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高爾斯華綏


　　倫敦金融區的知名人士尼爾森先生在開姆普登山的家中打開了更衣室的窗子，這時他在喉嚨深處感受到一種怪怪的、甜絲絲的滋味，同時第五肋骨下面還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掛好窗鉤，他留意到廣場花園裡有一棵小樹綻開了花朵，溫度計指在華氏六十度。「多好的早晨，」他想，「春天，終於來了！」
　　把紅酒的價格重新考慮了一番之後，他拿起象牙襯底的手鏡審視自己的面容。他的臉龐端正，面頰紅潤，褐色的髭鬚甚為齊整，純灰色的眼睛又大又圓，矍鑠的目光昭示著健康甚佳，儘可寬心。穿上他的黑色方領角長外衣，他來到樓下。
　　餐廳裡他的晨報正攤開在邊櫃上。尼爾森先生少有地把它拿在手中，這時他又出現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心懷疑慮，他穿過法式落地窗，走下鐵製旋梯，來到新鮮空氣中。布穀鳥時鐘正交八點。
　　「早飯還有半小時，」他想，「到花園裡去走走。」
　　他這樣對自己說著，便把晨報背在身後開始在環行小路上散步。他少有地在那裡轉了兩圈，這時他體會到那種感覺，在新鮮空氣中非但沒有去除反而更強烈了。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深呼吸是他妻子的醫生建議的；可是這樣也只是加強而並非減弱了那種感受——好像一種酒，甜絲絲地滲入他的體內，心臟上方還伴有輕微的隱痛。回憶前一天晚上吃過的東西，他想不出有什麼稀罕的飯菜；於是他想到可能是某種氣味影響了自己。可是他嗅到的沒有別的，只有一種淡淡的、甜絲絲的檸檬香味——很宜人，而絕非討厭——那顯然是陽光下正在發芽的灌木叢散發出來的。他剛要邁步再去放鬆一下，附近的一隻黑鳥突然放聲啼鳴，引得尼爾森先生注目張望；在大約五碼之外，他看到了一棵小樹，那隻黑鳥就落在它的枝葉中間。他好奇地打量著，並且認出了那就是他從窗口裡留意過的那棵小樹，它開著滿樹的鮮花，白色的、粉紅色的；還有嫩綠的新葉，圓圓的，尖尖的；所有的鮮花和嫩葉上都閃耀著明媚的陽光。尼爾森先生笑了，小樹那麼鮮活，那麼亮麗！尼爾森先生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站在那裡對著小樹微笑。
　　「晨光如此美妙！」他想，「而且我在這裡是廣場上唯一的有……到外面來並且……！」還沒把這些想出個頭緒，他卻看到一個人揹著手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也在微笑著打量那棵小樹。尼爾森先生微微一驚，忙斂起笑容暗自觀察這位不速之客。原來是他的近鄰唐德拉姆先生，城裡的知名人物，住在緊鄰他的房子裡已經五年多了。尼爾森先生頓時覺出自己的處境有些尷尬，因為，結婚以來他們之間一直還沒說過話。他對正面的接觸存有顧慮，因而決定隨便咕噥一聲「多好的早晨」同時邁步繼續往前走；這時唐德拉姆先生應了一聲：「太美了，在這個時令！」尼爾森先生聽出鄰居的語聲中透著稍許的緊張，於是鼓起了同他正面交談的勇氣。對方的身高同尼爾森先生不相上下，相貌敦厚，氣色甚好，純灰色的眼睛又圓又大，棕色的鬍鬚修得很齊整，身著一件黑色的方領角長外衣。尼爾森先生注意到他抬頭看那小樹的時候，晨報是背在身後的。尼爾森先生有了一種被抓住了過失的感覺，他忽然出其不意地說：
　　「哦——您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樹嗎？」
　　唐德拉姆先生答道：
　　「我正要向您請教這個呢。」同時向小樹走過去。尼爾森先生也來到小樹近前。
　　「依我看，樹上肯定有它的名字。」他說。
　　唐德拉姆先生先看到了那個小牌牌，離那黑鳥剛才落的地方很近。他把它讀了出來：
　　「日本櫻花！」
　　「啊！」尼爾森先生說，「想著就是它，開早花兒的。」
　　「沒錯，」唐德拉姆先生表示贊同，然後又加上一句，「今天空中滿有情趣呢。」
　　尼爾森先生點點頭：
　　「那是黑鳥在唱。」他說。
　　「與畫眉相比，」唐德拉姆先生答道，「我覺得還是黑鳥更可愛一些，它的音調更富於形象感。」同時以近乎友好的眼光看著尼爾森先生。
　　「就是，」尼爾森先生囁嚅著說。「這些外來品種，它們不結果實。然而繁花似錦。」他又抬頭掃了那些鮮花一眼，心裡在想，「滿好的嘛，這傢伙，我很喜歡他。」
　　唐德拉姆先生也在直直地望著那些花兒，小樹彷彿要答謝他們的觀賞，竟然簌簌地抖動起來，越發地燦爛奪目了。遠處傳來黑鳥清脆嘹亮的啼鳴。尼爾森先生收回目光。他忽然感到唐德拉姆先生顯著有點傻氣，而且好像他已經看出了自己，於是他說：「我該進去了。早安！」
　　一片陰影掠過唐德拉姆先生的面頰，彷彿同樣，他也曾突然察覺到尼爾森先生的某些什麼。
　　「早安。」他回答，然後他們各自把報紙背在身後分開了。
　　尼爾森先生回身走向自家花園的窗戶。為了避免與鄰居同時到達，他走得很慢。看著唐德拉姆先生登上了他家的鐵製旋梯，他才登上自家的。在旋梯的最高一層他停住了。
　　那日本櫻花沐浴在春天斜射的陽光裡，鮮活得彷彿已不僅是一棵樹。黑鳥又飛回到它那裡，正在鳴唱自己的心聲。
　　尼爾森先生嘆息了一聲；他又在喉嚨裡嚐到了那種奇怪的滋味，一種哽噎的感覺。
　　一聲咳嗽或嘆息吸引了他的注意。唐德拉姆先生站在法式落地窗的暗影裡，也在回望花園那邊的櫻花樹。
　　尼爾森先生內心無比煩亂，他猛然轉身進入房內，隨即打開了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