。良太也沒等人家提醒,有樣學樣做完,可一吃飽肚子,突然又惴惴不安起來。

  柳刃一邊看電視一邊抽菸。良太趁機收起心愛的馬克杯,找了個不用的小缸子當菸灰缸遞過去。

  柳刃到底要待多久啊?

  媒體和社會上一直流傳著「不要和黑社會扯上關係」的教訓。光是一起廝混已經十分危險,何況柳刃還正被山盛組追殺和警察追捕,就是一頭負傷的野獸。雖說他是救命恩人,還讓自己在料理上頗得新知,但這畢竟是兩碼事情。

  良太滿心念叨著希望他們早些走人。就在此時,那個瘦削的男子——火野回來了。

  火野滿臉糾結,走到柳刃面前屈下膝蓋。

  「果然,老家出了叛徒。今晚的事兒被洩露給山盛組,應該也是這孫子乾的……」

  「不出我所料。那……家裡那幫人怎麼說?」

  「他們把黑鍋都甩給大哥,自己擇得乾淨,肯定是怕上面下處分。」

  「一群窩囊廢。我就是摘了代紋也要幹到底,你隨便吧。」

  「不,我肯定要跟大哥幹。」

  「你也是夠頑固啊。」

  「外面到處都在嚴加盤查。山盛組那幫人也傾巢而出了,大哥先在這兒避避風頭吧。」

  良太急得身子都往後仰。

  「還避風頭!」良太大叫。

  但是倆人壓根兒不理睬他。

  「再失手就要命了。不過,再堅持一陣看看吧。」說著,柳刃掐滅手裡的煙,「你也餓了吧?有米飯和味噌湯。」

  「好嘞。」

  火野邊答邊往廚房去了。

  「那個,我說……」

  良太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也不知是酒勁兒突然上來了,還是坐了太久鬧的,頓時頭暈目眩,又癱倒地上去了。

  火野正嘬著味噌湯,大嚼蓋飯。

  良太暈暈乎乎地看著這幅光景,「不要啊……」他無力地哀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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