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靜, 你明天休假？」
研究所裡，同一個小組的同事好奇地問。
「嗯, 明天和仇復去看房子。」
江靜抱歉地說, 「我已經兩個禮拜沒休假了, 我和教授說過了，教授批了假，明天就麻煩你們盯一天了。」
他們的課題組才剛剛開始, 說忙不算忙, 說不忙吧, 也有一大堆雜事。
仇復回去上班後也忙了一個多星期了, 聽說轉了崗, 好不容易才有一天假，兩人就約好了週末去看房。
幾個同事聽說江靜是去看婚房，連忙笑著打趣「快去快去」、「喲好事快了嘛, 記得結婚發請帖」云云。
這段時間裡江靜幾乎每天都被人問「什麼時候結婚」，她已經聽習慣了，也不似之前那麼羞澀, 大大方方地答應了，就換了身衣服準備下班。
等她走出實驗室，一個小組裡的幾個同事才開始竊竊私語。
「這項目才開始，她就休假, 教授也給她批了假？」
一個連續一個月沒休假的研究員嘆氣道,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有個億萬富翁做男朋友真是好, 所裡又為她整治了陸有為，又輕輕鬆鬆就能批假，不像我們，活活被當做驢子使。」
「最近所裡爭『萬人計劃』的青年拔尖人才爭的熱火朝天，她在這個節骨眼上休假去看房子，是不是已經放棄了？」
另一個副研究員可惜地說，「她年紀輕、論文又多，有很大機會入選的啊。我要不是年紀大了，我都去爭一爭。」
科研圈裡，「千人計劃」面向國外，負責引進；「萬人計劃」面向國內，負責培養支持。兩個計劃對於科研人員來說都十分重要，尤其像是江靜他們這種並非海外留學歸來的學者，能入選「萬人計劃」對於他們可以算是一次「飛躍」的機會。
幾個同事在那裡或忿忿不平，或惋惜嘆氣，另幾個抽身事外的實習研究員不鹹不淡地做著手上的事，好笑地說：
「我們拚死拚活爭這些名頭，不就是為了國家和所裡補貼點項目資金嘛？人家江靜未婚夫有錢，缺資金回家要就行了，用得著向我們這樣擠破頭？」
「就仇復對江靜那個維護勁，為她專門設立個科研基金都不是不可能。」
一時間，眾人都不說話了。
說起來，作為純學術研究的學者，在學術成果成功變為實用結果之前，注定要渡過一段孤獨又清貧的時期，有些科研成果雖然被研究了出來，但是從測試到大規模上市投入使用，有時候要「熬」上幾年。
國家從來就不缺聰明人，也不缺有天賦的人，但資源這種東西是有限的，多少有天賦又有能力的年輕人沒有熬住，最後選擇了離開學術研究這一枯燥的行當，成為大企業裡的研究員，又或者為其他盈利機構服務。
以江靜現在的情況，不用為未來的生計發愁，就已經勝過了研究所裡絕大部分人，那些在他們這裡爭得頭破血流的福利和榮譽，也許現在也已經不入得了她的眼。
他們聊到這一步，連嫉妒的心都沒有了，認命地繼續幹活。
實驗室外，李教授靜靜地站在門邊，將幾個研究員的閒談都聽到了耳中。
聽完項目組成員們的「嘮叨」，李教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隨後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實驗室外。
***
第二天一早，江靜和媽媽到仇復家去匯合，準備一起去看看房。
一個多星期沒見了，仇復也十分想念她，女朋友一來就親密地將她攬在了懷裡，手裡拿著一堆房地產廣告的樓書，準備給江靜和江媽媽做參考。
這些樓書都是仇母平時閒著無聊出門遛彎時帶回來的，七七八八存了不少，再加上仇復之前和江靜看的那些樓盤，足足有二三十個可以備選的。
樓書被鋪陳在茶几上，嘩啦啦一片，看起來極為壯觀。
江媽媽眼尖，一打眼就看見最上面幾張都是最近新開盤的高端樓盤，要配套有配套還是上市國企開發的那種，頓時樂得合不攏嘴。
「哎呀，婚房是兩個孩子住，你們現在資金也充裕了，買房子這種事我們大人就不攪和了，你們自己跑去吧。」
江媽媽從樓書裡挑挑揀揀，去掉七八個地段偏僻或是配套太差的，攏起十幾份樓書，放到仇復懷裡。
「你們這兩天就去看看這些樓盤！我呢，今天就陪仇媽媽聊聊天，兩家商量下婚期的事。」
她始終不放心仇復，總覺得隨時會冒出個「狐狸精」來把這個準女婿勾走，所以今天跟著女兒到仇家來，是為了把結婚的事情趕緊定下來。
「你們慢慢商量，我們去看房子。」
聽到媽媽說的這麼直接，江靜臉一紅，再也沒辦法自在地留在仇家，拉著仇復就準備走。
「哎等等，讓仇復換身衣服，別穿的太差，人家售樓部的人都懶得搭理你！」
江媽媽看著仇復穿著一身衛衣就要走，連忙叫喚，「仇復現在好歹也是個名人了，一天到晚打扮的邋裡邋遢的怎麼行！」
仇父和仇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覺得兒子穿的邋遢，無奈丈母娘發話了，仇復也只好回房換了身西裝，蹬上了皮鞋，別彆扭扭地跟著女友一起出了門。
「我們怎麼去？」
江靜從手提袋裡把最近的幾個樓盤的樓書挑出來，有點為難。
步行，要二十分鐘，可叫車吧，這老城區太擁堵了，且不提打不打得到車，就算打到了，搞不好要在路上堵二十分鐘。
「我買了車，我們開車去。」
提到這個，仇復頭痛地看了眼自己被逼著一定要穿上的西裝。
「你等我一會，我把車開過來。」
江靜聽聞仇復買了車，倒吃了一驚，她是知道仇覆沒駕照的。
難不成其實仇復很有天賦，一個月就能拿到駕照？
還是有錢好辦事，原本幾個月才能拿到的駕照馬上就能出？
總不能是買了假駕照吧？
江靜越想越害怕，正為仇復擔憂著呢，就看見男友踩著個電瓶車開到了她的面前，示意她上車。
……
好吧，是她想太多。
兩人選擇去的第一個樓盤，是本市有名的高端樓盤「翡翠華庭」。
他們很早之前去看過一次這個樓盤，那時候房子都還沒有建起來，只有個售樓部，結果剛看完，就傳出這樓盤有「地質塌陷」的問題，於是他們就觀望了一陣。
結果這一觀望吧，地質塌陷被確認了確有其事，原本是高層住宅社區的規劃，就變成了低密度小洋房了，並且為了保護地基，這社區的綠化率變得特別高，才有了「翡翠華庭」的案名。
小區密度一降下來，成本就提高了，仇復和江靜原本想著這裡離他們家老房子近，還準備考慮一下，結果「翡翠華庭」改變規劃後，那房價就貴到他們看都不敢看的地步了。
「這都賣了一年了，還有現房嗎？」
江靜坐在仇復的電瓶車後面嘀咕著，「聽說『翡翠華庭』樓層矮還有電梯，買房子的都是老幹部、老教授什麼的，我們研究所裡也有好幾位教授買了那裡的房。」
「那不正好，和你同事住一起了。」
仇復笑嘻嘻地說，「這個樓盤離我家老房子近，我從小就在這一片長大的，要是有現房，咱們就優先考慮在這裡買吧，反正我是不喜歡住別墅，也不喜歡住高樓大廈，這種五六層的房子住起來最親切。」
他媽帶這麼多樓書回來，這個翡翠華庭一直放在最上面，說明他爸媽其實都挺滿意這個樓盤，經常拿起來看看。
以前他們沒去看，是因為沒錢，現在不一樣了。
江靜在這些事情上沒有太多主見，之前那個沒買成的房子也是她媽挑的，仇復買不買「翡翠華庭」，她都無所謂。
翡翠華庭已經賣了一年了，它的開發商和代理商都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口碑好又是少有的低密度小區，所以哪怕有地質塌陷這樣的前期問題，房子也賣的很快，現在僅剩的幾套現房不是戶型太差，就是面積太大，基本已經算是尾盤。
也因為如此，整個售樓部裡就沒幾個置業顧問，原本開盤時留在這裡的銷售精英們都被抽調去了其他在開發的新樓盤，除了他們公司的銷售經理偶爾還過來看看，其他時候就跟置業顧問養老的地方似的。
仇復停好電瓶車和江靜一起踏入售樓部的時候，甚至都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們來了。
「小方，好像有人來了。」
售樓部的前台後一個置業顧問拐了拐手邊的同事，「上次我接待的，這次輪到你了。」
「別撞別撞，等會畫歪了！」
那個小方正彎著腰在刷睫毛膏，聽到她的話連眼皮子都不抬，「來來去去都是看熱鬧的，又不買，你去接待吧，我把這睫毛畫完。」
「可是王經理說了，不能串客……」
胸前別著「韓立」名牌的置業顧問有些無措地抬頭看了眼走進來的客人，坐立不安地說，「你快去接待吧，人家都走到沙盤那了！」
按照售樓部的接待規範，客人走到門口就應該迎接了。
「我怎麼接待？我這睫毛一隻有一隻沒有的！你去你去，王經理要罵我扛著！」
小方不以為然。
眼見著客人已經皺著眉頭開始環顧四周了，叫「韓立」的置業顧問終於忍不住了，抄起一本樓書就直奔沙盤那。
「你好，先生女士，有什麼我們能提供幫助的嗎？！」
仇復進來半天沒人接待，還以為這售樓部已經關閉了呢，這下見到有個小伙子奔了過來可算鬆了口氣，連忙和他攀談起現房的事。
「好歹是個客人吶，我們這現在三四天都沒一個人進來的，你就不擔心那人真買了房，提成給小韓得了？」
售樓部還留守的幾個小姑娘見小方真是看都不看一眼，笑著打趣。
「得了吧，就我們剩下那些個戶型，不是太小就是太大的，哪個看了不搖頭？有那個錢都能在其他樓盤買一套精裝修的了，公司還死都不願降價銷售，我看等售樓部關了都不一定賣得出去。」
說起這些鬼戶型小方就一肚子火，「還有，種那麼多樹幹嘛，搞得好幾棟的二樓都被樹擋了，根本賣不掉。」
她對公司把她「發配」到這裡一肚子火，也就更提不上什麼工作熱情了。
「我的天！」
正在牢騷著，前台後面一個小姑娘倒吸了口涼氣。
「來買房的是那個，那個仇富！」
「什麼仇富？來我們這裡買房的哪個不富？一套動輒七八百萬上千萬的，不富的買得起嗎？」
另一個置業顧問好笑地說，「要仇富也輪不到我們啊，我們都是要哄著這些財神爺的！」
「不，不是……」
那小姑娘已經驚得掏出手機開始拍了，「是那個仇富，買彩券中了五億那個！」
她聲音壓得特別低，可是前台後面幾個置業顧問全部聽清了，齊刷刷地站起來往沙盤方向看，包括睫毛膏只刷了一半的小方。
仇復有三個被網友們總結出來的特點，那就是「高、富、帥」。
被丈母娘特地囑咐不要穿的邋遢會被人看輕的仇復，別的不說，「高和帥」是一眼就能看的出來的，就算幾個小姑娘認不出他穿的西裝和外面套的風衣是什麼品牌，但也能看得出那是高級貨。
說話間，最先發現仇復的那個小姑娘已經在網路上找出了仇復的頭像，將手機送到了幾個同事面前。
「你們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我靠，韓立走運了啊！」
另一個置業顧問睜大了眼，「咱們這裡那套三百多方的躍層是不是可以賣出去了？我記得要兩千萬吧？」
這提成得有三、四萬啊！
她話音剛落，小方就扔了睫毛膏，衝了出去。
「我靠，真不要臉，她自己剛才說不要這個客人的！」
另一個置業顧問也猛然站了起來，追了出去。
「她自己不要，我們就都有份兒啊！」
前台後剩下的幾個置業顧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也硬著頭皮想去爭爭看，有些則單純是想看熱鬧，一窩蜂的都離開了前台，向著仇復小兩口衝去。
這一頭，仇復正在跟一開始的小伙子談尾盤還有哪些房的事情，驀地就見到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湊了過來，一臉諂媚地對他笑著。
「請問是仇富先生嗎？您還記得我嗎？我以前接待過你的。」
說罷，拚命對韓立打眼色，讓他離開。
「我姓仇（qiu），不是仇（chou）。」
仇復下意識地糾正她的錯誤，又納悶道，「我上次來你們售樓部時你們樓都還沒建呢，我記得接待我的也不是你啊……」
「啊，接待仇先生的置業顧問已經離開這個樓盤了，她的資料是我接的，而且今天是我當班。」
小方瞪了眼不願離開的韓立，又扭過頭笑著招呼仇復。
「所以應該是我接待仇先生呢。」
「這……」
仇復剛剛和這個叫韓立的小伙子聊得挺愉快，冷不防要換人，有點莫名其妙。
倒是韓立聽出了潛台詞，正準備笑笑離開，就見著又有一個置業顧問紮了過來。
「你才來售樓部兩個月，什麼資料移交給你了？之前劉姐他們的資料都移交給我了，按規矩仇先生應該是我來接待才對！」
後來的女置業顧問頭髮一絲不苟的盤了起來，長得也有些嚴肅。
「是我！」
「明明該是我！」
「今天就是我當班！」
「你自己不當班推給小韓的！」
「那管你什麼事！」
「我接了資料，他以前來過售樓部，就是老客戶，是不管你的事才對！」
霎時間，售樓部裡一片吵鬧聲響起，剛剛還無人問津的仇復和江靜突然就成了「香餑餑」 ，剛剛接待他的小伙子韓立也被這兩個置業顧問擠到了後面。
仇復和江靜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地這一幕，又見到前台那邊有好幾個小姑娘朝著他們「奔」了過來，仇復驚得護住了女友，往後猛退了幾步。
這他媽是在賣房，還是在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