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透出一小束光芒,一時間我還以為是幻象,但兩兄弟朝著光線走去,所以我猜他們應該也看見了。芳寧洛在山穴裡大受殭屍歡迎後,決定收斂起一身金光,乖乖纏在我臂上,僅散放出幽綠的目光。少了芳寧洛的照明,一行人在黑暗中雖略有跌撞,卻也省得被周遭環境給嚇到。
我知道身邊都是死人,腐屍的惡臭穿透我的衣服、頭髮和皮膚,但我已經累到無視它們的存在,甚至開始考慮在腐爛的屍體旁倒下來小睡一會兒了。阿嵐逮到我閉著眼睛走路,便抓住我的手,開始拖著我走。季山跟到我身後,每次我開始慢下來,就用手肘推我的背。
我們終於接近洞口,看到山的另一側了。前方是綿延無盡的濃密火樹林,阿嵐和季山搜視著林子裡的動靜,三人繼續躲在黑暗中。
「怎麼了?」我低聲問,「我們為什麼不到森林裡睡個長覺?」
季山答道:「我們得提防羅剎,鳳凰曾警告過我們,記得吧?」
我望著樹林,尋找可怕的妖魔,「我什麼都沒看到呀。」
「所以我才擔心。」阿嵐答說。
「有什麼大不了的嗎?我們以前也遇過妖怪,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它們不會比河童更可怕吧?」
「羅剎是獵食者。」阿嵐解釋道,「它們是夜行性的吸血妖怪,且貪得無厭。」
季山又說:「它們是印度神話裡的妖魔,據說是受到詛咒的惡徒,變成了長生不死的妖物,只有使用特殊武器,或拿木箭穿心,才能毀掉他們。羅剎非常狡猾,他們會利用心念迷惑受害者,將他們從家中誘出。」
我眨眨眼,靜靜說道:「你們是在談吸血鬼吧。」
阿嵐點點頭,「羅剎很像歐洲版的吸血鬼。」
季山哼說:「凱西最近拉我陪她看一部吸血鬼電影,老實講,羅剎跟美國的吸血鬼很像,就像奎肯跟大章魚差不多。這些吸血鬼不僅喝血,還吃肉,尤其是腐肉。」
「噢。」我囁嚅道:「尤其我們現在聞起來特別的……香。」
阿嵐微點著頭表示同意,一邊仍全心盯住森林。「目前看似安全,但我建議大家輪番睡覺,並盡速穿越森林。」
我們走出洞口,進入火樹林,感覺有如從冰屋踏入溫和的熱帶島嶼,立即感受到火樹散發的暖意,火樹伸出長長的藤蔓,在我們行經時,輕拂我的臂膀與衣服。
我在一棵大樹下歇腳,一根葉鬚立即纏住我的手指。
當我細看一朵極美的火樹花時,阿嵐警告我說:「我們得先處理一個問題,就是這身臭得跟死屍般的身體。」
季山嘆道:「這樣會留下形跡。」
「我想我可以幫忙解決。」我說。
「什麼意思?」阿嵐問。
「這些火樹可以將我們身上的氣味燒淨,之前我問鳳凰我在嚴重燒傷後如何復癒時,鳳凰曾經提過。火樹雖然無法幫我們洗衣服,但我們可以自己製造些新的。」
「該怎麼做?」
「把手按到樹上,專心感受火樹的能量,火樹會從根部吸取熱氣,讓熱氣在你身上循行,潔淨你的身體,並將衣服焚去,或許會覺得有點刺痛,但熱氣也將治癒你。你們兩個去那邊空地上,我留在這裡。」
季山和阿嵐不甚情願地將他們的武器交給我,往空地走去。兩人願意放下武器,足見他們已精疲力竭了。我們都是啊,我糾正自己。我把芳寧洛放到兄弟倆的武器及背包邊,然後把手掌貼到樹上。
四周的枝枒開始顫動,我聽到空中響起嗡鳴,閃閃發亮的葉子愈來愈亮,空氣嘶嘶響動,接著爆出一道亮光,葉子發出白熱的強光,逼得我閉上眼睛。我綁在髮上的藍絲帶隨著身上的衣服一起燒碎了,灼熱的震波從腳指直竄上身體,接著突然颳吹起一陣風,將我披散的頭髮吹揚起來,熱風拂過我裸露的皮膚,掃盡死亡的氣息。
我聽到遠方有人呼喊,知道兄弟倆亦受到火樹滌淨,不知他們的皮膚是否也感到灼燒,但對我來說,只感到刺麻而已。強風終於消失了,我不僅感到溫暖,更覺得熱烘烘地渾身鬆軟,睡意,濃重,彷彿剛泡過熱澡,躺在吹風機下,有人按摩著雙肩,幫忙梳理頭髮。
我拾起聖巾放到鼻子上,聖巾模仿火樹葉子上的亮紋,那紋路現在又退回成橘色與黃色了。聖巾聞起來乾淨清香,絲毫沒有山洞中殘留的臭味。我為自己製好新衣,快速穿上。
不久季山和阿嵐便穿著每次變成老虎後,固定會穿的黑白服裝了。兩人辯論著要不要繼續前行,阿嵐覺得我們之前的氣味太強,輕易便能追索得到,但季山說舊的氣味雖然消失了,要聞出我們的新氣味,一樣不難。我覺得既然我們聞起來不再像獵物了,應該還算安全,便投季山一票,主要還是因為我很想睡了。眾人各退一步,又走了點路,然後才開始紮營。
季山用聖巾搭設帳篷和床鋪,阿嵐則重做大家的背包,因為背包跟著衣物一起燒毀了。有了黑白雙虎包夾兩側,我的頭才一沾枕,便馬上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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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我夢見了年少的羅克什,一名年紀較長的男性正在教導他,我發現那是羅克什的父王。
羅克什的父親在空中舞著手,叮囑道:「用意念來控制風的流動,想像風在指間或身邊旋動,風便會捲起。等你熟練了更懂得操控後,便能喚起像颶風那樣強大的力量,或者也能單純地用風吹起一片葉子。」
國王為年輕的兒子示範操控風勢,將風箏送入天際。他彈彈手指,風箏抖然騰空飄入空中。輪到男孩時,國王將護身符戴到兒子頸上,風箏垂直落下,男孩堅毅地舉起雙手,風箏於最後一瞬在兩人身邊繞轉,然後再次騰空。
「很好,」做父親的說,「現在試著呼喚你的獵魔。」
男孩閉上眼睛,不久一隻獵鷹在頭頂上方現身尖鳴。
他父親解釋道:「所有空中萬物都將臣服於你,但你必須學會控制它們。」
男孩肅然點頭。
有人碰著我的臂膀,我抽醒過來。「林子裡有動靜。」季山急切地壓低聲音說。
兩兄弟立即警戒無聲地走過帳篷,拿起武器,作勢要我保持安靜,然後兩人爬出帳外,沒入林子裡。外面一片墨黑,那表示夜晚的彗星已經劃過了。
我不知等了多久,最後決定冒險出去尋找阿嵐和季山,芳寧洛帶我找到兩人,他們已經折回來,正蹲在岩石後監看洞口。
我走過時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兩兄弟猛然回頭看見是我,立即將我拉到他們身邊蹲著,這時前方森林裡,狀似火炬的東西突然活了過來,光芒閃動著上下浮動,若隱若現。我聽見嘶叫及嘖嘖之聲,向我們漸漸籠來。
我抽口氣,亮光愈來愈強,我看到一群身上覆著發亮刺青的黑膚妖魔,他們的長髮像小小的營火般在黑暗中閃動,從額上往後梳開,中間還編夾著火樹的葉子。
臂膀壯實的雄妖袒裸著胸膛,額上生了兩對角──一對較長的角生於外側。一名雌妖走向最巨的一隻雄妖旁邊,抬手朝他的肩膀伸過去,然後火速一劃,用可怕的利爪沿他胸口耙下,並對他嘶吼。雄妖默默站著,任她舔食爪上的濕液,我發現雌妖的刺青發出更明亮的紅光,而雄妖的刺青則轉成黯然的橘色。
當她粗聲對他說話時,嘴巴內部發出黃光,彷彿喉頭裡燃著火焰。我驚抽口氣,雌妖立即朝我們藏匿的地點回身,一對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她突然發出低聲,接著所有光芒,包括他們的頭髮、眼睛和刺青,便瞬間消失了。
我們默默靜坐良久,只敢淺淺地呼吸,不敢稍加妄動。我可以感覺到他們還在附近,彷彿等待我們從藏匿點逃走。
不久,我們聽見熟悉的窸窣聲,一夥人隔著陰暗的樹葉窺看山洞的開口。一具禿瘦而全身發皺的殭屍蹣跚地走入叢林裡,他困惑地停下來,接著我聽到一聲輕嘶,羅剎火亮的頭髮和刺青立即燃亮,把殭屍團團圍住,動作齊一地攻擊他,用藤蔓將他纏住拖走。
許久之後,阿嵐和季山才肯讓我站起來,三人靜靜折回營地時,我的膝蓋都快打結了。大夥一言不發地拔營,朝羅剎帶走晚餐的相反方向前進。
途中三個人一起把我看見的夢境重溫一遍,我告訴兩兄弟,現在可以確定羅克什擁有操縱水、風、地的能力,再加上卡當先生的那片「天」符,而且還能召喚這些領域的動物。羅克什現在握有四片達門符片了,他只需奪取掛在我脖子上的這片,便能將護身符湊齊了。我們終於找齊了所有的破片,可以拼出原有的圖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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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清晨的彗星流過天際,點燃的火樹林輕柔如羽地撫著我的面頰。季山雖然擔心,但他說,根據故事描述,羅剎通常只在夜裡獵食,不過若真是太餓了,白天也會出沒。
阿嵐希望盡可能遠離那些妖魔,於是我們跋涉終日,只在夜晚的彗星飛過時才停下來。阿嵐找到一個隱祕的紮營地,不懈不怠地與季山看視著,因此我決定帶著聖巾,到附近空地上洗個湯火浴。
「一定要早點回來,否則我會去找妳。」季山對親吻他面頰的我警告說,「萬一被我瞧見妳沒穿衣服,只能算妳倒楣。」
說完逕自咧嘴笑著,阿嵐則皺眉說:「千萬小心,凱兒。」
「我會的,你們連想我都來不及。」
我運掌將一大股火能量灌入一棵小樹中,以補償它將耗在我身上的能量,小樹給了我一場溫柔的火浴。等換好裝後,我坐在附近岩石上,梳理剛洗好的頭髮,小樹則恢復正常的樣態。火浴的好處還包括拉直了我的頭髮,我好喜歡頭髮垂在背上的鬆柔感覺。
我神清氣爽地拿起聖巾和芳寧洛返回我們的小帳篷,結果卻發現帳篷被撕裂了,我們的細軟散得到處都是。阿嵐和季山以及所有的武器全都失蹤了,我緩緩繞圈,豎耳傾聽漆黑的森林,結果毫無動靜。我沮喪地折回小樹旁的岩石,在地上來回踱步。
「我們得去救他們,這是一定的。」我對芳寧洛喃喃說道,「但是要怎麼救呢?」
芳寧洛的金色鱗片轉成活物,帶領我穿越森林,她的眼睛微微放光,讓我不致絆到石頭或樹根。走了一小時後,我看到羅剎陣營裡的火光。
我解下腰上的聖巾抖開,裹到身上說:「把我偽裝成羅剎女王。」
聖巾施展魔力時,我的身體一陣刺麻,等我掀開聖巾後,我將火焰般的長髮拉過肩頭,用手撫著。這頭髮濃厚粗糙,我抬手摸摸自己的頭,碰到一圈火樹葉。我深色的臂膀上有紅亮的刺青,我以舌舔牙,犬齒又尖又利。我穿了一襲豔橘色的衣服,走路時似乎在悶燒著。
我高昂著頭,臂上的芳寧洛閃動金光,陪我一起走入營地。崗哨見到我,立即發出低吼,不久我便被他們的族人團團圍住了。稍後,眾人分站兩旁,一名女妖朝我慢慢走來。羅剎應該是母系社群,那人應該是他們的皇后。
就妖魔來說,她算是漂亮的,她的衣服雖不若我的華麗,但較周邊的人更飄長精緻。女妖看到我,眼中閃出橘光,當她眨眼時,瞳孔像貓一樣拉長。我大著膽子由她打量,同時慢慢欣賞她。她戴了一條由銀細叉骨交鎖構成的項鍊,細骨耳環穿過耳垂,懸晃著某種小猛禽的細爪。
女妖火焰般的鬈髮上,有個裝飾著火樹葉的銀圈,銀圈上掛著一片半月型的骨頭,垂在她額頭中央。她的眼皮臉頰上,刺著爪掌般的紅刺青,一對長耳尖細如精靈,頭上的兩對角比身邊的雄性更為細巧。放眼所及,看不見其他雌妖。
她張開塗成橘色的嘴唇,臉頰燦然生光,皮膚底下彷彿有手電筒照著。她舔著自己的犬指,然後開口說道:
「尊貴的徘徊者,敢問我該如何稱呼妳?」她問。
「妳可以稱呼我……玫洛維琳。」我答道。
身邊的群眾訝異地騷動著,皇后對我露出陰邪的笑容,回說:「妳是征服者,抑或是我們的獵物?」她偏揚著頭,「為何獨自跑到此處,妳是不是在耍詐?」
她打個訊號,部分戰士拿起武器圍住我,其他人則遁入林中。女王緩緩繞著我,拉扯我的衣布,垂涎地看著。當她大膽地觸摸芳寧洛時,眼鏡蛇活過來對她嘶叫。皇后退開身,但並未被芳寧洛嚇著。
戰士們回來在皇后耳邊低聲報告,她笑了笑。
「我叫笛絲奎楨,」她宣稱,「是本族的羅剎皇后,目前我先對妳示好,除非妳……展現敵意。來吧。」
她對圍在身邊的魁偉妖魔吼叫,直到他們疏散開,僅留下我們兩人和幾名守衛。她感激地摸摸其中一名羅剎的二頭肌,示意要我跟她走。
笛絲奎楨帶我來到一座帳篷前,鑽了進去。我進內坐到皇后對面,兩名護衛緊緊守在一旁。妖后在一杯熱騰騰的飲料中撒了些細粉後,將杯子遞給我。那甜甜的東西聞起來有股銅味,我立即猜想是血。
我把杯子擱到一旁,假裝沒空閒聊扯淡,「我是為了要事而來。」
女王臉上的刺青紅亮片刻,又恢復正常顏色。她啜著飲料,示意要我繼續往下說。
「我手下兩名最優秀的獵人失蹤了,我想他們應該是被妳的人抓走了。」
她聳聳肩,「我的獵人有權從森林裡擄獲任何他們能打敗的東西。」
「所以他們確實在你們手裡。」
「如果是呢?」
「希望妳會願意拿他們的性命做交換。」
「交換?『交換』是什麼意思?」
「『交換』就是做生意,我給妳有價值的東西,換取他們的自由。」
「生意?羅剎不跟人做買賣。」她貪婪地舔著唇,挪動身子,感覺好像隨時要跳起來。她微揚著頭,疑心重重地打量我。「妳究竟是誰?妳不是羅剎皇后。」她罵道,「妳的牙齒跟我們所吃的獵物一樣平整,而且妳受到威脅時,連爪子都不露,妳的蛇一定跟妳的獵人一樣弱不禁風。我確實是抓了妳的人,他們很蒼白孱弱。」
她若有所思地攪著飲料,「妳若想帶走他們,就得先打贏仗。」女羅剎陰毒地笑道:「妳若贏了,我就放他們走;若是輸了,」她兩眼放光,「我們就吃了妳。即便是個不怎麼樣的皇后,吃起來,肉一定還是很鮮甜。」
我又驚又噁,心裡一激動,凝出一股烈焰,新的軀體和手指隨之變長,生出另一截指節,指甲亦伸成了利刃,從手上探出數英寸長。我的爪尖刺麻著,一滴亮晃晃的黑血珠滴落在我蹲踞的地面上,發出嘶聲。
我身子一伏,感覺雙腿格外強健有力,我殘酷地咬牙朝她一撲,在她臉旁掀抓,嘲弄地答道:「我接受妳的挑釁。」
笛絲奎楨淡淡一笑,似乎對我的表現甚為滿意,「很好,我們明天黎明一決勝負,因為今晚另有盛宴。」
我被領到外頭,噁心地看著眾人狂歡大啖稍早捕獲的殭屍殘骸。我寒顫地聽著骨頭碎裂,那大概是前一晚吃剩的骨頭吧。四處都見不到阿嵐或季山的蹤影,但願他們的復原力至少能維持他們活命。
我看到其中一名最壯碩的男妖對我發出獰笑,他肩上凸著稜角分明的骨塊,前臂粗壯無比,宛若樹幹。當他在火光中轉到某個角度時,俊美的面容瞬間消失,我發現在幻象之下,其實是顆眼睛放光的可怖骷髏。
皇后嘲弄地觀察我對盛宴的反應,發現男羅剎對我格外感興趣後,便將他喚到身邊,在耳邊低聲說著,兩人同時一起看我。
男羅剎咧嘴一笑,走向我彎身行禮,「陛下要我今晚服侍妳。」
「噢,她真……慷慨。她要我跟你做什麼?」我緊張兮兮地問。
「妳可以差遣我做任何事。」他飢渴地答道。
我對一旁監看的皇后笑了笑,斜著頭,挽住羅剎壯漢的臂膀,權衡其中的利害,說道:「如果你已吃完盛宴了,也許可以帶我參觀你們的營地。」
他露出放蕩的笑容,「陛下吩咐,要我滿足妳所有奇想,參觀營地僅是我能為妳效勞的開場戲哪。」他吹噓道,同時厚顏無恥地撫著我的頭髮。我任由他單獨將我帶走,但願我能在被他染指前,拖延夠久,查出他們將阿嵐和季山關在何處。
雄妖帶我來到最大的一座帳篷,參觀一整面牆的戰利品,上面展示著一堆恐怖的骨頭與顱骨。「這是為了紀念我們最優秀的獵人。」他拿起一條用細骨做成的項鍊遞給我,「這原屬於當代最偉大的獵人雷雲所有,我是雷雲的後代,並以他為名。」
「你也叫雷雲嗎?」
「不,我叫閃電,是雷雲的兒子。」
「哦?他在這兒嗎?我有見過他嗎?」
「他已經不在了。」
「他出了什麼事?」
「他在狩獵時受了傷,每年最棒的獵人會進山洞抓鳳凰,他活著回來了,但沒抓到鳳凰,斷了一隻手。」
「他的手沒復元嗎?」
閃電嘶聲說:「堂堂羅剎獵人,根本不會想治癒,他們會為族人犧牲,讓族人吸收他們的精力,另作他用。」
我重重吞嚥,「你是說……你們把他吃掉了。」
他放下一顆彩繪的顱骨,看著我說:「難道你們不是用這種方式,來顯揚你們受了傷的獵人?」
「噢,我們有啊,有的。只是……我的獵人有重生的能力,從來不會受到永久性的傷害,而且他們不會變老。」
他拉住我的手臂,偷偷低聲說:「我看妳的樣子,就知道妳是位獨樹一格的皇后,妳一定得賜予我這種力量。拋棄妳的獵人吧,妳我可以遠走高飛,自創一個新的族群,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族群。」
他微笑著上下打量我,然後向前靠近,尖利的牙齒在毛髮中閃閃發亮。「這裡所有的獵人中,我是……最有才華的。」他用長長的爪子撫著我,爪子雖未刺透我的皮膚,卻留下難看的抓痕。「我向妳保證,我會是妳最忠貞的伴侶。」
我抓住他的前臂,將爪子刺入他膚中,羅剎發出像熱吻時的呻吟。
「我會考慮看看。」我暗示性地說,「現在 我想看看你們族人其他的紀念物。」
他帶我參觀第一位羅剎領袖的畫像,竟然是位男性,而非女性。有意思。
「他是位偉大的巫師和幻象師。」閃電解釋說:「他可以幻化成貓頭魔、猴子、人類,甚至是大黑貓。」
「真的嗎?」我說,一邊好奇地研究圖畫,「你們皇后還能變身嗎?」
「皇后宣稱她擁有變身的能力,但我從未見識過。不過她能製造幻象,非常厲害。」
「原來如此,你們全都有這種能力嗎?」
「我們族人全都擅長隱匿我們的生命之源。難道你們族人沒有這種力量嗎?」
「我們族人有……不同的魔力。」我搭著他的臂膀,「或許稍後我能為你示範一部分的本領。」
「非常期待。」他的笑容好恐怖。
他又帶我參觀其他更駭人的紀念品──一個乾枯的內臟頭冠、一堆頭皮和皮毛,以及幾張嚇人的面具,好像羅剎的臉還嫌不夠恐怖似的。他英俊的外貌再也唬不住我了,現在我知道該怎麼看清羅剎了。若調對角度,斜視過去,便能看見他皮肉下的顱骨。不過假裝他是隻英俊的妖魔,感覺會比較輕鬆。
等參觀夠了,男妖帶我來到一處像畜欄的地方,他輕聲叫喊,我聽到蹄聲四起,一大群幢幢的黑暗獸影朝我們移近,接著彷彿有人扭亮了開關,獸群散放出光色,它們是我生平見過最美麗的動物。
「它們是什麼?」我喃喃問道,其中一隻動物走過來對我伸長頸子。
「麒麟,從鳳凰的森林裡抓來的。」
「噢。」
麒麟體形似馬,卻具有龍面龍齒,身上雖覆著平滑的鱗片,仍生著飄逸的鬃毛和長尾。麒麟有各種顏色──紅、綠、橘、金、藍與銀,而且它們跟羅剎一樣,頭髮會發出火焰般的明光。
閃電大喝一聲,獸隻驚跳起來,繞圈狂奔,奔馳時,蹄子、鬃毛和尾巴都會拖出火焰。
我攀上圍欄伸長了手,一頭大膽的藍麒麟走向我,當我撫觸它的嘴鼻時,它張著鼻孔,朝我掌心吐了口熱氣。我拍拍它平滑的臉頰,撫摸它藍焰般的鬃毛,竟能聽見它的心聲:火焰女,妳跟他們不同族類,我可以聞見妳身上的人性,我們屬於山區的另一側,他們拿我們弟兄的肉來餵我們,妳一定要救我們哪,公主!
我將火力灌入麒麟身側,它被暖氣蕩得一顫。我默默傳遞訊息:我會救你們,仔細看著我,叫大家準備好。
我會看著妳的,火公主。
「清晨的彗星來了,我的女王。妳一定得休息,才能打得贏。」
「好,我們回營吧。」
羅剎護送我回帳篷,並試圖隨我入帳幕,我用手抵住他寬碩的胸膛,阻攔他說:「這種時機還不適合,我得先擊敗你們的皇后。」
他挫折地咕噥說:「那我就暫時先不吵妳,讓妳好好準備,但未來我可沒那麼容易打發了。」
我點頭轉身欲走,卻被他拉住臂膀,低聲在耳邊說了些他想對我或跟我做的亂七八糟事,反正我不想細聽,僅衝他一笑,輕嘶數聲。他終於滿意地放我一個人,離開了。
進了帳篷,我拉開床上的鋪毯──發現一盒裝滿死蟲的盒子,我想若不是拿來當床墊,就是拿來當消夜吃的吧。
我蜷在角落裡,躊躇著自己究竟蹚了什麼渾水。目前我尚未見到阿嵐或季山,說不定笛絲奎楨只是在吹噓,其實根本沒抓到他們。我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便將頭枕在手上,把頭髮和刺青的光色變暗,試著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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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發現,羅剎皇后並未真的丟下我不管,她派了兩名壯漢守在我帳外,阻止我溜出去尋找阿嵐和季山。我整日時睡時醒,為雙虎擔憂不已。
夜晚的彗星劃過天空,火樹林熄滅時,我被傳喚出去鬥技。女王已全副武裝,身穿骨製盔甲,頭髮梳理成烈火狀。她臉上的刺青泛出豔紅的光芒,彷彿被人拿紅漆潑在臉上。
我們走到一大片空地上,羅剎們隱入四周的樹林裡,只能看見他們火炬般的頭髮。
妖后背向我,對著空中高舉雙手說:「羅剎們!見證你們皇后的本領吧!」
她誇張地揮繞雙臂,在身邊旋起火花與黑煙,黑煙像活物似地朝我扭來,繞住我的身體,然後往妖后折回去。她大吼一聲,兩道雷光劈在地面。
黑霧一散,出現兩座石壇──上面綁著阿嵐和季山。兩人困惑地四下張望,徒勞地想掙脫綑繩。他們的襯衫撕裂垂盪著,但除此之外,並沒看到傷痕。
女妖走到阿嵐身邊,用尖利的指甲畫著他的裸胸,嘖嘖說道:「乖一點呀,我漂亮的寶貝,別再掙扎了。」她用噁心的爪子觸著阿嵐的唇,「我喜歡軟一點的肉。」
她移動身體,作勢吻他,阿嵐厭惡地扭開頭,笛絲奎楨報復地用爪子抓他臉,鮮血沿著深深的抓痕滴到阿嵐脖子上。妖后轉向季山,「也許這一位比較合作。」
她沿著季山寬碩的肩背撫向臂膀,季山對她怒聲咆哮4
女魔嘶聲高笑道:「也許我會讓你多活一會兒,你的兇焊挺迷人的。別難過了,我的小獵人,你們的皇后已經來救你們啦,她會盡力的。」
阿嵐和季山焦急地張望森林尋找我,對喬裝的我視而不見。
我踏前朗聲說道:「妳已經浪費我太多時間了,而且還當著我的面凌虐我的獵人,羞辱我。我覺得妳根本沒有擊敗我的實力。」
煙霧自笛絲奎楨身邊旋起,她露出惡毒的眼神,「我會在妳慢慢被自己的血液嗆死時,吸食妳的骨髓。」
我扠腰而笑,露出獠牙說:「如果妳的撕咬跟妳身上的惡臭一樣恐怖的話,才有可能。」
阿嵐和季山瞠目結舌地看著我,昨晚的男羅剎走出林線,得意地笑著。
就在我覺得自己佔了上風時,一道黑煙撞上我的腹部,將我擊倒在地。煙霧緊接著纏住我的咽喉,勒得我無法呼吸。我火速解下腰上的聖巾,痛苦地低聲念道:「快點集風。」
煙氣一翻,被吸入聖巾所造的袋子裡,空地上的空氣跟著一旋,從四面方八吹亂我的頭髮,最後狂風終於消失了,袋子在我手裡不斷彈動。我衝著空地對面、怒目瞪我的女妖一笑,揚著眉,將袋子打開。煙氣射向妖后,圍繞她開始擊嗆。笛絲奎楨咳嗽著往空中舉起雙手,很快降服了煙氣,黑煙消失了。
女妖彈彈手指,身體及髮上的光芒登時熄滅。我擺好架式,滅掉自己體內的光,仔細盯著一片黑漆。只見她忽現忽滅地放聲高笑,我必須努力感知她,但這妖女極為鬼祟撲朔。右邊傳來一記嘶聲,我火速扭身,但女妖的爪子已耙過我的手臂和肩膀了。
她撲向我,將我推倒,我奮力將她推開,用爪子抓傷她的大小腿。這時我的肩膀開始灼痛,肌肉彷彿受強酸侵蝕。我本以為腿被熊抓傷已算酷疼了,沒想到這一回竟遠遠超過。
妖后再度消失,僅在數呎外現身。她低聲念了幾個字,手中便出現一把三叉戟,正瞄準著我。
「妳是不是在找這個?」她舞弄三叉戟,兜著圈子說:「我必須承認,看到妳這些武器時,我很訝異,對一名弱不禁風的皇后而言,妳算頗有成就了。」
「妳可以再靠近一點,」我露出邪笑威脅說,「我會讓妳見識一下我還能成就什麼。」
她拿三叉戟刺向我,但被我閃開,並用雷心掌的火力轟她背部。我聽到眾人發出嘶叫,樹林裡的鬼影晃動,我忍不住笑了,結果卻聽到皇后興奮狂笑。
「那一掌打得真舒服啊。」她轉頭懶懶地伸腰說:「在妳死前,一定得把那股能量的祕密告訴我,我的小皇后。」
「做夢。」我嘶叫蹲伏,準備再次出擊。蠢啊!火對他們有益,我應該改變戰略了。
我朝妖后一縱,將她撲倒,她吹出一把灰粉,點燃的粉塵散向四方,我除了白亮的閃光外,什麼也看不見。不過我還是盲目地猛力攻擊她,兩人用爪子互相撕抓,直到我渾身刺痛。
妖后比我強大,她用壯碩的雙腿將我釘死,以利爪勒住我的咽喉,爪尖刺入我頸子,我可以感覺到毒液正注入我的體內。
「現在妳還有什麼話可說啊,小皇后?」
我露出獠牙笑道:「來一點雨如何?」
她困惑地瞇起眼睛,我悄聲叫珠鍊朝著羅剎皇后下雨,雨水尚未滴到我身上,我已聞到雨的氣息了。雨氣在我們上方凝聚成白霧,雲雨轉黑,隆隆作聲,接著開始飄起雨來。雨滴落在妖后背部手上,她發出尖吼。滴在她膚上的雨珠嘶嘶作響,妖后的刺青隨之褪淡。
我在她臉上賞了一記老拳,將她推到一旁,滾身避開,然後停止落雨,並叫聖巾把那妖女綑綁起來塞住嘴巴。聖巾射出線繩,纏住笛絲奎楨的手腿,她用爪子撕斷綑繩數回,但終究敵不過愈纏愈密的繩子。
我眨著眼,想讓視線變清楚些,好看清四周的形影。我摸尋其中一座石壇,撞到一個人身上。
阿嵐驕傲地說:「妳真是個美麗的妖魔。」
「謝了。」我虛弱地笑了笑,用爪子耙著石頭。火星飛散,綑住阿嵐的緊繩從他身上脫開,他為自己鬆綁時,我又踉蹌地走到另一座石壇幫季山解開繩子。我的血因中毒而灼燒,我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被毒液擊倒了。
妖后在地上死命掙扎,我割開綑綁季山的繩子,昂然而立,「閃電,你上前來。」
魁梧的羅剎邁步走到空地上,在我面前伏倒。「我的皇后。」他抬起頭說,「讓我解決掉那些無力保護妳的懦弱戰士吧,讓我隨侍妳左右。」
我搭住他的肩,露出寵幸的笑容說:「我對你還有別的計畫,偉大的獵人。」我知道兩兄弟已站到我背後了,「我不能讓你殺掉這兩名戰士,因為他們非常特殊,而且一點也不懦弱。我答應過要讓你見識我的本領,對吧?」
羅剎抬起頭,我腳步微晃,阿嵐伸手托住我的手肘。
我將他推開,不希望讓羅剎知道我受傷,我大聲喊道:「我的獵人啊,到我這兒來吧。」
阿嵐和季山站到我身側,我誇張地揮臂宣布:「我命令你們露出爪子,讓這群人瞧瞧。」
阿嵐斜抬起頭,季山默默打量我一秒,接著兩人化成虎形。空地上的羅剎們齊聲驚呼,阿嵐發出兇惡的吼聲,季山咆哮著對空中揮爪,然後開始在我前方踱步,護住他們的女王。就連笛絲奎楨都不再掙扎了,她五花大綁地塞著嘴,躺在地上看我們。
「閃電,」我接著說,「身為你的新后,我希望你別再獵食山洞裡的腐屍,只吃森林裡獵來的獸肉,而且不再去騷擾鳳凰。」
「遵命,陛下。」
「放走麒麟,還有,不許吃病弱的同伴,要讓他們康復。」一下子交代那麼多事,實在不好意思呀,大隊長!
他垂下頭,「遵命。」
「我們應該來個慶功宴。」
男妖站起來笑道:「是的,我們應該把前任皇后吃掉!」
「不行!」我喊道,「你們還是應該尊重她,但無須再對她俯首稱臣。」
閃電困惑地答道:「陛下若希望這樣,我們會照辦。」
「我確實是希望這樣,還有,我決定指派你,閃電,當這族羅剎的領袖。」
閃電遲疑片刻後說:「可是我們族人從我祖父那一代起,便一直由女性領導。」
「你曾告訴我,過去有一度是由男性帶領,對吧?」
「是沒錯。」他頓了一下,然後挺直腰桿朗聲說:「我會領導族人的,這裡有人想向我挑戰嗎?」
沒有人出頭,閃電得意地嘶吼著,然後走向我,明目張膽地用爪子撫過我的臂膀。「惡毒的女人,留下來當我的皇后,與我一起治理吧。」他說,「與我分享妳的能量,妳將永無匱乏。」
雙虎發出低吼,伏身作勢撲擊,但羅剎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不屑地抬頭撥開他的手,他對我的敵意一笑置之,我傲慢地答道:「我必須回去照顧自己的族人,但我在離開前,會為你張羅一頓盛宴。」
我雙腳發軟,重重吸口氣,閉眼凝想一頓肉食者的饗宴,結果得到一堆烤乳豬、半熟的烤牛肉和肥嫩的火雞。四面八方都是菜餚,原本還站著的羅剎,紛紛跪倒,在我面前臣服,只有閃電依然挺立,他指示手下將皇后及食物帶回營地。
閃電看著我,徵詢我的贊同時,我對他笑了笑,然後便癱倒在他懷裡。我聽到虎兒發出驚吼,眾羅剎嘶叫四起,還有被綑的皇後發出難聽的高笑,接著我就什麼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