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注意到的人是安妮。
我看著雅各彎腰湊在嬤咪耳邊,用法文對她低語。我們到醫院已經一個小時了,雅各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安妮突然用氣音叫我,「媽!」然後狂拽我的手臂。
「怎麼了,寶貝?」我問,我的視線離不開這一幕,實在太無謂、太悲傷。
「媽,她在動!」安妮說,「嬤咪在動!」
我驚覺她說得沒錯,我又驚又喜地看著嬤咪的左手輕輕抽動,然後握住雅各的手,他繼續對她低語,語氣變得急促。
「她是不是……」亞倫沒說完,呆望著她。
「她快醒了。」蓋文在我身邊喃喃說。
在我們所有人眼前,她的眼瞼開始顫動,然後竟然睜開了,真是難以置信。我知道應該要去叫醫生或護士,但我的腳彷彿生了根,完全動彈不得。
她大聲籲一口氣,好像憋氣很久了,視線迅速四處轉動,最後落在雅各臉上,她瞪大眼睛。她說了一句無法理解的話,聲音感覺很不像她,彷彿她正在努力回想如何使用嘴巴。
「我的蘿絲。」雅各說,「我找到你了。」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再次發出呻吟,然後說:「你……這裡。」她的聲音粗啞,但確實說話了。她往上注視著雅各,他哭了出來,彎腰輕輕吻了我外婆的嘴唇一下。
「對,我在這裡,蘿絲。」他喃喃說。他們深情對望,將彼此收進心中。
「我們……」嬤咪停住,重新試一次。「我們……在天堂嗎?」她說話速度很慢,像黏稠滴落的糖漿,但她似乎堅持要說話。
雅各顫抖著吸一口氣。「不,親愛的,我們在鱈魚角。」
嬤咪迷惑了一下,接著朦朧雙眼環顧病房,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然後是安妮和蓋文,最後終於看到她弟弟。「亞倫?」她輕聲說。
「對。」他簡短回答,「對,蘿絲,是我。」
她回頭看雅各,神情驚愕、不敢相信。「亞倫……活著?你,雅各……你活著?」她輕聲問他。
「對,親愛的。」雅各說,「你救了我。」
嬤咪的眼淚湧出眼眶,像小河一樣沿著臉頰流下。「我沒有……我沒有救你。」她低語。「你怎麼能說……?」她停住,顫抖著吸氣。「我要你……回去,都是……我的錯。」
「不。」雅各說,「親愛的蘿絲,完全不是你的錯,我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我一直相信能與你重逢。這七十年來,是你讓我活下來,我從不曾停止尋找你。」
她繼續凝望他。
「該去請醫生來了。」蓋文在我身邊輕聲說。
「嗯哼。」我含糊回答,但我們都沒有動。
不久之後,嬤咪微微轉頭,往我看過來。「荷普。」
「是,嬤咪。」我上前一步。
「為什麼……你在哭?」她無法一口氣說完。
「因為……」我發現無法解釋,最後說:「因為我太想念你。」這一刻,我的心情確實如此。
她回頭看著雅各問:「怎麼……?」
他點頭,明白她的意思。「荷普找到我。」他說,「荷普、安妮還有她們的朋友蓋文。」
「蓋文?」她有些辛苦地再次轉頭看我們,迷惑地打量蓋文的臉。「誰是蓋文?你嗎?」
「是。」蓋文回答,「我們見過幾次,我是鎮上的雜工,我……我是你外孫女的朋友。」
「對。」嬤咪喃喃說。「對,我想起來了。」她閉上眼睛一下,再次張開時,她先注視雅各許久,然後轉向我。
「你……你怎麼找到我的雅各?」她低語。
「因為你給我的那張名單。」我說,「那張名單讓我去到巴黎。」
她一臉迷惑,我意識到她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因為這一刻太戲劇化,讓我差點忘記她有阿茲海默症。
她呆望著我,我接著說:「不過最重要的是那個童話故事,你的故事讓我最後成功找到他,我以前都不知道那個故事是真的。」
「是真的沒錯。」嬤咪喃喃說,但她的眼睛看著蓋文。「當然,一直都是真的。」
她的視線移動到亞倫身上,再次熱淚盈眶。「亞倫。」她柔聲說。
「都過了這麼多年,你怎麼還認得我?」他問。
「你……我弟弟。」她清晰地說。她說話的節奏稍微加快了一些,彷彿言語隨著她醒來。「不管到哪裡……我都認得你。」
「對不起,拖了這麼久才找到你。」他說,「我不曉得……我不曉得你還活著,白白浪費了這麼多年。」
嬤咪閉上眼睛一下,再次哭泣。「我以為……你死了。」她說,「在奧斯維辛,那個地方,我想像過……幾百萬次。」
「我也以為你死了。」亞倫喃喃說。
接著嬤咪的視線轉向安妮。「蕾歐娜?」
安妮的肩膀一垂,我為她感到難過,我知道被曾祖母認錯讓她多傷心。
「不是啦,嬤咪。」安妮說,「誰是蕾歐娜?」
這次回答的人是雅各。「蕾歐娜是我的小妹。」他專注凝視安妮。「老天,安妮,你長得好像她。」
安妮瞪大眼睛轉頭看嬤咪。「這幾個月你一直叫我蕾歐娜。」她說,「原來是因為這樣?」
嬤咪一臉迷惑。
安妮轉向雅各。「蕾歐娜怎麼了?」
雅各看我一眼,我輕輕點頭,安妮夠大了,可以讓她知道。「親愛的,她死了。」他說,「在奧斯維辛。我相信她沒有受太多苦,安妮,我相信她走得很安詳。」
安妮熱淚盈眶。「很遺憾。」她喃喃對雅各說,「你妹妹的遭遇,真的讓我很遺憾。」
他溫柔地對她微笑。「能在你身上看到她,我覺得很高興。」他重新轉向嬤咪,彎腰對她說:「蘿絲,蕾歐娜過世很多年了。這裡的這位小姑娘是安妮,你的曾外孫女。」他停頓一下,然後說:「我們的曾外孫女。」
安妮猛然看我一眼,我想到還沒告訴她,很久以前雅各和嬤咪結過婚,他是我母親的生父。「我晚一點再解釋。」我輕聲說。她一臉不解,又有些緊張,但還是點頭。
嬤咪端詳安妮。「安妮。」她終於說。由嬤咪的眼神我看出她真的認出來了。「最年輕的一個。」
「是,沒錯。」安妮嘟囔。
「你是……好孩子。」嬤咪說,「我以你為榮……你心裡有……志氣,讓我想起……失去的東西。千萬……不要放棄。」
安妮急忙點頭。「好,嬤咪。」
嬤咪最後回過頭看雅各,他依然彎著腰。「親愛的。」她柔聲說,「別哭。」
雅各因為啜泣而全身發抖,淚水一行行滑落臉頰。
「現在我們在一起了。」嬤咪接著說,「我一直……在等你。」他們默默凝視對方,過了一陣子我才察覺自己憋著氣。
雅各以緩慢而溫和的動作往前彎,親吻嬤咪的嘴唇,閉著眼睛流連,彷彿希望能永遠不要動。在那凝結的一刻,我鮮明地想起另一個童話故事。他很像是親吻睡美人的王子,將她從百年沉睡中喚醒。我驚覺到嬤咪也算是沉睡了將近這麼長一段時間,整整七十年,她一直過著半夢半真的日子。
「直到永遠,親愛的。」雅各說。
嬤咪對他微笑,凝視他的雙眼。「直到永遠。」她喃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