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小丘後,我們瞥見一座廣袤漂亮的城市,光明之城從山谷一頭延至另一端,中間被一條從黑山頂上流下的溶岩河切成兩截,河流隱沒在彼端盡處的山巒間。城市四周火樹環繞,所有建物都發出明豔的亮光,城市中心有座璀璨如鑽的華麗廟宇,壯觀得令人屏息。
阿嵐、季山和我發出喟嘆,一因美景當前,二則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了。雖然還沒回到家,但離家又近了一步。
我心想,火繩就在底下某個地方了。
我精神一振,跨下麒麟,撥開它眼上的鬃毛,感謝它送我們到安全之境。三頭麒麟齊聲嘶鳴,奔過樹林,不久便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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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睡了一整個下午,直至夜幕初臨。黃昏時,火樹都睡去了,天色與平日一樣昏黑,但城裡卻燈火輝煌,熱鬧已極。我們戰戰兢兢地走向山谷,朝城市外圍走去。所有人似乎都往廟宇行去,像是要參加節日慶典。
我們躲在樹林裡偷窺,發現這些市民叫玻達族,他們會像羅剎一樣發光,但玻達人的皮膚發著金光,且身上的刺青似乎僅供裝飾用。玻達人看起來並不兇惡,雖然他們擁有戰士般的虯實肌肉。
我們一邊研究這座金城,阿嵐一邊低聲念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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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城
──愛倫‧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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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裝華飾,
英勇的騎士,
在日光下,在陰影中
長途奔騰,
引吭如風,
尋見著黃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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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斯英勇,
騎士已漸高齡──
他心中蒙上一層陰影,
因為他希望落空,
沒有一片仙境
看起來像是黃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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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終於油盡燈枯
衰頹力窮,
遇到了鬼魂朝聖,
他說:「幽靈……
它在哪兒啊,
這片黃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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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過月下
那片山峰,
走下死亡的幽谷,
男往向前馳騁。」
幽靈答道:
「如果你想尋找黃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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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覺得黃金城的傳說是不是從這裡來的?」我問阿嵐。
他答說:「不知道,不過它真的看起來像黃金城。」
季山轉頭跟我要過聖巾,纏到自己身上,然後低念幾句,化身成玻達市民,我伸手摸他的手臂,粗紋而泛光的手臂摸起來幾乎像麒麟的鱗片。他腰上掛著一條布裙,雖然穿著飾有紅寶石的燦爛衣袖及袖口,但上半身其餘部分均袒裸著。季山的金色皮膚布滿了深紅及黑色圖紋的刺青,濃密的烏髮變成了珍珠白,就連眉毛及睫毛都泛著珠光,眼周的鱗片極為顯著,感覺一對金眼旁盡是寶石。
阿嵐拿過聖巾依樣變身,唯獨顏色以藍、綠、紫為主。他把聖巾遞給我,但我只是站在那兒,望著面前兩尊金神,直到阿嵐推我一把,季山竊笑起來。
等我變成玻達女人,拿開巾子後,兩兄弟繞著我,欣賞我的服裝。
「不錯嘛。」季山打量完畢後說。
「很好。」我嘀咕地看著自己的手臂,上面覆滿翠綠的蝴蝶和扭曲的黑藤,我試圖減弱膚上的光色,但成效欠佳。我抬手將一些頭髮拉到肩上,象牙色的頭髮十分粗長,與我原本自然鬈的濃密棕髮異如天壤。我戴的金飾上鑲著像翡翠的東西,但其實是聖巾製造出來的織物,另外我還穿了件彷若星光織成的衣服。
「我的臉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問。
「很漂亮。」季山答道。
阿嵐蹲下來整理我們的背包,他連看都沒看地回應說:
「妳的眼皮上覆著細翡翠,散布到妳的頰骨上。從眉毛到髮線間的額頭上點綴著黃玉,臉頰和額上的皮膚泛著綠光,延至脖子和肩膀,然後漸次轉成金色。」
他站起來走向我,瞟著我的唇說:「妳的嘴唇……也是金的,妳只缺了一樣……這個。」他從指間取下仍發著白光的火樹花插到我髮上,並將花莖掖到我耳後。他的觸摸令我血脈搏跳,「季山,她不僅漂亮,而且還完美無瑕。」
我還來不及反應,阿嵐已經拎起背包,往城市出發了。季山對阿嵐的瀟灑離去頗表不悅,我聽到他模糊地碎念著,然後對我伸出手。我們不發一言地混入人群中,一起走向光明之城的金字塔廟宇。
「他們似乎非常興奮,好像要發生期待已久的事了,想必是非常特殊的場合。」阿嵐用虎耳偷聽附近兩名老人談話後,低聲表示。
一群人圍繞成圈,正跟著擊鼓吹管的樂師,一起拍掌唱和。當音樂節奏變快時,有些玻達人開始跳起舞來。群眾情緒高亢,將花朵扔入熔岩池中,花兒漂浮著並未燃燒,並送出濃烈的香氣。
我們慢慢走近宏偉的廟殿,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神殿不僅反映出周邊每個人的色彩,而且還自內部散放火光。殿堂表面像華麗的珠寶般,有數不清的切面,光影在我們四周彈動,我們宛若站在舞池的旋轉球之下。從我所站的地方雖看不見廟頂,但我估計建物約有二十層樓高,跟我看過的馬雅寺廟圖片十分相仿。
寺廟本身是座切割成四面體的巨型水晶,有道陡斜的梯台通到頂端。從階梯底層至上方的寺廟基座,每道台階上都站了手持長矛的守衛,他們的打扮雖然嚇人,卻跟著群眾微微笑著,似乎不認為會出任何事端。
兩名年輕的俊男突然從階梯中央的入口出現,一起拾級走下數階,直至站在群眾上方。他們身上撲著金粉,穿著跟阿嵐季山相似的圍裙,只是衣裝更為精緻。兩人臂上及小腿纏著一圈圈的金環,垂至背部的白色長髮中,編入了鳳凰的羽毛。
「兩位天神!」群眾歡呼道,其中一名男子抬起手,人群便肅靜下來。
「我的人民,我們族裡已經多年未添增成員了,有些人甚至懷疑,是否再也不會為新成員聚集了。現在,我們知道那不是事實。穿越光明之城底下,讓我們生生不息的能量之流,畢竟沒失去它的火力。它仍對著上面的世界發威,並帶給我們新的生命。」
「並為我們的天神帶來新希望。」玻達群眾高聲回應。
發言的男子笑了笑,拍拍同伴的肩膀,「沒錯,新希望,兄弟。」
「向希望致敬!」他答道,並舉起手中的金杯。
乾杯之聲仍在空中迴盪,醇酒已送向群眾了。
兩名天神再度舉起金杯說:「致新希望,但願這位新到的成員,就是我們在尋找的女孩!」
「向希望致敬!」人群高聲喊道,每個人都喝著金液。
季山接過一杯品嘗,「還滿好喝的。」他悄聲告訴我們,「有點像火焰果加蘋果汁。」
「你能感知到嗎,兄弟?她就要來了。」兩人步下台階走入人群,其中一名火神說。
二人夾在人群裡,沿著黑色沙灘前行,護衛包夾兩側。他們走向炙熱的熔岩湖,在湖邊專注地盯著湖面。
看到他們的腳指都快燒掉了,我忍不住縮起身子,想起自己身體焚燒時所受的折磨。我抓緊阿嵐的手,他憂心地馨我,我重重吸氣低聲說:「走,我們靠過去一點。」
我們找到一處沒受遮擋的視點,不久便發現湖面起了泡泡,接著生起漣漪,漣漪愈盪愈廣,人群興奮無比地指著一名從熔岩中冒出來的少女。我驚抽著氣,女孩渾身顫抖,顯然十分害怕。她大步走向岸邊,擦掉臂上的熔岩,我看到她的皮膚是豔紅色的。
雙神跨步走入熔岩河去迎接女孩,完全不受熱氣與火焰的影響。其中一人為女孩披上美麗的袍子,另一人將火樹花製成的花環戴到她頭上。兩人溫柔地帶領女孩走到黑沙上。
其中一名天神表示:「歡迎來到光明之城,女孩,我們會照顧妳,妳所有需求都將獲得照應。請隨我們來。」
兩名男子帶她走向廟堂時,玻達人歡聲雷動地朝她腳邊扔花,女孩來到寺廟邊,微笑淺露,然後便隨著兩名兄弟遁失在廟宇裡。守衛們紛紛回到台階上的崗位。
儀式一結束,眾人便熱烈慶祝。音樂再度響起,食物一一送上,人們在寺廟旁狂歡。我開心地發現,他們分送的飮料能消去我舌上的火氣。
阿嵐、季山和我又偷聽了一些談話,知道派對會持續鬧上整晚。玻達人希望雙神能再次出現,帶來好消息,宣布女孩就是他們期待已久的人。我忍不住同情起女孩來,而且感覺整個狀況有點熟悉。
左側的人群開始起鬨:「說故事,說故事!」
我很想聽一聽是怎麼回事,便湊過去。季山和阿嵐兩名護衛,立即機警地站到我身邊,監視群眾。
一名老者平息眾人的哄鬧後,抬起雙手說:「上面那些冒煙的山群——是上邊的世界,通向我們下邊世界的出入口。」
人們點頭竊竊低語。
「老祖先知道我們人民在受罪,知道我們再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守護聖火了,因此火神瑟拉與威乙便前來統治我們。」
一名年輕女孩補充說:「但他們離開了某個人。」
「妳說得對,朵米達。兩兄弟深愛的美麗姑娘,拉薇拉並未跟隨他們而來,拉薇拉必須在兩人之間選擇一位。雙神在離開各別的火山之前,都曾要求她選擇想跟從的人。他們等待女孩前來,但拉薇拉從未現身。焦急狂亂的瑟拉與威乙離開了自己的崗位,到上面的世界尋找愛人,卻苦尋不到美麗的拉薇拉。
「兩兄弟無法兼顧職守,老祖先們只好答應兩位天神,若能回到我們的世界,照顧宇宙之心那永生不滅的火,他們便會親自去尋覓拉薇拉,並帶著她穿越火煙山,送到兩位兄弟面前。」
我好奇地問道:「兩兄弟看到她時,為何無法認出她來?」
老人對我笑道:「老祖先僅知道要尋找一名年輕活潑的女孩,她可能輪迴重生成另一種模樣,但兩兄弟堅稱說,無論她化成何種樣貌,他們都能認得出來。」
「女孩若不是他們要找的人,會怎樣?」我問。
「她會成為我們其中的一員。」老人仰望黑色的夜空,「今夜火煙山將靜止不動,因為雙神兄弟很滿意,但這女孩若不是他們要找的人,天神便會憤而撼動天空,火湖將會爆發,衝到上面的世界。」
我抓住阿嵐的手,季山比畫著表示該閃人了。我們來到火樹林紮營。
三人討論剛才所見後,我提議說:「我想他指的是火山,兩位火神生氣時,地表的火山便會爆發……還有,我認為那些送來這裡的女孩,是要拿去祭火山神的。」
「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阿嵐問。
「因為老人說,他們在尋找年輕活潑的女性,在神話、書籍和電影裡,都用處女祭拜火山。還有,雙神各自透過不同的火山來到此處,這也很合理,不知怎地,那些姑娘竟能安全地從寺廟附近的熔岩池裡浮出來,沒被燒死。」
季山答道:「這解釋很棒,告訴我,杜爾迦的預言裡提到什麼關於火神的。」
我翻著筆記,找到要點,「卡當先生的譯文上說,『火焰雙神,心懷詭詐,從中阻攔。』還有別忘了,鳳凰說,我們得打敗火神才能取得火繩。」
「聽起來他們應該不會很合作。」阿嵐嘟嗤說。
「好消息是,那些守衛看起來訓練得很不怎樣。」季山評道。
「你怎麼看得出來?」我問,「他們肌肉都很發達耶。」
季山揉著下巴,「有肌肉不表示他們擁有戰鬥技巧,守衛雖然拿著長矛,卻未隨時備戰,他們的態度太鬆散了。」
阿嵐默默點頭,季山繼續評說。
「何況這裡似乎不曾有過戰事,羅剎鞭長莫及,造不了大亂,我看市民之間也無任何嫌隙。」
「季山說得對。」阿嵐表示,「他們似乎是很和平的人,不過最好還是別冒進或輕敵。妳明天就待在這邊吧,凱兒。」
「什麼?為什麼?我在格鬥中表現得還不夠好嗎?別忘了,二位被羅剎擄去後,是誰救了你們。」
「她說得有道理,阿嵐。」
阿嵐在一番天人交戰後勉強同意道:「好吧,但切記緊跟住我們。」
我對他行禮道:「是的,長官,將軍,遵命。學生凱西‧海斯必戮力以赴。」我開玩笑地說。
阿嵐露齒一笑,在我頭旁做了一只新枕頭,「闔眼睡一下吧,海斯大兵。」
我拍拍枕頭,然後躺下,「你去哪裡學到『闔眼』這種說法?」
阿嵐大笑說:「晚安,凱兒。」
我咯咯笑著翻身,發現季山正靜悄悄地看著我,他有心事,英俊的臉上露出那種可以拐跑任何女生的失落神情。我笑了笑,季山只是別開眼神,摺著聖巾。我看著他默默在帳中活動,準備站第一輪哨,接著便在帳門口坐下。
我握拳支住臉頰,瞅著他強健的背部和一對寬肩,幾乎能感受到季山對我的失望。自從與鳳凰相遇後,我一直對他很疏遠,我知道他也感受到了。我們得談一談,不能再拖了,然而,此時我不希望被任何事干擾我們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