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小湖上彈跳,將我吵醒。這片小湖顯然是阿嵐和季山的地產,因為就緊臨著他們家。妮莉曼關掉引擎,季山跳到碼頭上綁好纜繩,將飛機固定住。吉普車就停在附近。
此時我的衣服半乾半濕,髒兮兮的令人十分難受。卡當先生要我換衣服,說他可以叫聖巾幫我做新衣,但被我婉拒了,因為我們再十分鐘就到家了。
卡當先生開車時,兄弟倆坐在後座,妮莉曼跟我擠在前座。阿嵐依舊維持虎形,他似乎只有在季山身邊才覺得開心。到家後,卡當先生建議我去沖個熱澡,然後睡一覺,但天都快亮了,我雖然感覺十分疲憊,卻很想跟阿嵐說說話。
我不去打擾他的理由只有一個──卡當先生和季山兩人對我施壓。兩人口徑一致地說,阿嵐仍需要時間療傷,先讓他維持虎身比較好。我同意先洗澡,但洗完後會馬上下樓查看阿嵐的狀況。卡當先生抱我回房間,幫我脫下鞋子,解開繃帶,然後扶我進浴室,再靜靜的關門離開。
我雙手仍十分無力,蹣跚地走到蓮蓬頭下扭開熱水。他回來了!他安全了!我們贏了,我們擊敗羅克什,大夥全身而退了。我覺得好緊張,我淋著熱水,心想不知該先對阿嵐說些什麼。我有好多事想告訴他,我的身體發疼,肩膀刺痛,因為被沉重的箱子刮傷,現在都瘀紫了。事實上,我整個身體都變紫了。
我想洗快點,但舉手投足都異常吃力。我不是當軍人的料,不是那種刀裡來火裡去的人。我突然想到,我在奇稀金達和香格里拉時應該也很痛,跟鐵鳥惡鬥後,也是渾身瘀傷吧,但我在那邊很快就癒合了,只有被河童咬的那次例外。我在神話之境裡都得以康復。
阿嵐似乎逐漸在療癒中,但我知道他的傷不僅限於肉體。他吃過太多苦了,我不懂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但我非常慶幸他能撐過去。我得好好謝謝杜爾迦的幫忙。她確實信守承諾,護住了我的白虎。
我關掉水,走出浴間,慢慢穿上舊法蘭絨袍。我很想動作快些,可是連梳頭髮都會痛。我胡亂綁完辮子,以蝸牛的速度拐到門口。我發現季山已耐心地候在門外了,他背靠著牆,閉眼休息。
他也沐浴更衣過了,二話不說地便抱起我走下樓到孔雀室,把我放到卡當先生旁邊的皮椅上,然後坐到我對面的妮莉曼旁。眾人低聲交談時,老虎阿嵐仍躺在妮莉曼腳邊。
卡當先生拍拍我的手說:「他還沒變回來,凱西小姐,也許他當人當太久了。」
「沒關係,重要的是,他現在回來了。」
我看著白虎;剛才我進房間時他抬眼看了一眼,接著又把頭靠回爪上閉起眼睛。阿嵐沒坐在我身邊,令我十分失望。只要摸摸他的絨毛,就能讓我心安,但我忍不住暗罵自己。我應該多為他擔心,而不是只想到自己,被刑求幾個月的人又不是我,我至少可以不給他壓力吧。
妮莉曼急欲知道發生的一切,卡當先生覺得大夥一起分享經歷會很不錯,這樣就可以聽到所有人的冒險歷程了。妮莉曼同意去準備吃的,她請我幫忙。季山想留在阿嵐邊,阿嵐似乎還在睡。季山說,老虎睡覺時最好別吵他。
他將我抱到廚房放下來,再回房間去。妮莉曼拿出食材做煎蛋和法國吐司,並請我幫忙磨起司、切洋蔥和青椒。我們默默地工作了一會兒,我發現妮莉曼一直在看我。
「我沒事的,妮莉曼,真的,妳不必擔心,我不像季山說的那麼脆弱。」
「噢,不是那樣的,我才不覺得妳脆弱呢,事實上,我認為妳非常勇敢。」
「那妳幹嘛一直盯著我?」
「妳很……很特別呀,凱西小姐。」
我張著痠疼的下巴哈哈大笑,「此話怎說?」
「妳真的是我們的重心,妳讓這個家團結在一起,妳來之前,爺爺好……好低潮呢,是妳救了他。」
「卡當先生救我的次數才多呢。」
「不,妳加入我們的生活後,我們變成了一家人,雖然有危險,但妳沒來之前,爺爺從未那樣滿足快樂過。他很疼妳,他們全都好愛妳。」
我尷尬地說:「那妳呢,妮莉曼?妳想過這種瘋狂的生活嗎?妳難道不曾想要平靜而單純地過日子嗎?」
她笑著在鍋裡塗奶油,放下四片法國吐司煎著。「爺爺需要我,我怎能棄他不顧?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哪,當然啦,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父母不懂我幹嘛不結婚,為什麼事業心這麼強。我告訴他們說,我喜歡為人服務,他們雖然無法理解,還是接受了。由於爺爺幫忙,他們過得還滿優渥的。」
「他們知道自己跟卡當先生有親戚關係嗎?」
「不知道,我沒跟他們說。爺爺花了好長時間才敢信任我,沒他同意,我絕不漏口風。」
妮莉曼打好蛋加入鮮奶,開始做第一份煎蛋。跟別的女生一起在廚房作飯,讓人覺得好溫馨。
妮莉曼說:「如今有妳在,爺爺終於可以喘口氣,把他對王子們的憂慮和重擔暫時先放下了。我很驕傲能有這麼一位無私的長輩,也很慶幸自己能有機會認識他。」
「他是一位非常可敬的人,我從不認識我兩位親爺爺,他若是我爺爺,我一定也會非常驕傲。」
我們安靜地把食物做完。我拿花蜜酒當飲料,還切了甜瓜。妮莉曼擺好盤子,放到大托盤上,送進孔雀室裡。季山回廚房抱我,一會兒後卡當先生也來加入我們。白虎抬起頭嗅著。
我把一大盤蛋放到阿嵐前面的地上,他立即舔起盤子,來回撥著蛋,送進自己嘴裡。我趁機拍拍他的頭,搔他的耳朵,這次他沒低吼,反而把頭靠過來。接著我大概碰到他的痛處了,虎兒胸口發出低鳴。
我安撫他說:「沒事的,阿嵐,我只是想打個招呼,餵你吃早餐而已,我不是故意弄痛你的。」
季山靠過來說:「凱兒,拜託妳,別靠太近。」
「我沒事,他不會傷害我。」
白虎站起來挨到季山身邊。我好難過,覺得自己遭到背叛,就像被家裡的寵物反咬到手。我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但阿嵐的做法實在很傷人。阿嵐用爪子按住盤子兩端瞪著我,直到我垂眼不再看他,才繼續吃飯。
卡當先生拍著我的手說:「大家一邊享用早餐,一邊跟妮莉曼分享我們的遭遇吧。我想阿嵐一定也很想知道。」
我點點頭,來回撥弄餐盤裡的食物,突然沒什麼胃口。
季山率先表示:「我們搭機跳傘,落在離拜賈營地數公里外的空地上,然後步行過去。一位卡當先生以前在飛虎航空的老部屬同意幫忙,用一架保養得很棒的二戰軍機載我們過去。」
妮莉曼點點頭,啜飮花蜜酒。
季山揉著下巴,「老人家至少有九十歲了吧,一開始我還懷疑老先生能不能飛,但人家真是寶刀未老。跳傘的過程非常輕鬆順利,不過凱西幾乎都沒跳。」
「那跟訓練不一樣啊。」我為自己辯護說。
「妳練習時跳過三遍,在香格里拉也跟我跳過一次,都沒問題啊。」
「不一樣好不好,練習時是白天,而且我又不用……一個人跳。」
季山解釋道:「練習時,我們會一起跳。」他突然生氣地大聲說:「妳明知只要開口,我就會陪妳一起跳了,妳偏偏執意要自己跳。」
「哼,要不是你在練習時那麼……愛動手動腳──」
「要不是妳那麼怕我摸妳──」
「就不會有事了!」兩人異口同聲地罵道。
我慌張地怒目瞪著季山尖聲說:「我們可以繼續往下說了嗎?」
季山瞇起眼睛,有著這筆帳稍後再跟我算的意思。「我剛才說了,凱西差點來不及跳傘。卡當先跳,接著我得逼她跳,否則就錯過落點了。」
我咕噥說:「哪是逼我跳,明明是把我拖在後面跟你一起跳。」
季山大剌剌地瞪著我說:「妳讓我別無選擇。」
他當時倒給過我另一個選擇──全部放棄,忘掉阿嵐,跟他私奔。不要的話,就乖乖自己從飛機上跳下去。
我不確定季山是說真的,還只是想激我跳下去。我剛剛張嘴,想警告他跟我保持距離時,他已怒吼一聲,抓住我的手從艙口跳出去了。
季山接著說:「我們降到空地上後,大夥喬裝好,兵分各路。我扮成凱西,戴著複製的護身符。」
「我扮成拜賈僕人,」我說,「順便告訴你,季山先生,看到你扮成我的樣子,實在讓人很不舒服。」
「扮成妳也沒好到哪兒去。我的任務是找到羅克什,絆住他。我躲到一棟建物後,等待虎嘯的訊號。」
卡當先生插播道:「也就是我啦,我裝成老虎,跑到叢林裡,觸發幾處陷阱,把一些士兵引過來。」
「沒錯,」季山說,「凱西開始發掌炸東西,把其他士兵都引過去,所以我一路暢行,直搗軍營,不過尋找羅克什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得幹掉他那批訓練精良的守衛,我用飛輪撂倒幾個人,並毀掉幾盞燈後,他們才注意到我。之後我就善加利用自己的裝扮了。」
我狐疑地問道:「敢問您如何善加利用本人的模樣?」
季山笑得可開心了:「我就裝女生呀,踉蹌地走進房裡,假裝害怕地請所有壯漢保護我,說有個瘋子拿著金盤子想殺我。妳知道嘛,我就拚命眨眼裝可愛,女生都嘛這樣。」
我插著腰瞪季山,「哼,請繼續說。」
季山嘆口氣,用手撥著頭髮,「妳先別對我發脾氣,雖然這是妳對我的標準反應,因為我知道妳在想什麼。」
我把手疊在胸前,「哦,是嗎?那我到底在想什麼?」
「妳覺得我把女人矮化了,尤其是妳。」他誇張地揮手說:「妳絕不是那樣的人,凱兒,我只是就地取材,利用資源罷了!」
「你要用自己的資源請便,可是你用的是本姑娘的資源!」
「好啦!下次我扮成妮莉曼就是了!」
妮莉曼說:「喂!我也不許別人亂用我的資源。」
卡當先生再度插話:「我們要不要繼續講故事啊?」
季山生氣地嘮叨說女人不該參軍之類的,還說下次他要自己一個人行動。
「我聽到囉,沒有我,你一定會被羅克什宰掉。」我笑說。
「沒錯,每個人都是我們致勝的關鍵。」卡當先生表示,「我先說我的部分吧,你可以稍後再講,季山。」
季山靠坐回去,把手疊起來說:「隨便啦。」
卡當先生先對妮莉曼描述變成老虎的自由豪邁。「老虎的力量實在遠非我能想像。我們不確定聖巾是不是只能變出人的喬裝,所以便試驗看看。結果竟能變成季山或阿嵐的虎形,只是無法變成其他動物而已。我們到達目的地後,我變成黑虎,三人分頭辦事前,凱西小姐把聖巾圍到我脖子上。
「我奔入叢林裡,找到幾處設餌的陷阱,踩掉其中兩個彈簧,啟動警鈴,不久便聽到士兵追來的腳步聲。他們雖開槍射擊,但我的動作更快。過了一會兒,士兵們以為已困住我了,就在他們開槍之前,我又變回人形,眾人看儍了眼,我趁機啟動陷阱,拉開綁在肉餌上的繩索,將士兵們用大網子套住,吊到空中。我讓他們懸在樹梢,自己跑回營地,進行第二階段的計畫。
「等我來到營區時,凱西小姐已經摧毀其中一座瞭望台了。村人們四下逃竄,擔心家人的安危。我站在樹後,再次變裝。」
妮莉曼靠向前問:「這次你變成什麼?」
「我變成了拜賈族的神祗,杜哈多。拜賈族相信杜哈多能消災解厄,我召集族人,告訴他們我是前來協助他們打敗陌生人的。村人賣力助我搗毀惡魔的房子,凱西小姐把戰錘藏在隱密處供我使用,平時對我來說頗為沉重的戰錘,以杜哈多的身分使起來卻覺得輕盈。我在村人的協助下,擊倒牆壁,眾人合力逮捕羅克什的手下。」
妮莉曼問:「你那時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卡當先生臉紅了,所以由我接話:「噢,扮成杜哈多的卡當先生十分帥氣,看起來有點像部落的人,但身材更高大健碩,且相貌堂堂。他長髮濃密,一部分在頭頂盤成髮髻,其他則垂在背上。
「他筋肉結實,健美的身材及俊臉上刺滿了刺青,裸胸上掛滿重重的珠鍊,赤足包裙,讓人望而生畏。我想,當他揮舞戰錘時,更是威不可擋。」
等我描述完後,每個人都瞪著我,接著妮莉曼哈哈笑了起來。
「怎麼了嗎?」我不好意思的問,「好啦,顯然我覺得魁梧的印度男子很迷人,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季山皺著眉,卡當先生似乎……挺得意的,妮莉曼還是咯咯笑個不停。
「沒什麼不對,凱西小姐,我想我一定也會有同感。」她說。
卡當先生清了清嗓子,「是的……呃……多謝誇獎。不過已經很久沒有女人覺得我很……魁梧了。」
我也咯咯笑著,不久妮莉曼也跟著發笑。
卡當先生問道:「可以再往下說了嗎?」
「可以。」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剛說到,村民集結相助,我們把所有守衛都綁起來,然後向指揮中心挺進。所有門都層層防護地上了鎖,我們想在士兵身上搜鑰匙,卻一把都找不到,我乾脆在牆上敲一個洞,那樣比把門弄倒容易。我終於闖進大樓裡,找到倒在地上的凱西和季山了,羅克什已不知去向,房間裡滿是某種像糖果的東西。」
「是圓硬糖。」我說。
「怎麼會跑出這種東西?」妮莉曼問。
「我得設法自保,黃金果是我唯一能用的武器,所以我動念下了一場糖果雨。」
「真聰明,我們從沒練過這招,好像還滿管用的。」卡當先生表示。
「拖久就沒用了,羅克什一下子就重振旗鼓了,唯一令他忌憚而逃跑的人是你,你和拜賈族救了我們。」
「所以羅克什有凍結你們的能力嗎?」
「是的。」
「妳有沒有記下他其他的本領?」
「有。」
「很好,我們以後再討論。」
「好吧,我會趁記憶猶新時,記下一切。」
「很好。後來季山和凱西找到阿嵐後,拜賈族人希望能盡快離開營區,他們把能帶的都打包好,列隊走入叢林裡。我們陪拜賈族同行,一來自覺有責任帶他們遠離羅克什,二來因為剛好與我們要去的地方同方向。就在我們離開前,阿嵐拿起一把刀子,刺破自己手臂。」
我傾身問:「他在做什麼?」
「摘除羅克什放進他臂中的追蹤器。」
我悲憐地低頭看著我的白虎。他閉著眼,一對耳朵來回抽動。他在聽呢。
「我們與拜賈族同行,跟他們共享盛宴。等傳完訊息給妳後,我們就離開了,妮莉曼。」
「你的杜哈多神演得很棒呢。」我逗卡當先生說。
「是啊,拜賈族認定我們四個人都是神,換做是我看到他們見識的景象,也會相信我們都是神。」
我問:「他們真的用魔法將阿嵐困在那兒嗎?」
「我跟他們提及此事,巫師表示,他確實能控制老虎,並用魔法困住阿嵐。他能在四周布下屏障,保護村莊免於虎襲。不過巫師說,約莫一週之前,咒語一反常態地反而將老虎引進村子裡。士兵們一整個星期備受老虎騷擾。」
「呃,難怪季山能闖進去,是嗎?」
「顯然如此。」
「那是不是表示,阿嵐本可以逃出來?」
「有可能,不過羅克什自己也有各種神力,我猜利用拜賈族困住阿嵐,只是一種後援計畫而已,以防羅克什無暇去對付阿嵐。」
我輕聲說:「他好恐怖,阿嵐是他的至高報酬,是他的獎盃,他已經等待了幾百年,絕不會讓阿嵐逃走的。」
季山打斷我說:「我想他已經對阿嵐沒興趣了,他現在要的是別人。」
卡當先生警示地搖搖頭。
「誰?」我問。
季山沒答腔。
「是我,對不對?」我直接點出。
季山終於開口對卡當先生說:「最好還是讓她知道,才有心理準備。」季山轉頭看我。「是的,他已決心要抓妳了,凱兒。」
「為什麼?我的意思是,他為什麼要抓我?」
「因為他知道妳對我們的重要性,因為……因為妳把他打敗了。」
「打敗他的又不是我,是你。」
「羅克什又不知道。」季山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輕聲哀吟。季山講述我們大戰羅克什的經過時,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只在他遺漏時才開口補充。
這時阿嵐看著我們,專心地聆聽。我把自己那盤沒怎麼吃的食物放到地上,希望阿嵐會感興趣。他好奇地看看我,然後站起來走近幾步。
他把蛋吃掉了,來回撥著法國吐司,怎麼都撥不進嘴裡。我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挑起一大片,白虎輕輕從叉子上咬下來,一口吞掉。我依樣叉起另一片,等阿嵐把盤子舔淨後,又躺回季山身邊,開始舔著爪子上黏兮兮的糖漿。
季山變得好安靜,當我抬頭時,發現他正帶著淡淡的憂傷,皺著眼角看我。我別開眼神。季山皺起眉,又繼續說話。當他講到羅克什威脅要殺我,把我的心臟凍住時,我打斷他澄清說。
「羅克什指的不是我。」
「他指的就是妳,凱兒。他一定知道妳的身分了,他說我會殺死他,讓他心跳停止。」
「沒錯,但你才是凱西呀,凱西為什麼要管我這拜賈族僕人的死活?他說要殺死他,而不是她。羅克什只是單純地以為我這個拜賈人背叛他而已。」
「可是我就是因為羅克什威脅要殺妳,才住手的啊。」
「也許你是因為這樣才放他走,但他當時威脅要殺的人並不是我。」
「那是誰?」
我低頭看著白虎,覺得臉都紅了。
「噢。」季山淡淡地說,「羅克什是在指他啊,真希望我當時能懂。」
「是的,羅克什威脅要殺阿嵐,因為他知道凱西絕不敢傷他。」
「沒錯,妳當然不會。」
「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你剛才說真希望你當時能懂,又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你還是會動手嗎?」
「是的,不,也許吧。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我無法預測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白虎豎耳聆聽我們的討論;他看著我。
「我很慶幸你誤會了,否則阿嵐現在就不會在這兒了。」
季山嘆道:「凱西。」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願意犧牲他!」
卡當先生在椅子上蠕著身子,「凱西小姐,對季山來說,那是很難的決定。我訓練他們兄弟,有時為顧全大局,必須犧牲個人,雖然每個人都非常重要。如果有機會為世間除害,季山的第一個反應必然是除掉暴君羅克什。其實季山當時沒動手,正表示他感情篤厚,請別指責他。」
季山靠向前,十指相抵的瞪著地板。「我知道他對妳的重要性,我當時若是知道羅克什指的是阿嵐,不是妳,相信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你確定嗎?」
季山抬眼看我,兩人不言自明。他知道我在問什麼,那弦外之音是卡當先生和妮莉曼所無法意會的。我在問季山,他會不會犧牲他哥哥,換得自己夢寐以求的人生。假若阿嵐不在,他便能輕易地取代阿嵐的位置了。我在問他,他是不是那種人。
季山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幾秒鐘後,鄭重而懇切地說:「凱西,我跟妳保證,我會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他,至死方休。」
他的一對金眼炯炯發亮,看透了我的心意。季山句句真心,我突然發現他變了,不再是一年前我在森林裡遇到的男子,他已改除吊兒啷噹玩世不恭的態度,成為一名為家庭奮戰、為理想而鬥的男子漢,再也不會重蹈當年為葉蘇拜所犯的錯誤了。我望著他的眼睛,知道未來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可以仰賴他。
認識季山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扛起王子的承擔。這是一位願意為他人犧牲、克盡職責的男人。他不諱言自己的弱點,且勇於克服。這個男人告訴我,我可以選擇別人,但他願意看護我們,保護我們,即使自己心碎了也無所謂。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很抱歉那樣懷疑你,請原諒我。」
季山悽然一笑,「沒有什麼好原諒的,小貓咪。」
「要不要由我接著講下去?」我輕聲問。
「可以。」他答道。
我告訴妮莉曼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利用黃金果,做出海綿蛋糕塞滿油箱,用蜜蠟把槍管填滿。問題是,黃金果只能顧及我視線範圍內的槍枝和車子,所以羅克什後來才能駕車逃逸,而那些我看不見的傢伙,仍有槍枝可用。
我談著糖果雨、羅克什的逃逸,及芳寧洛如何帶領我們找到阿嵐,然後談到看見自己的感覺。我說,大概是因為自己扮成羅克什的拜賈僕人,阿嵐才會揍我吧,那僕人被迫替羅克什工作,後來還削髮以示懺悔,僕人將髮束交給阿嵐,祈求他的原諒。
我詳實地講述拜賈族的盛宴,並告訴妮莉曼,族人獻上兩名女子,準備給我兒子們當老婆。妮莉曼翻翻白眼,喝著蜜酒,對我表示同情。我說季山顯然很想娶其中一名姊妹為妻,但阿嵐跟他吵了起來。
季山瞠目說:「我跟妳講過,不是那回事。」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眼角瞄見卡當先生又再偷偷搖頭了,便立即轉向他。
「又怎麼了?你們兩個有什麼事瞞我嗎?」
卡當先生立即試著安撫我說:「沒有啊,凱西小姐,問題是……」他不安地頓了一下。「我們如果拒絕,會顯得很沒禮貌,他們兄弟只是想表示拒絕是出於無奈,好安撫部落的領袖們。」
「噢。」
卡當先生和季山四目相視,季山很不高興地將頭扭開。我看著妮莉曼,她也很困惑,仔細盯著卡當先生研究。
我說:「反正你們一定有事滿我,算了,我太累了,懶得追究。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那兩個女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把阿嵐救回來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妮莉曼清清喉嚨站起來收拾碗盤,正要把托盤端到廚房清洗時,阿嵐決定再次變成人形,把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阿嵐輪番看著每個人,然後衝妮莉曼一笑。「我能幫忙嗎?」他客氣地問。
妮莉曼停下來笑了笑,輕輕點頭。一夥滿臉期待地盯著阿嵐,等他跟我們說話,可是阿嵐只是默默幫妮莉曼把所有東西搬進廚房。我們聽見阿嵐問妮莉曼要不要幫忙洗碗,妮莉曼說她可以自己洗,還說其他人,也就是我們這票人,也許會想跟他談話。阿嵐遲疑地走進房間,評估我們三個人的表情。
他坐到季山旁邊,靜靜表示:「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審訊台前?」
「我們只是想確定你真的沒事。」卡當先生說。
「我好得很。」
他的話飄在空中,我想像他接下來的話是,「對一個被折磨幾個月的人來說,算很好了。」
我鼓起勇氣說道:「阿嵐?我真的很……抱歉,我們不該把你留在那兒。當時我若知道自己身上有能量,一定會救你的。都怪我不好。」
阿嵐瞇起眼睛打量我。
季山反駁說:「跟妳無關,凱兒,是他把妳推給我的,那是他自己的決定。他希望妳安全。」他對阿嵐點點頭,「你跟她說呀。」
阿嵐看著弟弟,彷彿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他說:「跟我的記憶好像不太一樣,不過你說了算。」
他語音漸弱,好奇地看著我,感覺非常詭異,彷彿我是他在叢林中發現的奇異動物,他還不確定該把我吃掉,還是用爪子打我。阿嵐一邊公然打量我,一邊皺起鼻子,好像聞到臭味似地,接著他對卡當先生表示。
「謝謝你救了我,我早該料到你會想出拯救我的對策。」
「其實要我扮成神祗,是凱西小姐想出來的點子。她和季山若沒找到聖巾,我們也救不了你。我根本不知去何處找你,直至見到幻景,看見拜賈族人,才找出羅克什關你的地點。而且若沒有杜爾迦送的兵器,我們也沒辦法制住羅克什的守衛。」
阿嵐點點頭,對我笑道:「看來我應該跟妳道謝了,謝謝妳的相挺。」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人似乎不像我所認識的阿嵐,對我態度冷淡而見外。季山一點都不肯看阿嵐。
大夥默默的坐著,氣氛頗為凝重緊張,我突然嫉妒起廚房裡的妮莉曼。這房裡有頭大象,只是大家都假裝看不見,三個男人各用疑惑和關心的眼神看著我,這樣根本無法解決問題。我得先跟阿嵐談一談,等我們兩個談妥了,再找季山談。
我對卡當先生挑眉暗示,他終於明白我的意思了,便清清喉嚨宣布說:「季山,能請你幫我到房間裡搬點東西嗎?太重了,我自己一個人搬不動。」
阿嵐站起來說:「我可以幫你,季山留下來吧。」
卡當先生笑道:「請坐下來多休息一會兒,季山和我來就行了,我想凱西小姐想跟你獨處一會兒。」
季山說道:「我真的覺得現在還不夠安全──」
我定定看著阿嵐,「沒關係,季山,他不會傷害我的。」
季山站起來面對阿嵐,阿嵐對他點頭說:「我不會傷害她。」
「呃,季山?能麻煩你嗎?」
季山嘆口氣,明白我的意思,便輕輕抱起我,放到阿嵐身邊沙發上。季山離開前還警告說:「我就在附近,若需要我,喊一聲就行。」他轉身威脅阿嵐:「不許傷害她,我會豎著耳朵聽。」
「你不准豎著耳朵聽。」我說。
「我就要。」
我皺著眉,兩人離開時,季山還故意瞪我一眼,但我不理。終於能跟阿嵐獨處了,我有好多事想跟他說,卻不知該從何著手。他用天藍色的眼睛評估我,彷彿在打量一隻突然落在他臂彎上的不知名小鳥。我在他英俊的面龐上探尋,最後終於說道:「如果你不會太累,我想跟你談一會兒話。」
阿嵐聳聳肩:「好啊。」
我小心翼翼地把腿放到墊子上,便於面對他。「我……我好想你。」阿嵐挑起一邊眉毛,「我有好多事想告訴你,簡直不知從何說起,我知道你累了,也許身上還在疼,所以我會簡短的說。我知道你需要時間康復,若你需要獨處,我也能理解。可是你若需要我,我隨時都在。
「即使你想發脾氣,我也會好好照顧你,我會幫你端雞湯,做巧克力奶油花生餅,為你讀莎士比亞、念詩或你任何想聽的東西。我們可以先從《基督山恩仇記》開始,然後再讀別的。」我拉住他的手,「請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我一定替你張羅。」
他輕輕抽回手說:「妳人真好。」
「這跟好不好無關。」我挨上前,用手捧住他的臉,阿嵐驚喘一聲,聽到我說:「你就是我的家呀,我愛你。」
我無意相逼,但我需要阿嵐。我們分開那麼久,好不容易把他盼回來,終於能碰觸得到他了。我靠向前吻住阿嵐,他驚訝地渾身發僵,我的唇貼住他的,淚水濡濕了我的面頰。我攬住他的脖子靠上去,直到幾乎坐在他的腿上。
阿嵐一隻手伸在背後的沙發上,另一隻手乖乖擺在自己腿上。我感覺到他的冷漠,他既沒抱我,也沒回應我的吻。我吻著他的臉,把頭埋到他頸際,吸著他身上溫暖的檀香味。
一會兒之後,我抽開身,極不自在地把手垂到腿上。阿嵐依舊滿臉錯愕,他摸摸自己的唇,露齒而笑,「這種歡迎法,很合男人所好。」
我放聲大笑,好高興阿嵐又回復原貌了。我擺脫心頭的疑慮與煩憂,知道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正常,才能再談感情。阿嵐痛得悶哼一聲,我立即挪開身,騰出更多空間給他。我移開後,阿嵐似乎舒服多了。
「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阿嵐說。
我拉起他的手,吻住掌心。阿嵐好奇地看著,然後將手抽開。
「當然可以。」我答道。
他伸出手,輕輕拉起我的辮子,在指間把玩髮上的絲帶。「妳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