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鱈魚角的冬季漫長孤寂,今年更像是連時間都結凍了,我等待著失去烘焙坊的日子。沒有買家願意出價,誰會想在嚴冬中買下這種店?但銀行依然打算把店給收走。麥特沒有幫忙阻止,我也沒有開口請他幫忙。每天早上,呼出的氣息凝結在半空中,宛如結冰的晨霧,我總會擔憂今天是否就是銀行查封的日子,而嬤咪傳承的傳統是否將在今天消失。那天來臨之前,我會繼續經營烘焙坊,因為那是我唯一知道該怎麼做的事。

  大家可能以為我最討厭冬天,因為緩慢荒蕪的氣氛、因為沒有客人上門,但冬天讓我覺得很安詳。日落前的傍晚時分如此寧靜,當海面上孤零零的海鷗鳴叫,我在小屋中就能聽見。當我走在沙灘上,老舊的靴子偶爾會踩到冰。主街上彷彿佳節前的鬼鎮,早上去烘焙坊的時候,偶爾我會覺得這片冬季奇境中只有我一個人類,想像著如果沒人能看見,我會做些什麼。

  十一月的第三週,蓋文約我出去吃飯、看電影,雖然我婉拒了,但幾天後他來邀請我、安妮和亞倫去他在波士頓近郊的老家一起慶祝感恩節。那天我比平常更想念嬤咪,而且烘焙坊的問題讓我緊張不安,於是我無意中拿他發洩了。

  「我很感謝你為我和家人所做的一切。」我的胃糾結。「但我不能這樣對安妮。」

  他的表情困惑又受傷。「什麼意思?」

  「我不能冒險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

  他呆望著我。「我這樣的人?」

  我覺得很歉疚,但嬤咪將孩子的人生放在第一位,拋棄自己的需求,我知道我也必須那麼做,我該為女兒那麼做。「蓋文,你人真的很好。」我努力解釋,「但安妮最近失去了太多,現在她需要的是安定,而不是一個可能從她生命中消失的人。」

  「荷普,我不打算消失。」

  我垂下視線。「但你不可能保證會永遠在這裡,對吧?」我問。他沒有回答,於是我繼續說下去。「當然不可能,而我也不會這樣要求,但只要有一絲可能讓我女兒受傷的機率,我就不能隨便讓任何人進入我的生命。」

  「我絕不會……」他想辯解。

  「對不起。」我決絕地說,心裡痛恨自己。

  他咬緊牙關說:「好。」然後就一言不發地走出去。

  他走遠了之後,我再次喃喃說:「對不起。」

  今年的光明節[1]剛好與聖誕節重疊,亞倫決定留下來陪我們過節。十二月的前兩週安妮要住在羅伯家,但下半個月她歸我,因為羅伯要帶女朋友去巴哈馬。如此一來,亞倫就可以教導安妮猶太節慶的傳統,我們交換禮物、點亮插在九支臺上的蠟燭,七十年前嬤咪一定也這麼做過,當時她相信和雅各一起的幸福生活正要展開。對她的哀悼依然如薄霧圍繞著我們,不過有些時候,我不禁會想,難道我們哀悼的並非她的死亡,而是她的人生?因為她帶著笑離開人世,而且她珍愛的人很快就去和她會合了,她一生努力想完成這個拼圖,而他正是所欠缺的最後一塊,只是我們從來不知道。

  蓋文已經超過一個月沒有和我聯絡了,我告訴自己這樣比較好。我和安妮才剛剛找到合適的相處模式,她才剛剛開始信任我,我不能在這種關鍵時期讓男人來攪局。我希望她知道,她在我心中永遠是第一優先。

  光明節的最後一天,也是亞倫在美國的最後一天,他找我談這件事情,但他真的不懂。

  「蓋文很在乎你。」亞倫對我說,「他幫你找到我、找到雅各,又對你女兒很好,他其實沒必要做這麼多。」

  「我知道。」我回答,「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但沒有他,我們也過得很好。」

  「我知道,但是你想要沒有他,就這麼過下去嗎?」亞倫慎重看著我,感覺得出來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聳肩。「我不需要任何人,從來都不需要。」

  「每個人都需要有人愛。」亞倫說。

  「我有安妮。」我回答。

  「還有我。」他微笑。

  我也對他微笑。「我知道。」

  他停頓許久之後問:「你不相信愛嗎?你外婆和雅各之間的愛,你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嗎?」

  我只是聳肩。

  雖然我無法解釋給亞倫聽,但其實現在我真的相信愛,相信那樣的愛確實能存在於男女之間。這都要感謝嬤咪,我會永遠感激,因為這是我從來沒想過能學到的一課。這樣看來,我確實是我媽的女兒。

  但我的心困在寒冰中,一如後院裡結凍的餵鳥器。即使愛確實存在,並不代表我有能力去愛。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以應有的方式愛安妮,還是說我永遠無法甩脫母親留給我的冷漠。安妮是我的孩子,我會毫不遲疑為她犧牲性命,但這就是愛嗎?我無法得知。既然我不確定是否有能力好好愛女兒,又怎麼有辦法相信自己能愛別人?

  更何況,在我看來,嬤咪緊抓住她對雅各的愛,彷彿那是防止她溺斃的救生索。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曾經救她一命的繩索反而勒住頸子,隨著一年年過去變得越來越緊。我害怕一個不小心,愛就會變成那樣。

  蓋文說得沒錯,我的心包裹著一層層的防備,我不相信有人能突破,我不相信有人願意嘗試。我只說了幾句話就趕走蓋文,他從此徹底消失,證明其實他一開始也沒有那麼在乎。我真傻,竟然以為不會這樣的。我真傻,竟然因此感到心碎。



  十二月三十日,亞倫回巴黎的第二天,安妮下午兩點出現在烘焙坊,她應該在家才對,她約了朋友唐娜去家裡玩,唐娜的媽媽認為她們夠大了,可以放心讓她們獨自在我家幾個鐘頭。

  「怎麼了?」我立刻問,「唐娜呢?」

  「她回家了。」安妮微笑,「有人打電話找你。」

  「誰?」

  「伊凡斯先生。」她說。那是鎮上唯一的民事律師。「嬤咪留了遺囑。」

  我搖頭。「不、不可能,如果有,我們早該知道了,嬤咪過世已經一個月了。」

  安妮歪著頭問:「意思是我說謊囉?」我想回答,但她接著說下去:「他說,那個,嬤咪吩咐他等到十二月三十日再聯絡你,因為她有一封信要給你,希望你在新年前一天看。」

  我呆望著女兒。「你在開玩笑吧?」

  安妮聳肩。「伊凡斯先生就是那麼說的。如果不相信,那你自己打電話給他。」

  於是我打電話給湯姆·伊凡斯,小時候我媽和鎮上許多男人斷斷續續交往過,他也是其中之一,他用生硬謹慎的語氣告訴我,沒錯,確實有遺囑,沒錯,確實有封信,雖然明天是週六又是假期時間,但我可以隨時過去拿。「法律不眠不休。」他對我說,我差點笑出來,因為整個鎮都知道,只要去湯姆·伊凡斯的事務所,八成會看到他趴在桌上昏睡,一手還拿著威士忌酒瓶,比看到他在工作的機會高出許多。

  第二天下午我提早打烊,前往湯姆的事務所,那裡距離主街很近。陽光燦爛,不過我知道再過幾個鐘頭太陽便會消失在海面上,這是今年最後一次。今晚安妮要去爸爸家,他答應要帶她、唐娜和另外兩個朋友去查塔姆參加大型的跨年活動,我打算一個人在海灘上迎接新年,儘管得要穿好幾層厚羊毛衣才能抵擋海灣吹來的寒風。最近我一直在想嬤咪每天晚上尋找星星的習慣,若以同樣的方式送走舊年似乎是個不錯的方式,而且要去最能清楚看見星星的地方。

  我脫下大衣和帽子,探頭進湯姆的辦公室,他好像在辦公桌後打盹,不過沒看到酒瓶。敲門之前我猶豫了一下,他應該年近七十了,我知道他和我媽同一年從高中畢業,看到他讓我瞬間想起往事,我忽然好想媽媽。

  我輕輕敲幾下門,他立刻驚醒,他摸摸弄弄文件、清清嗓子,顯然想掩飾剛才在睡覺。「荷普!」他嚷嚷,「快進來!」

  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指了指面向他辦公桌的那張椅子。他站起來翻找檔案櫃,同時閒聊著安妮長得好快,他的外甥孫女莉莉也很喜歡我店裡的薑餅、他在聖誕夜的時候去普里毛斯的妹妹家作客,還買了一盒帶去當伴手禮。

  「很高興大家都喜歡。」我說,「那是我外婆在佳節期間最愛做的餅乾。」我像安妮那麼大的時候,被任命為烘焙坊的薑餅裝飾官,我十分認真看待那份工作,用糖霜為每個小人畫上帽子、手套,有時甚至會畫上全套聖誕老人服飾。

  「我記得。」湯姆微笑著說,終於由櫃子裡抽出一個檔案夾,回到辦公桌坐下。「莉莉要我問你,明年可不可以做穿冰刀鞋的薑餅人。」

  我大笑。「她在學滑冰嗎?」

  「去年她沉迷騎馬、芭蕾,現在又變成滑冰了。」他說,「天曉得明年此時她會喜歡什麼。」

  我微笑,輕柔地說:「你知道,明年過節的時候,烘焙坊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湯姆揚起一條眉毛看著我。「喔?」

  我點頭,垂下視線。「銀行要收回貸款,我沒有錢了,這些年經濟不景氣,生意很難做。」

  湯姆沒有立刻回答,先戴上眼鏡研究由檔案夾拿出的文件。「你知道,假使我們在演電影《風雲人物》[2],現在我就會告訴你鎮上的人願意集資幫你挽救烘焙坊。」

  我大笑。「可不是呢,安妮會到處跑來跑去告訴大家,每當聖誕鈴聲響起,就會有一位天使得到翅膀。」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上星期的聖誕夜我和安妮、亞倫一起看過。

  片刻之後,湯姆問:「你真的想要拯救那家店嗎?如果能夠選擇,你會不會想做別的事情?」

  我考慮了一下。「不會,我想拯救烘焙坊。換做幾個月前,我可能不會這麼想,但現在這家店對我而言有了全新的意義,我知道這是我的家族傳承。」我笑了一下,再次想起電影情節。「需要慷慨鎮民的時候,他們跑去哪裡了?」

  「嗯。」湯姆繼續研究手中的文件一陣子,然後抬起頭看我,嘴角隱約帶著一絲笑。「如果說,你其實不需要鎮民幫忙拯救烘焙坊呢?」

  我呆望著他。「什麼?」

  「這麼說吧。」他說,「你需要多少錢才能付清所有款項,讓烘焙坊重新站穩腳步、繼續營業下去?」

  我哼了一聲、轉開視線,換作別人這麼問絕對很失禮,但我從小就認識湯姆,我知道他無意打探隱私,因為他說話就是這種調調,於是我說:「遠遠超過我有的財產、遠遠超過我這輩子能賺到的所有錢。」

  「嗯哼。」湯姆戴上老花眼鏡,眯起眼睛仔細看文件。「三百五十萬夠不夠?」

  我嗆了一下。「什麼?」

  「三百五十萬啊。」他鎮定地重複,由眼鏡上緣看我。「這筆錢夠解決你的麻煩嗎?」

  「老天,應該吧。」我不自在地笑笑。「怎麼?你幫我買了聖誕樂透嗎?」

  「不是。」他回答。「那是雅各·李維的存款與幾筆投資的總數,記得嗎?上個月你找我問他的葬禮相關事宜,我不是聯絡了他在紐約的律師嗎?就文件上記載的那個律師?」

  「當然記得。」我喃喃說。因為雅各沒有再婚,據我們所知也沒有其他親戚,但他過世了,我們總得通知什麼人,而且我們打算將他安葬在鱈魚角這件事也需要得到同意,而蓋文幫忙在他的舊文件裡找到一位律師的名字。

  「好,就這麼巧,雅各·李維將所有財產遺留給你外婆或她的直系後代。」湯姆接著說,「他的律師說,他顯然一直相信她還活著,總有一天能找到她。」

  「等一下,那麼……」我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我忙著在腦中拼湊他這番話的意義。

  「你是蘿絲·杜蘭德·麥肯納的直系後代,而現在我們知道她就是蘿絲·畢卡德。」湯姆繼續說,「而雅各的遺產是你的了。」

  「等一下。」我重複,依然無法理解。「你是說,雅各有三百五十萬元?」

  湯姆點頭。「現在那三百五十萬元是你的了,當然啦,還有很多文件要跑。」他再次看看手中的資料。「他來到美國之後,一開始在飯店廚房打雜,一路爬上經理的位子,最後更成為飯店的股東,這是他的律師跟我說的。他在一九七五年就已經是百萬富翁了,那時他開始投入大屠殺倖存者相關的慈善工作,他將最初開始工作的那家飯店經營成七家連鎖店,三年前他賣掉了股份。他的財產有一部分成立年金保險,資助慈善組織的營運。其餘的部分,也就是那三百五十萬元,全都留給你了。」

  「可是他隻字未提。」我說。

  湯姆聳肩。「他的律師說他非常謙虛,一直過著儉樸的生活,他花錢僱用好幾位私家偵探尋找你外婆,但他始終不知道她用的假名,因此始終無法找到她。」

  「我的天。」我喃喃說,還是不太能接受這個消息。

  湯姆點頭說:「還有呢,你外婆也留了一小筆財產。當然啦,安養中心的費用耗掉了她大部分的存款,你也知道的,但還剩下一點。該扣的都扣掉之後,還剩七萬五千元,足夠付清你媽媽那棟房子剩下的貸款。」

  我搖頭。「不可思議。」我喃喃說。

  「另外。」湯姆接著說,「還有一封信,你外婆九月的時候寄給我,封口黏住了。你外婆給了我一張字條,交代等她過世之後,那年的最後一天再把信交給你。」

  我的喉嚨因梗塞而無法回答,我眨眼,想把淚水推回去,湯姆將桌上一個窄窄的信封推過來給我。

  終於能開口的時候,我問:「你知道信裡說了什麼嗎?」

  湯姆搖頭。「你回家慢慢看吧。我只需要你籤幾份文件,你外婆的錢就會進你的戶頭。雅各·李維的律師已經在打點了,他的錢很快也會到你手上。目前呢,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銀行找麥特談談。」

  我點頭。「告訴他我要徹底買回烘焙坊,不再欠銀行一毛錢,我希望這家店永遠屬於我的家族。」

  「收到。」湯姆停頓一下之後,接著略帶躊躇地說:「荷普。」

  「嗯?」

  他嘆息,轉頭看窗外。「你媽會以你為榮,你知道的。」

  我搖頭。「我想應該不會,我一直只會讓她失望,她大概希望沒有生下我。」

  這些話我從不曾說出口,我也不知道為何會選在這時候說,而且還是對湯姆·伊凡斯說。

  「沒這回事的,荷普。」湯姆柔聲說,「你媽確實很難應付,你也知道,但你是她的生活重心,無論你知不知道。」

  「才不是呢。」我說,「你才是,甚至那些在她人生中進進出出的男人才是。抱歉,請不要介意。」

  「沒關係。」湯姆說。

  「她好像一直在尋覓無法找到的東西。」我說。

  「她在世的最後那段時間,好像找到了。」他說,「不過那時候已經太遲了,她沒辦法好好和你溝通。」

  我抬起頭。「什麼意思?」

  他嘆息。「她經常說自己太冷,無法關心任何人。」

  「她跟你說過?」我一直以為我媽沒有自覺。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她和湯姆還有聯絡,我以為那些人一旦離開她的人生,就會永遠被拒於門外。沒想到她竟然讓湯姆回到她的人生,我吃了一驚。

  他聳肩。「我們聊過很多事情,尤其是最後那陣子。你媽知道她時日無多,有很多懊悔的事。荷普,直到人生的最後階段,她才發現一直以來尋找的東西就在眼前。」

  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愛你。」他說,「只是年輕的時候她無法真正理解。她一輩子尋找愛,懷疑自己沒有能力愛,到了最後她才明白其實愛一直都在,假使她早點看出來,說不定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只是呆呆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荷普,回家看你外婆的信吧。」湯姆溫柔地說,「你要從你媽身上學到教訓,不需要去遙遠的地方尋找,你想要的東西其實一直在眼前。」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安妮,告訴她繼承雅各遺產的事,那筆錢不但足夠買回烘焙坊、支付她念大學的費用,然後還會剩下很多。我聽著她在電話那頭喝彩歡呼,我微笑向自己保證,我會更努力經營和她的關係,一切都會好轉的。她是個好孩子,我知道自己必須努力做個更好的媽媽,或許我能做得比想像中好。

  我預祝安妮在跨年活動上玩得開心,她答應午夜後會打電話給我,羅伯會帶她和她朋友回他家,舉行新年的第一場睡衣派對。

  剛過十一點,我終於在壁爐前坐定,準備讀嬤咪的信。拆信時我的手在發抖,我感受到這是她的一小部分,裡面的內容可能是阿茲海默症造成的胡言亂語,也可能是我會一輩子珍惜的諄諄教誨。無論如何,她已經不在了。雅各不在了,我母親不在了。安妮會長大,六年後便會離家。我用毯子包裹全身,這條毯子是我小時候外婆織的,讓我覺得不那麼孤單。

  我抽出信紙,日期是九月二十九日,是我帶嬤咪去海邊的那天,是她給我名單的那天。猶太新年的第一夜,展開所有事情的那一夜。我的心怦怦跳著,我深吸一口氣。

  信裡的第一句話寫著「最親愛的荷普」,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專心閱讀。我先大略看了一遍,然後含著淚從頭再讀一遍,這次放慢速度仔細讀,嬤咪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以謹慎悠揚的口音述說每個字句。



  * * *



  [1] Hanukkah,長達八天的猶太教節日,慶祝公元前一六八年收復耶路撒冷,從猶太曆的九月二十五日開始。

  [2] 《風雲人物》(It's a Wonderful Life),一九四六年上映。主角喬治繼承經營家傳的貸款公司,在大蕭條時期以低利貸款援助鎮民而極受愛戴。因一次親人的糊塗意外導致公司得賠償大筆款項,他想自殺以保險金彌補,鎮民知道後紛紛慷慨解囊助他渡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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