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信之後我哭了起來。我放下信,裹著毯子赤腳走向後門,出去站在露臺上,呼吸夜裡冰涼的空氣,我用嬤咪織的毯子緊緊包住肩膀,想像那是她的手臂,將我擁入懷中。
「你在上面嗎?」我對著虛空說,遠方傳來人們慶祝的聲音,可能是從距離一條街的海灣飄來的,今年的最後一個小時就快過去了,我想著所有可以重來的事情,以及所有無法挽回的事情。
我抬頭看天,想找出嬤咪一直尋覓的星星,我找到了北斗七星,然後以她教我的方法,由勺子部位找到連成一線的兩顆星,延伸出去找到北極星,在正北方的天空中閃耀,我想知道那是不是天堂的方向。我想知道這麼多年來,她在尋覓什麼。
我望著天空,不確定過了多久,我留意到北斗七星與北極星之間有些微動靜,我眯起眼睛又眨了幾下,終於看清了。漆黑天空襯托出很隱約的兩顆星星,只能勉強看見,它們一起在天空中移動,剛剛經過北極星,往天空深處而去。我以前看過流星,鱈魚角的夜色漆黑深濃,比起東岸其他地方,這裡能看得更遠。少女時期我經常在夜裡數星星,對著由天空落下的流星許願。
但這兩顆星星不一樣。它們沒有落下,只是在廣岑的夜空中移動,閃爍明亮,相伴在夜空中跳舞。
我目瞪口呆看著那兩顆星移動,地面上的聲音彷彿消失了,遠處的歡笑、電視機的喧鬧,以及海浪拍岸的節奏,我全都聽不見。在寂靜的自我空間中,我看著那兩顆星越變越微小,最後終於消失。
星星消失之後,我輕聲說:「嬤咪,再見。雅各,再見。」我相信,四周低語的清風會將我的話傳達給他們。
我望著天空繼續尋覓了一下,直到寒意透進骨子裡才回到屋內,從廚房餐桌上拿起手機,我先打給安妮,微笑等她接聽。
「沒事吧,媽?」她問,背景傳來查塔姆跨年晚會的聲音,有音樂、談笑,還有歡樂。
「沒事。」我說,「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愛你。」
她沉默了一下,終於說:「我知道,我也愛你,媽,晚點再打給你。」
我要她開心玩,然後掛斷電話,我望著手機三十秒,然後捲動通訊錄,再次按下通話鍵。
「荷普。」蓋文接聽的聲音低沉而溫暖。
我吸一口氣,劈頭就說:「我外婆留了一封信給我,我剛剛看完。」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怪自己太不會表達。
終於他問:「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知道這是實話,現在我很好,而且我知道以後也會很好,但心裡還是少了一塊。我不想像嬤咪一樣,要等一輩子才能終於將所有部分湊齊,而我媽更是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對不起。」我急忙說,「我要為所有事情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推開你,不該假裝你對我毫無意義。」
他沒有說話,在沉默中,淚水盈滿我的眼眶。
「蓋文。」我深吸一口氣,「我想見你。」
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因為沉默的時間太長,我不禁相信我已經失去他了。
最後我說:「對不起。」我看看時鐘,十一點四十二分。「太晚了。」
蓋文終於回答:「荷普,永遠不會太晚。」
十五分鐘後,我聽見他的吉普車駛上我家車道,就在時鐘即將敲響十二點的時候,他來到我家門前。我已經在等他了,大門敞開,不顧夜晚的冷風吹進來,這些都無所謂了。
蓋文來到門口,站在我身邊說:「嗨。」
我回他一句:「嗨。」我們凝視對方,蓋文牽起我的手。他沒有戴手套,我也沒有,但我們之間有一股熱流,儘管外面天寒地凍,但我全身的細胞好像著了火。遠處不知何方隱約傳來倒數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模糊的歡呼聲,慶祝新年開始。
「新年快樂。」蓋文走近一步。
「新年快樂。」我呢喃。
「慶祝新的開始。」他說。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將我擁入懷中,吻上我的唇。
我們頭頂上,群星閃爍舞動,在廣闊無盡的天空中對我們眨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