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先看《白虎之咒第五集》(摘錄)

  序 灰燼

  她心臟急跳,如橫在面前的溪流般翻攪、狂擊,她細緻的四肢抽顫不已,月光映在她身上,我看見她脈搏賁張,眼神來回飄動,對危險額外警醒。我從林子的陰影中監視她,像一縷欲置她於死地的黑色幽靈。她抬起鼻子在空中又嗅了一次,緊張地低下頭去飲水。

  我從隱身處一躍而出,竄過長草矮叢,流星般地縮短彼此距離,我的爪子擦過一根橫出地面的纏根,她聽見聲響了。

  鹿兒迅速往左邊一跳,我飛撲過去,但利牙僅咬到她厚實的冬毛。鹿隻發出害怕的驚叫,我全力追殺,血液急衝,數月以來不曾如此充滿活力。

  我再度撲擊,用兩爪死纏住她躍起的身軀。她在我身體底下掙扎,當我咬住她脖子時拚命騰踢。我利牙一沉,切入她的氣管,咬斷氣管雖令她窒息,但我認為那是一種更溫和,更具人性的獵殺方式,然而我突然間覺得自己才是那漸漸被悶死的人。

  狩獵時的瘋狂逐漸消退了,我再次感到一股不斷威脅著要吞噬我的空虛,它緩緩地窒息我、殺害我,一如我奪走鹿隻的性命。

  我張嘴抬起頭,鹿隻發現狀況有變,立即衝入溪裡,將背上我的甩開。當她鑽入樹叢底下時,冰冷的溪水淹沒我厚厚的絨毛,那一瞬間,我好想把水吸進來,一死百了,忘卻我的記憶,拋開無止境的失望,遺忘我的夢。

  如果死亡能如此慈悲就好了。

  我慢慢離開小溪,爪子上沾滿了跟心情一樣沉重的泥塊。我氣餒地甩開絨毛上的水,徒勞地試圖清除爪間的濕泥,這時我聽到女子的高聲大笑。

  我扭頭看到阿娜米卡蹲在樹枝上,肩上揹著一把金弓,背上綁了一袋銀箭。

  「那是我見過最可悲的狩獵。」她揶揄道。

  我輕聲低吼,但她不理會我的警告,繼續批道:

  「你挑了森林裡最弱的動物,結果還是沒法制伏她,你這算哪門子老虎?」

  她迅捷地躍下粗枝,身穿綠衣的阿娜米卡大步邁向我,一雙長腿令我一時看花了眼。接著她又開口,插著腰說:

  「你若餓了,我可以幫你把鹿獵下來,反正你也弱到殺不了她。」

  我嘟囔著背對她,大步慢慢往另一個方向跑開,但她很快地追上來,即使我躍過樹林,仍緊跟著我的速度。等我發現擺脫不了她後,便停下來改變身形。

  我以人形面向她,不悅地低聲吼說:「妳幹嘛非跟著我不可,阿娜米卡?我整天跟妳困在這裡還不夠嗎?」

  她瞇起眼,「我還不是被困住了。」她舌頭有些打結,因為對她而言,這是新的說法,「我們彼此被綁在此地,不同的是,我不會浪費生命,去渴盼某種我永遠不該擁有的東西!」

  「妳根本不懂我在渴盼什麼!」

  阿娜米卡聞言挑起一邊眉頭,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事實上,她瞭解我渴望的每件事。身為杜爾迦的老虎,意味著我們每回化身杜爾迦與達門的形態時,便會心意相連。我們試著給彼此空間,但對彼此的瞭解,卻遠遠高出本人願意談論的範圍。

  我知道她非常思念她哥哥,而且她痛恨扮演杜爾迦的角色。由於阿娜米卡對權力無欲,反而使她成為女神的不二人選。她絕不會濫用武器或將達門護身符挪作私用。那點我十分佩服她,雖然我打死也不會承認。

  過去六個月,我還發現她其他令我尊敬的特質。阿娜米卡在解決紛爭時,十分公允、睿智,她永遠先考慮別人,且比我認識的多數男人更擅用武器。她應該有位能支持她,幫她分憂解勞的同伴,那應該是我的職責,但我卻經常耽溺在自憐的情緒裡。我正想道歉,她卻又開始惹我生氣了。

  「信不信由你,我跟著你到處跑,不是為了讓你難過,我只是想確定你不會傷害自己。你老是心神不定,這表示你很容易遇到危險。」

  「傷害我自己?傷害我自己!我不可能受傷的,阿娜米卡!」

  「你過去六個月都在受傷狀態,達門。」她沉聲說:「我拚命對你耐住性子,可你卻不斷展現出這種……脆弱的狀態。」

  我怒氣沖沖地逼向她,手指戳向她鼻子旁邊的空氣,有效地忽略布在鼻子上,那幾乎看不見,卻可愛迷人的雀斑,以及令男人無法抗拒的長睫綠眸。「安娜,咱們先把兩件事講清楚。首先,我的情緒是我的私事,第二……」我頓了一下,聽見她吸口氣,擔心自己嚇著她了,便退後一步,不再怒吼。「第二,在公開場合中,我是達門,但私底下請喊我季山。」

  我背對她,把手放到附近的樹幹上,讓老是被她激起的怒火滅為餘燼。我專心放緩呼吸,沒發現她走近,直到她把手搭到我臂上。阿娜米卡的碰觸總會從我膚上傳來暖熱的酥麻,這是我們彼此相通的一環。

  「我很抱歉……季山。」她說:「我無意惹你生氣,或掀動你混亂的心情。」

  這回我並未被她的話惹到,只是苦澀地大笑說:「我會努力讓我『混亂的心情』保持平靜,還有,妳若能不再糾纏虎兒,虎兒便不會隨便對妳露出利牙了。」

  她默默打量我片刻,然後從我身邊走過,挺直腰背地折回我們的家。她的喃喃自語隨著她越過林間逐漸滑落,但我還是聽到一句「我才不怕他的利牙」。

  放她獨自回家,令我有些罪惡,但我看見她戴了達門護身符,知道世間沒有什麼可以傷她。阿娜米卡離開後,我伸著懶腰,考慮要不要回家,那也算兩人共有的地方,或者該待在森林裡過夜。我剛決定找塊平整的草地睡覺時,身體突然一僵,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誰會在這兒?獵人嗎?還是阿娜米卡回來了?

  我慢慢繞圈,靜悄無聲,等我終於轉過背後,我往後一躍,心臟因震驚而衝跳。

  一名矮小的男子站在我面前,彷彿憑空出現,實際也很可能如此。月光在他童禿的頭頂上泛光,男人移動時,腳上的涼鞋踩著草地。自從我將未婚妻──一名我愛她勝過生命的女孩──讓給我哥哥的那天起,我就沒再見過僧人了。那天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夢想、希望與未來躍過一團旋火,然後消失,像盞油枯火盡的燈般熄滅了。

  之後我便一蹶不振。

  「斐特,」我單刀直入地問:「什麼把你吹來我的地獄?」

  男人搭住我的肩膀,用一對清亮的棕眼望著我。

  「季山,」他肅然道:「凱西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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