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莉曼終於宣布啟程了。凌晨四點,我呵欠連連地站在碼頭上,阿嵐和季山忙著掀開帆布,露出一艘迪士尼式的未來船隻,船在水中隨波起伏。
「這……這是什麼東東啊?」我質問妮莉曼。
季山繞過我身邊去解纜繩。「我們稱這艘船為潛波船。」
「但它到底是什麼東西?」我應道。
妮莉曼解釋說:「這是羅札朗企業研發的一艘原型船。」
阿嵐攀到船頂,「卡當說他是以巨水母做為設計發想的。」
「但──」我結巴起來。
「我知道,但沒時間了。」阿嵐打斷我說:「我們還不清楚卡當是如何或何時開始打造這艘船的,反正船都在這兒了。」
妮莉曼把阿嵐趕開。「它既可潛水,又是豪華遊艇,並具有像核潛艇般的耐航力。我們叫它潛波船,因為它不像潛艇一樣深潛,主要是能悠游於礁岩及淺灘中,不過它也能橫越大洋。」
「橫越大洋?這艘船未免太小了吧。」我緊張地說。
「妳只看到最上層的甲板,」季山反駁說:「大部分的船體都在水面下,它潛在水中的時間,跟現代的潛艇差不多。我們有最新科技,可從海水製造出氧氣,等妳看到氣泡就知道了。」
「氣泡?什麼意思?安全嗎?」
「他是指船首的氣泡型觀測罩,模仿巨水母的就是那一部分,不過玻璃觀測罩比起水母要大許多,可三百六十度環視周遭海域。」妮莉曼補充說:「這艘船的靜音引擎採用最高機密的燃料電池技術,可從海中汲取能量,以免干擾水中生態。我們還裝了未上市的特殊水下光源,可讓乘客感受到與海中世界融為一體,這些都經過無數反覆的測試。凱西小姐,這艘船上還載了一條小汽艇。」
我扠著腰,「實在……實在是太神奇了。」我讚道。
阿嵐從我旁邊走過,擦到我的肩膀,卻頭也不回地鑽入陰暗的艙內,消失不見了。
「妳確定他們知道如何操控這條船嗎?這可是一部昂貴的水下碰碰車呀,妮莉曼。」
「凱西,別緊張,阿嵐熬了一夜跟我練習,我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保持沉默,但心中突然湧現海灘派對上,妮莉曼在阿嵐懷中跳舞的情景,害得我無法專心思考。等我們三人都登船後,妮莉曼站在碼頭上揮手大喊著說:「到巴倫島上後千萬要小心。」
「為什麼?」
「因為火山是活火山啊。」她喊著。
「什麼?啥!為什麼都沒有人告訴我這些事?」
季山哈哈笑著從我身後的梯子走下來。「因為我們知道妳會有這種反應。來吧,我帶妳去參觀妳的房間。」
我慢吞吞地走動,低聲抱怨著火山、踩在燙熱的熔岩上,還有杜爾迦的預言為何都這麼難搞。記得有部電影,熔岩把一名男子從腳吞至膝蓋,最後整個人融入熔岩裡。這樣想起來,跟羅克什比鬥可能還比較輕鬆咧。
不久,我已將火山的事拋諸腦後,忙著讚嘆卡當先生生前委製的神奇發明了。我的艙房裡有台迷你冰箱、小洗臉槽,一側擺放了櫥櫃,另一側有張窄桌和座椅。我有個豪華的私人浴缸和一張特大號的雙人床。
「等妳看到房裡的景觀再說吧。」季山驕傲地宣稱。
他走到一組長面板前壓下按鈕,面板嗡嗡滑開,露出從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玻璃。我赫然發現這是間圓弧形的艙房,玻璃雖模仿大水母的內裡紋路,卻晶瑩剔透。房裡燈光自動轉暗,我踏到透明的地板上,望向安達曼海。
「很漂亮吧?」季山低聲問。
「太美了!船已經開動了嗎?」我問,不確定究竟是魚群游過我們,還是我們掠過魚群。
「是的,妳能感覺到嗎?」
我搖搖頭,沒想到船身竟如此安靜平穩,卡當先生又再度超越了自己。
季山留下我獨自探索船上其餘地方,我繞過轉角,挽到氣泡觀測罩,銀色的沙發和軟椅拴在玻璃地板上,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四周海洋環抱。片刻後,我爬上梯子,找到控制中心,阿嵐正坐在水線上,他專屬的迷你觀測罩裡,他教我認識一些儀表板,我對從弧型玻璃望出去的宏偉海景,讚不絕口。
「可惜我們無法享受海風。」我隨口說。
阿嵐淡淡一笑,按下一個按鈕,頭上玻璃的拱頂部分滑開,變成了臨時天窗。
我走下幾個階梯,來到未來科幻船的甲板上。海風將阿嵐的頭髮從他俊美的臉上拂開,船身剛好繞過海灘,布萊爾港隨即映入眼簾。不久,我便只能看到潛波船的行駛燈光,以及天上漸淡的星光了。
阿嵐昂立在崗位上,徹底忽視我的存在。我決定去觀賞日出,便小心翼翼地走到船首,坐下來任水沫搔濺我的雙腳。一小時後,我看到令人屏息的景色,海水染成桃粉,接著轉成金黃,然後圓圓的朝陽便在我的千呼萬喚下,蹦出海面了。
不知為什麼,日出令我想起卡當先生。我難過地牽動一下嘴角,心想他若在此,不知會與我分享什麼趣事。我又坐了半個小時,讓陽光溫暖我的肌膚,吸吐海洋新鮮的氣息。
阿嵐和季山輪流駕船,幾個小時後,我們繞過奈爾島,經過哈夫洛克島,朝汪洋大海前行。天候極佳,我們愉快地航越六十五海里到巴倫島,傍晚時分,巴倫島現身了,可以看出島上的火山確實十分活躍,一縷縷的蒸汽和煙霧從火山口裊裊旋升。火山中心溢出的熔岩,在山壁上灼蝕出坑洞,然後順著山坡流入大海,冷卻的熔岩形成了一條寬大的黑帶,看起來非常壯觀。這景象令我想起蛋黃破掉的煎蛋。
島嶼泰半覆蓋在黑灰下,但周圍依然有足夠的綠樹和灌木叢,證實小島也曾有過美麗的光景。島上沒有海灘,崖壁自海中倏然聳起。
我們三人站在上層甲板觀看小島,兩兄弟低聲交換幾句後,決定到小島西側的上風處下錨,因為那邊煙霧較淡。兩人一致認為登島的最佳途徑,就是跨越黑色的熔岩床,並決定明天一早出發。
季山一過來摟我,阿嵐就溜到下層甲板去了。清涼的空氣在我臂上掀起一層疙瘩,我抱住季山的腰,窩在他暖洋洋的胸膛上說:「好舒服。」
他咧嘴一笑,吻上我的雙唇。季山一手插在我的髮裡,輕托住我的後腦,另一隻手扣在我的脖子上。一會兒之後,他開始按摩我的頸背,我閉上眼,放任自己忘情於他的熱吻中。
他的吻溫潤甜蜜,我在他唇上淺嘗到海的甘鹹。他撫摸著我的下巴,將我的頭微微側扭,然後深深吻住。我緊扣住他,知道等我們攀上火山島後,將有好一陣子不能這樣了。
季山對我粲然一笑,顯然很滿意我的回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這是什麼?」我問。
「聖誕快樂,凱兒。」
「什麼?已經是聖誕節了嗎?」
「嗯,明天就是了,今天是聖誕夜,難道妳忘了?」
「我的確忘了,在熱帶地區要記住聖誕節還真難。」我猶疑地拿起禮物。「季山,對不起,我沒幫你準備禮物。」
他把我拉過去捧起我的臉,輕輕一吻。「凱西,妳已答應嫁我為妻,這世上再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了。」
我輕聲逗他說:「你就是嘴巴甜。」
「希望嘴甜能幫我加分。」他儍呵呵地笑著,金眼閃閃發光。
我在盒裡找到一支古舊的金鑰匙,我挑著眉,嘴角一勾,問道:「請告訴我這把鑰匙可以用來開什麼?」
「其實已經開不了什麼了。這原是羅札朗舊皇宮藏寶室的鑰匙,如今成了家族或『家』的象徵了,不管妳想住在哪裡。這是我們在整理父母的遺物時找到的,我們可以在爸媽和卡當安葬的叢林中重建家園,或到美國、印度買個新房子,或以上皆可。我們不必現在急著決定,我知道擁有自己的家對妳十分重要。離開舊家固然不捨,但我們可以一起開創回憶,而且,」他撫摸著我的脖子,「我會讓妳幸福的,凱西,我保證。」
「我知道你會。」我靠上去親吻他的臉頰,「謝謝你的禮物。」
「不客氣。」季山把那支舊鑰匙串到我頸上的項鍊裡,掛在護身符旁邊。「總有一天,」他用手輕觸貼在我胸口的鑰匙,「總有一天我們會蓋一個家。」
他再度纏綿悱惻地吻住我,接著突然把我轉開,用手肘輕推了一下。「但是首先,我要先下贏妳的雙骰棋。」
「一言為定。」
我大笑著回房間拿棋盤──結果卻發現了另一個禮物。阿嵐在我床上放了一個以金色紙張仔細包裝的禮盒,裡面是一個木質音樂盒,上面印著一隻和阿嵐一模一樣的白虎。
我掀開盒蓋,一首阿嵐在我倆分手時,為我所寫的曲子便開始播放──那是他在喪失記憶時,苦苦掙扎卻無法想起的曲子。我聽著熟悉的旋律,一開始十分悲涼,沒想到後續還有新作,分手的悲調一變,轉成希望堅毅之聲,且漸次昂揚,充滿喜樂,最後有如拂曉的星辰,逐漸淡去。我闔上蓋子,閉起眼睛。
我太專注於音樂盒了,差點忽略了阿嵐擺在我床上、附在一小節枝子上的字條。
◇◇
凱西:
或許妳覺得我太放肆,將我們的樂曲譜成美好的結尾,但我依然相信,我倆必能擁有圓滿的結局,實現曲中的承諾。在那之前,我只能耐心等待。我把我的心交到妳手中,請好好待它,因為沒有它,我無法活下去。
∮
槲寄生
──詩人華特‧德拉‧梅爾
❖
坐在槲寄生下
(淺綠色的仙女槲寄生)
最後一根蠟燭即將燃罷,
惺忪的舞者都已離去,
只剩一支蠟燭閃爍光華,
陰影四面蟄伏:
有人前來,親吻我頰。
❖
我已疲累,我在
槲寄生下,輕盹著頭顱
(淺綠色的仙女槲寄生),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聲,唯獨
我坐在那兒,困倦,孤苦,
在靜止幽暗的空氣中,看不見的唇
俯身──在那兒親吻我膚。
❖
親愛的,聖誕節快樂。
阿嵐
❦
我顫抖著手將紙條和槲寄生夾入日記本,撥弄著槲寄生的葉子,幻想阿嵐身著禮服,將我拉到槲寄生下擁吻。癡心妄想了幾秒鐘後,我叫自己斷掉這些念頭。
這算什麼?怎能一會兒吻著自己的未婚夫,一會兒又做著對他老哥投懷送抱的白日夢?我真是大有問題。
我開始念禱靜心,專心想著自己的選擇,之後回到桌旁與季山會合。季山麻利地擺好棋盤,渾然不覺有異。
❦
翌日清晨,我精神奕奕地起了個大早,將鼾聲連連的黑虎留在地板上,逕自來到卡當先生設備一流的廚房裡,為我們三人準備有史以來最棒的聖誕早餐。輕輕一壓按鈕,窗面便向後滑開,在美景的激勵下,我靈感大發地哼著歌,一邊擺設餐桌,直到一記聲音嚇了我一跳。
阿嵐杵在門口,將一把紫丁香遞給我,我望著他湛藍的雙眸。
「聖誕快樂。」他遞上花束說。
我接下花靜靜表示:「你已送我太多東西了。」
「男人送女人紫丁香時……」
「是想問一個問題。」我幫他把話講完。
「妳還記得。」
我扭開身,「你以為我會忘記嗎?」
他搭住我的肩,把我轉過來。「我愛妳,凱西,我對妳的感情不僅是感恩、喜歡與情愛。我以前寫詩時,從不用驚嘆號,直至遇見了妳。妳是我肺裡的空氣,脈中的血液,心中的勇氣,沒有妳,我只是個空心的軀殼。」
他捧起我的臉,「妳的愛與奉獻散發出溫暖的光芒,照亮了我的靈魂。即使現在,我仍能感受得到,並受其驅策。妳可以在言語上否認,但妳的心仍然是屬於我的,親愛的。」
我握住他的手,勉強自己向後退開。
阿嵐冷靜地面對我的拒絕,逗弄著說:「或許我應該帶更多寄槲生來。」
我轉身背對他,故意忙著其他事,雖然全身上下每條神經都綁在這位緊盯住我的帥哥身上。
「那你為何不帶來?」我淡然問。
阿嵐聳聳肩,倚在艙壁上。「我不想再刺激季山。」
「噢。」我拿起黃金果,要它做出各種佳餚。變暖的黃金果像舞池的彩球般閃閃發光,變出一盤盤熱騰騰的美食,空中瀰漫著熟悉的菜香。
我冷然一笑,「聖誕快樂,阿嵐,謝謝你的詩和音樂盒。」我不提信中其他內容,也不回應他送我紫丁香時所說的動人話語,只是假裝理直氣壯地收下這些禮物,揪在噗噗亂跳的心口上。我輕描淡寫地說:「我完全忘了幫你準備禮物,所以只好拿出我奶奶最出名的聖誕早午餐來代替,你餓了嗎?」
他將手疊在胸前,緊瞪著我,傷彿想把我整個吞下去。阿嵐靜靜答道:「餓了。」
我尷尬地清清喉嚨,朝早餐桌揮揮手。「那就坐吧,你可以先開動,季山還在睡。」
阿嵐嘀咕著坐下來,我將亞麻餐巾和銀製餐具遞給他,阿嵐伸手接住,順勢握住我的手。我飛快轉過身,把每道菜舀一大份放到他盤上:塗著厚厚肉汁的烤餅、起司蛋、炸薯條佐洋蔥及胡椒、培根厚片、烤奶油肉桂蘋果,以及奶奶特製的鮮奶油熱巧克力,外加巧克力醬、碎巧克力、薄荷棒及一粒櫻桃。
我拿了自己的份,坐到阿嵐對面。他每道菜都嘗一口,然後拿起熱可可。
「這早餐是你們家的傳統嗎?」
「是的。」我答道,「每年聖誕夜奶奶都會到我家過夜,第二天她會比大家都早起,揉麵做烤餅。我通常在她之後醒來,幫她攪肉汁,奶奶則忙著切馬鈴薯和洋蔥。她的熱可可很特別,改良了很多次,後來我又加上碎巧克力,爸爸加上薄荷棒,老媽則加了櫻桃。我們都是等吃完早餐後才開始拆禮物的。」
「妳上次吃這種早餐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我父母過世不久前,我負責煎蛋及炸薯條,媽媽負責做烤餅,我們總是邊做飯邊聊奶奶的事。但我的寄養家庭不喜歡這種早餐,太多碳水化合物了,就算聖誕節時,他們喝的也是低卡可可,而且不加鮮奶油。」
阿嵐從桌子對面抓起我的手,「維持家庭傳統非常重要,傳統能讓我們不忘本,懂得飮水思源。」
「那你的奶奶呢?」
「奶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不過我有位姑婆常跟我們在一起,她在許多方面,就像我們的親奶奶。」
「凱兒,有沒有幫我留早餐!」季山跳進房中,在我頭頂上重重啵個大吻,然後拿起餐盤。
阿嵐鬆開我的手,挪身望著我,「她的名字叫沙琪。」
我輕喘一聲說:「噢。」
季山看看我,再看看阿嵐,然後喳呼地清著嗓子說:「凱兒,我再不吃東西就要活活餓死啦,不介意的話,拜託給我愈大盤愈好。」
我火速起身,踉蹌地走到流理台邊,心神恍惚地盛滿季山的餐盤。
等尷尬地吃完飯後,便該開始我們最後一次的尋寶了。我把芳寧洛套到臂上,跳進小汽艇裡。季山駕船平穩地越過海面,然後躍上烏黑易碎的熔岩道,阿嵐把汽艇拉上岸,我也正式踏上了巴倫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