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妮、亞倫，以及蓋文都離開醫院，留下雅各陪嬤咪，短短幾個小時後的凌晨三點，嬤咪在睡夢中平靜離世。

　　雅各繼續坐在嬤咪的床邊幾個鐘頭，天亮之後，他搭出租車來到烘焙坊，在嬤咪多年前開設的店鋪門外下車，整個人感覺完全不一樣。我以為他會悲傷、沮喪，他等了整整七十年，卻只換來送心愛的人最後一程，沒想到他的眼眸綻放光彩，和在紐約時完全不同，而且感覺年輕了十歲。

　　護士告訴我，雅各一直對嬤咪說話到深夜，她們去巡房才發現她已經過世了，她滿臉笑容，雅各依然握著她的手，用她們不懂的語言對她低語。

　　蓋文聯絡他的拉比，他來見我、雅各和亞倫，我們一起規劃符合猶太教習俗的葬禮。現在我明白嬤咪一直是猶太人，從來沒變過，或許正如她所說，她也曾經是天主教徒與穆斯林。嬤咪曾經告訴我處處都能找到上帝，那麼以她來到世上的道路送她離開，似乎是最合理的方式。

　　我們輪流陪著嬤咪，因為蓋文解釋在猶太教的信仰裡，不能讓死者孤單。隔天她就被放進木棺中，下葬在我母親與外公旁邊。這件事我掙扎了很久，因為她先嫁給雅各，使得她和外公的婚姻不成立，但雅各握住我的手溫柔地說：「上帝不在乎遺體被葬在哪裡，我相信蘿絲想被葬在這裡，在這個她生活一輩子的地方，和給她新生活的男人在一起，還有她的女兒，我們的女兒。」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開店，但只是虛應故事，我的心根本沒有放在工作上，感覺好像我的生活出現一個大洞。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必須獨自面對世上的挑戰，我必須負責經營烘焙坊、必須負責養育女兒，我還必須負責延續家族傳統，但我才剛開始有點頭緒而已。



　　嬤咪過世之後第六天，亞倫帶安妮出去散步，我和雅各坐在火堆旁，聽他斷斷續續地述說戰後那些年的往事。

　　「荷普，我真的很遺憾，沒有在你身邊看你長大。」他捏捏我的手，我感覺到他手在抖。「我願意不惜一切來換取看你長大的機會，但你長成了一個好人、一個善良的人。你真的好像蘿絲，好像我想像中她長大成人的模樣，而現在你也養大了一個有顆善心的好女兒。」

　　我道謝、望著火堆，思索該如何問我心中的問題，自從見到雅各，這個問題一直糾纏著我，最後我輕聲說：「那我外公怎麼辦？泰德。」

　　雅各垂下頭，看著火堆許久，終於他說：「你外公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荷普，他把妻女照顧得很好，真希望我有機會能向他道謝。」

　　「這一切對他非常不公平。」我輕聲說，停頓一下之後，我接著說：「對不起，希望沒有讓你不高興。」

　　「當然不會。」雅各急忙說。「你說得對。」他對著火沉默許久。「荷普，他永遠是你外公，我知道。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像愛他那樣愛我，因為你從小和他一起生活。」

　　我張嘴想反駁，因為這一切對雅各也很不公平，但他舉起一隻手制止。「我會永遠懊悔我不在這裡，沒機會看他看過的那些事情，但這都是命運的安排，我們只能接受。人生路上只能看著前方，未來能夠改變，但過去不能。」

　　我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很抱歉。」我說，但這句話感覺很無力、很沒意義。「我外婆過世前，有和你說關於他的事嗎？」

　　他點頭，望向遠處。「她儘可能解釋了。」他說，「她好像覺得有必要讓我理解，但事實上我一直都懂，荷普。戰爭將我們分離，而有些事情無法挽回了。」

　　「她跟你說了什麼？」

　　他轉頭看我。「一九四二年秋天她逃到西班牙，在那裡認識了你外公。他搭乘的美軍飛機在法國被擊落，像你外婆一樣，他透過法國支持同盟軍的地下管道被被偷偷送去西班牙。他和你外婆躲在同一戶人家，所以才會認識，他愛上你外婆，而那時她就快要生了。那一陣子有很多猶太人從巴黎逃去那裡，蘿絲遇到之前認識的人，他們說我死了，她一開始不相信，但有人宣稱看到我在巴黎街頭遭到殺害，另一個人則說我在奧斯維辛被送進毒氣室。」

　　「我的天。」我喃喃說，不曉得還能說什麼。

　　雅各望著窗外，寒冰悄悄爬上窗戶，讓我們看不清屋外的黑暗世界。「她一開始不相信。」他重複。「她說她的靈魂沒有感應，但越來越多人說我死了，她就慢慢開始相信我真的死了，她之所沒有感應，是因為腹中的孩子延續了我的生命，她知道她必須不惜代價保護我們的女兒。泰德向她求婚，說會在孩子出生前帶她回美國，她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孩子一出生就可以是美國人了，這是我們一直以來共同的夢想，孩子可以在永遠自由的國度成長。」

　　「她和你外公婚後就來到美國。」雅各緩緩接著說，「他們在出生證明上將他列為約瑟芬的父親，避免太多複雜的問題。後來，他們花錢請人把出生年份改掉，這樣就沒有人會因為年齡不符而起疑。你外公對你外婆只有一個要求：讓他把約瑟芬當成親骨肉，永遠不讓約瑟芬知道我的存在。」

　　「所以關於你的事，她從來沒有告訴我媽？」

　　雅各點頭。「她說這是她人生最大的遺憾。但泰德是個好爸爸，她自認必須遵守承諾。她用一個生命換來另一個生命，她從不曾忘記她付出的代價，但蘿絲說她以另一種方式讓我活在約瑟芬的心中。」

　　「是她的童話故事。」我喃喃說，「她說給我媽和我聽的童話故事裡，一直都有你。」我停頓一下，突然想起嬤咪曾經告訴我的一件事。「可是一九四九年我外公去過巴黎，不是嗎？他去調查你和我外婆的親人所發生的遭遇。」

　　雅各深吸一口氣點頭。「這部分你外婆也無法解釋。」他說，「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泰德很可能一直知情，那時候我的資料已有記錄了，而且我還沒搬來美國，我一九五二年才過來。我想盡辦法要讓自己被找到，因為我不相信蘿絲已經不在了，我相信她活了下來，我們能重新找到對方。」

　　「看來我們永遠無法得知真相。」他接著說，「但假使你外公回來告訴你外婆我死了，我認為他很清楚那是騙人的。」

　　「為了保護他們一起開創的人生。」我忽然感到一陣寒意，於是向火堆靠近。

　　雅各點頭。「是啊，我想應該是，但我怎麼能責怪他？他愛蘿絲、也愛約瑟芬，約瑟芬已經成為他的女兒了，他為她們建立了美好的生活。假使蘿絲知道我還活著，他很可能失去一切。他要盡力保護他的家庭，我不能怪他。事實上，我也做了同樣的事，不是嗎？我選擇保護最愛的人，我們全都做了選擇、做了犧牲，因為我們相信那樣才能顧全大局。」

　　我的喉嚨哽咽，我用力嚥了一下。「但如果真的是那樣，他害你無法和我外婆在一起，他害你們分離七十年。」

　　「不，親愛的。」雅各說，「害我們分離的是戰爭，是這世界發瘋了才會造成那樣的結果，你外公沒有責任，我也是，蘿絲也是。我們全都做了選擇，只能抱著遺憾活下去。」

　　「對不起。」我覺得必須為外公的所做所為向雅各道歉，也為了他所承受的極不公平命運，但他只是搖頭。

　　「不用道歉。」他說，「你外婆過世之前要我原諒她，她覺得嫁給泰德等於背叛我。但我告訴她沒必要，因為她沒有做錯什麼，完全沒有。她之所以會那麼做，是因為相信那樣對我們女兒最有利。重點是蘿絲活了下來，約瑟芬也是，而且還有了你和安妮。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蘿絲救了我們的孩子，她是我們一起創造的新生命，是我們這份愛情最偉大的證明，而且她給了孩子我們一直夢想的人生，自由的人生。」

　　「但你等了她一輩子。」我說。

　　他微笑。「現在我找到她了，也就平靜了。」他再次握住我的手，注視我的雙眼許久。「你和安妮是我們留給世界的寶物，既然現在知道了你的身世，一定要發揚光大。」

　　「怎麼做？」

　　「跟隨你的心。」雅各說，「人生很複雜，會讓人們分離有很多可能。抉擇引導命運，但你的心永遠會指出正確的方向，你外婆一直都懂這個道理。」

　　我低下頭。「但我要怎麼知道該做什麼才對？」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我的心從來只會帶我走進麻煩泥淖。

　　「你一定會知道。」雅各說，「仔細聽，答案就在你心裡。」



　　第二天早上，我準備出門去店裡，一走進客廳就發現雅各坐在昨晚相同的位子看著窗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星星，像嬤咪每天做的那樣。

　　「嗨，雅各。」我說著由廚房餐桌上拿起鑰匙。「我要出門了。如果你想，晚點可以來店裡看看，我烤個星星派給你嚐嚐。」

　　他沒有回答，我走到椅子旁跪下。「雅各？」

　　他閉著眼睛，嘴角揚起安詳淺笑，彷彿正在做一場美夢，而他不想離開夢境，說不定他在想我外婆。

　　「雅各？」我再次叫他，輕推一下他的手臂，這時我終於明白了。「雅各。」我輕聲呢喃，淚水滑落臉頰。他的手臂很冷，我伸手輕觸他的臉頰，一樣是冷的，他走了。不知為何，我完全不覺得驚訝，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尋覓嬤咪，現在他安心了，失去的那麼多歲月終於得到彌補了。

　　我沒有動他，也沒有叫醒安妮或亞倫，我也沒去烘焙坊，只是坐在他身邊哭泣。多年之前，這個人的勇氣給了我生命，早在我出生之前。我為失去的一切哭泣、為尋回的一切哭泣。我為外婆哭泣、為母親哭泣，她從不知道她的身世。我為安妮哭泣，她年紀那麼小，不該承受如此多的失去。我為自己哭泣，因為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雅各相信答案在我的心裡，但我不知道如何找尋。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和亞倫決定將雅各葬在外婆旁邊。畢竟他沒有其他親人，而且全世界他最想長眠的地方，應該就是摯愛的身旁，他走之前的最後一夜曾經對我說：現在我找到她了，也就平靜了。

　　愛莉妲·懷特和她祖母從龐普羅克開車來參加葬禮，我們所有人站在墓旁，不分穆斯林、天主教徒、猶太教徒，一起聆聽拉比致辭。我往東方看去，雅各的墓碑送來後將會面向東方，而嬤咪的墓碑也是。再過幾個小時，傍晚最初的星星將出現在天際，過去如是、未來如是。只要群星依然閃耀，雅各對嬤咪的愛情承諾便將永垂不朽。她曾經尋覓的星星將會默默守護她、守護她一生的摯愛，經過這麼多年，他終於回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