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不讓我們回他家打包行李,他堅持儘快出發去鱈魚角,連一刻鐘也不能浪費。
「我一定要見她。」他焦急地來回看著我和蓋文。「我一定要儘快見到她。」
蓋文小跑去取車,我留下來陪他等,雅各的髖骨受傷重建後不能走太快。我們在巴特里公園北側的路邊等候,雅各看著我,表情像看到鬼,我有太多想問他的事,但蓋文也應該聽到答案。
等待的時候,雅各輕聲問:「你是我的外孫女,對吧?」
我緩緩點頭。「應該是。」這感覺好奇怪,我忍不住想起那個我一輩子都叫他外公的那個人,這對他實在太不公平。但話說回來,他顯然一直都知情,他是在清楚一切的狀況下選擇將我母親當成他的骨肉,即使她並非他親生。「我女兒長得很像你。」我承認。
「你有女兒?」
我點頭。「安妮,她十二歲。」
雅各握住我的手,注視我的眼睛。「你父母呢?蘿絲生下的孩子呢?是女孩嗎?」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母親多可憐,她沒有見過雅各就離開了人世,她甚至很可能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相對地,雅各也永遠見不到他犧牲一切拯救的孩子,我心痛萬分。
「是女孩。」我輕聲說,「叫約瑟芬。」
雅各的孩子,為了傳承家族而必須不惜代價拯救的孩子。我想起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旁的廣告,不禁打個冷顫,真相一直就在眼前。
「約瑟芬。」雅各緩緩重複。
我沉默片刻之後說:「她兩年前過世了,因為乳癌,很遺憾。」
雅各發出像是受傷動物的聲音,身體往前彎,彷彿被看不見的拳頭重擊了腹部。不久之後,他重新站好,喃喃說:「噢,老天,很遺憾你失去母親。」
我淚水盈眶。「很遺憾你失去女兒,我說不出有多遺憾。」失落的七十年,他從不曾親眼見到親生骨肉,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孩子活了下來。
蓋文將車停在路邊,接著下車,我們對看一眼,幫忙扶雅各坐上後座。我爬上前座,蓋文看一下後照鏡確認沒有車,然後迅速開上馬路。
「我們會盡快帶你回鱈魚角。」蓋文由後視鏡看雅各,他抬起頭對上他的雙眼。
「謝謝你,年輕人。」雅各說,「還沒請問你是哪位?」
我這才察覺,我還沒向雅各介紹蓋文,我忍不住大笑,打破了緊張的氣氛。我急忙介紹,並且說明一開始就是他鼓勵我出國尋親的,今天也幫我找雅各。
我解釋完之後,雅各說:「蓋文,謝謝你幫這麼多忙,你是荷普的丈夫嗎?」
我和蓋文難為情地對看一眼,我感覺自己臉紅了。「呃,不是。」我說,「只是好朋友。」我回頭看蓋文,但他望著前方,專心看路。
我們一路無言,上了西區高速公路,穿過哈林區北側進入九十五號州際公路,過橋回到本土。
我轉過身問:「李維先生,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請叫我雅各。」他說,「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外公,不過對你而言應該太早。」
我用力嚥了一下,為那個我一輩子叫他「外公」的人而痛心。我很希望他在世的時候我就知道真相,我希望能感謝他為了救我外婆和母親所做的一切。我希望能早點理解,他在這樣的過程中可能失去了很多。
我停頓一下,接著說:「雅各,當年在法國發生了什麼事情?在二戰期間?我外婆從來不提,幾個星期前我們才知道她是猶太人。」
雅各一臉愕然。「怎麼可能?你們本來是怎麼想的?」
「她從法國來的時候化名蘿絲·杜蘭德。」我告訴他,「我從小到大都看她去天主教堂。」
「我的天。」雅各用法文喃喃說。
我繼續說:「我從來不知道她在大屠殺期間的遭遇,也不知道她親人的事情,更不知道你的事情。她完全保密,直到幾個星期前,她給了我一張名單,要我去巴黎。」
我簡短述說去巴黎的經過,如何找到亞倫並且帶他一起回美國,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亞倫在這裡?」他問,「在美國?」
我點頭。「他現在很可能正在陪我外婆。」我忽然想到應該要打電話給他和安妮,告訴他們我們找到雅各了,但現在我等不及想聽他的故事。「請告訴我當年的經歷吧?有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雅各點頭,但他沒有開口,反而轉頭看著窗外,他沉默了很久,我一直轉過身看他,蓋文瞥我一眼。
「你還好吧?」他溫柔地問。
我點頭微笑,然後將注意力轉回後座。「雅各?」我輕喚他。
他似乎由夢中驚醒。「啊,抱歉,我只是一下情緒上來了。」他清清嗓子。「親愛的荷普,你想知道什麼?」
他看我的眼神是如此溫暖,我心中同時漲滿悲傷與快樂。
「所有事情。」我喃喃說。
於是雅各開始說他的故事。他告訴我們,一九四〇年聖誕前夕,他在盧森堡公園遇到外婆和亞倫的經過,他一眼就看出外婆是他今生的真愛。他告訴我們他很早便加入反抗陣營,因為他父親加入了,也因為他相信猶太人必須自救。他告訴我們,他以前經常和外婆一起夢想要來美國生活,他們可以擁有安全與自由,不會因為宗教而遭到迫害。
「那時候美國彷彿神奇仙境。」他看著窗外。「現在我明白了,這年頭世上的年輕人不把自由當一回事,他們以為所擁有的一切、所享受的自由,都是生來就該有的。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我們沒有任何權利,在德軍佔領下,我們猶太人被視為最低等的賤民,我們在德國人眼中是害蟲,而很多法國人也這麼想。我和蘿絲夢想能去一個沒有這般歧視的地方,那就是美國,美國就是夢想,我們打算一起來這裡結婚生子。」
「沒想到,發生了那恐怖的一夜。蘿絲的家人不肯相信我們,不肯相信即將進行大規模逮捕。我堅持要她跟我走,她必須保護我們的孩子,當時她懷孕兩個半月,醫生確認過了。我和她有共識,當下最重要的就是保護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未來,於是蘿絲做了最艱難的決定,但老實說,她別無選擇,她只能去躲起來。」
我感覺自己在顫抖,因為雅各所說的內容、他淡淡的法國口音,以及故事中濃濃的情感,畫面歷歷在目,有如播放電影。「躲在巴黎的大清真寺嗎?」
雅各十分訝異。「看來你確實做了研究。」他停頓一下,「那是我朋友尚米歇的主意,他是我在反抗軍的同志。當時有許多父母遭到遣送,他就透過清真寺幫助那些孤兒逃亡。他知道穆斯林願意拯救猶太人,不過他們收留的多半是兒童。但蘿絲懷孕了,而且她本身也很年輕,於是尚米歇去找清真寺的領袖,拜託他們幫助她,他們答應了。」
「我們計劃先將她送去清真寺,那邊會把她喬裝成穆斯林躲一陣子,也許幾個星期或一個月,等候能夠安全將她送出巴黎的時機。我給了尚米歇一筆錢,安排之後偷渡去里昂,那裡的基督教團體會幫她準備假證件,然後送她去更南部的地方,很可能去投靠一個叫作兒童解救會的組織,他們的工作主要是幫助猶太兒童逃往中立國家,但我們知道他們很可能收留蘿絲並幫助她,因為她才十七歲,而且還懷著身孕。她後來的遭遇我也不清楚,甚至不曉得她究竟有沒有成功脫逃,你知道她是怎麼離開法國的嗎?」
「不知道。」我告訴他,「但我相信她和我外公是在歐洲認識的,當時他在那裡服役,我認為是他帶她來美國的。」
雅各的表情很受傷。「她嫁給別人了。」他輕聲說,接著清清嗓子。「唉,她一定以為我死了。我告訴過她,無論如何她都要活下來,並且保護好孩子。」他停頓一下,然後問:「他是好人嗎?她嫁的那個人?」
「他非常善良。」我柔聲說,「他過世很多年了。」
雅各點頭,垂下視線。「很遺憾。」
我沉默許久之後問:「你呢?你發生了什麼事?」
雅各望著窗外很長一段時間。「我回去找蘿絲的家人,她要我回去,但其實無論如何我都會回去。我夢想著有一天所有人能夠團圓,不用擔心納粹的威脅。荷普,我自以為能拯救他們,當時我年輕又天真。」
「我到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她的弟弟妹妹都睡了。我輕輕敲門,蘿絲的爸爸來開門,一看到我他就知道了。『她走了,對吧?』他問我,我說是,我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他好像對我很失望。至今我依然記得他的神情,他說:『雅各,你真傻,假使你害她去送死,我絕不會原諒你。』」
「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說明我所知道的事情,卻只是白費口舌。我告訴他再過幾個小時就會開始大規模逮捕,我告訴他自由大學報上刊登,幾週前已經有三萬多名巴黎的猶太居民交到德軍手上。我告訴他猶太共產黨發出的警告,他們說即將發生種族滅絕,勸大家不惜一切代價避免遭到逮捕。」
「他搖頭,再次說我傻,說即使傳言是真的,也只有男人會被抓走,而且很可能只限於移民。因此他的家人沒有危險。我告訴他,我聽說這次要抓的不只是男人,而且不只是移民。更何況因為蘿絲的母親在波蘭出生,一些執法單位認為她所生的孩子也不是法國人,千萬不可以冒險,但他不聽。」
雅各嘆息,暫時中斷述說。我看看蓋文,他轉頭瞥我一眼,他臉色蒼白、神情哀慼。我還來不及思考自己在做什麼,已經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腿上的右手。他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露出笑容,與我十指交握,輕輕捏了一下。我眨了幾下眼睛,再次轉身看後座的雅各。
「能做的事情你都做了。」我說,「我相信外婆知道你會盡力,你也確實做到了。」
「是啊。」雅各同意。「但我做得還不夠。我相信確實會發生大規模逮捕,但我不夠有自信,所以無法說服蘿絲的父親。要知道,當時我才十八歲,只是個半大孩子。在那個年代,大人不會相信少年說的話有道理。我經常在想,假使我更努力一點,或許能救他們全家。但事實上,我知道傳言有可能是假消息,所以我說服的時候不夠有信心,我不夠努力,而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不是你的錯。」我喃喃說。
雅各搖頭、垂下視線。「親愛的荷普,確實是我的錯,我答應會保護他們,但我沒有做到。」
他哽咽了一下,再次轉頭看窗外。
許久之後,雅各接著說;「那個時代不一樣,但我有責任,我應該更加把勁。」他嘆息,悠長而沉重,繼續述說他的故事。「離開蘿絲的家後,我回到自己家,我的父母和十二歲的妹妹都在。我父親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已經做好了準備,我們去拉丁區一位朋友開的餐廳,店主答應讓我們躲在地下室。雖然我可以帶蘿絲一起去,但風險太大,當時她就快藏不住肚子了,萬一遭到逮捕,絕對會直接被處死,所以我必須送她離開法國,讓她去安全的地方,永遠不讓德軍找到她。
「我和父親都認為對我們家人而言,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躲起來等逮捕行動結束,然後繼續過日子,但必須一直提高警覺,預先知道德軍要來抓人。從那天晚上到第二天、第三天,我們躲在餐廳狹小的地下室,擔心會不會被發現。第三天結束時,我們終於離開地下室,飢餓疲憊,以為最惡劣的局勢已經過去了。
「我知道蘿絲被帶去大清真寺,我非常想去找她,但被我父親阻止。他提醒我,假使貿然跑去,只會讓蘿絲和那裡的所有人陷入險境,於是我只能透過我朋友尚米歇確認她依然安全。我請他轉告我也沒事,很快就會和她團聚,但我不確定她有沒有收到。兩天後,法國警察出現在我家門前,抓走了我和父親,他們知道我們加入反抗軍,這就是代價。
「他們也抓走了我母親和妹妹,在巴黎郊外的德蘭西拘留營,我們一家人被分別帶往不同的營房,就此分離,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們,雖然後來我打聽到她們也被送往奧斯維辛,和我跟父親一樣。」
我們沉默片刻,陽光在州際公路兩旁的田野投下長長的影子,想到雅各一家人被抓進死亡集中營,我的胃一陣翻攪,我用力嚥了一下。
「你的家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蓋文輕聲問雅各,他再次捏捏我的手,關切地看我一眼。
雅各深吸一口氣。「我母親和妹妹沒通過奧斯維辛的篩選階段。我母親身體虛弱,我妹妹雖然已經十二歲,但體格嬌小,應該被判定不適合工作,她們直接被送進毒氣室。我祈求她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母親知道很多事,所以應該明白要去送死,可以想像她一定很害怕。」
他停頓一下好平復心情,這段時間我也說不出話來,於是只能等待。
他接著說:「我和父親都被送進營房。一開始我們還儘可能互相打氣,但沒過多久他就生了重病。奧斯維辛發生大規模傷寒傳染。一開始我父親只是夜裡覺得冷,然後全身無力、咳嗽不止。儘管如此,警衛依然強迫他出去工作,雖然我和其他囚犯盡力幫他分擔,但得了那種病必死無疑。他過世的當晚,我陪在他身邊,他飽受高燒折磨,他過世的那天是一九四二年秋天,我無法確認日期、星期、月份,因為在奧斯維辛,時間失去了正常的意義,不過我知道他過世的時候還沒開始下雪。」
「很遺憾。」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但顯得太過輕微。
雅各緩緩點頭,望著窗外一陣子,然後重新回頭看我們。最後的時刻,他十分平靜。「在集中營裡,人們死去的時候,模樣幾乎像熟睡的兒童,天真無邪,終於不必再擔驚受怕。我很高興看到父親那樣的神情,因為我知道他終於自由了。猶太教對天堂的定義不是很清楚,不像基督教那樣,但我相信父親會找到母親和妹妹,以某種方式團圓,我至今依然相信。即使過了這麼久,我還是能從中得到安慰,他們能再度相會,一家團聚。」
他微笑,笑容中帶著苦澀的悲傷。「奧斯維辛有個標語,寫著『工作帶來自由』,但其實只有死亡能帶來自由,至少我的親人自由了。」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蓋文問,「你在奧斯維辛至少待了兩年吧?」
雅各點頭。「將近兩年半。老實說,我沒有選擇。我答應蘿絲會回去找她,我絕對不能、也絕不願意放棄那個承諾。解放之後,我回去找她。我非常篤定能和她重新在一起,我們會一家團圓,一起養大孩子,說不定會生更多孩子,逃離戰爭的陰影。」
雅各告訴我們他回到巴黎,焦急地尋找蘿絲,靈魂深處堅信她一定還活著,我和蓋文聽得入迷。他告訴我們找不到她他有多絕望,也告訴我們他遇到亞倫的經過,當時他失去所有親人,孤獨無依、人生無望,受國際難民組織的照顧。
「最後我來到美國。」他說,「因為我和蘿絲約好要在這裡相聚。要知道,我很努力想實現承諾。於是五十九年來,我每天都去巴特里公園突出海面的地方等候,因為我們說好要在那裡見面,我一直相信她會來。」
「你每天都去?」我問。
雅各微笑。「幾乎每天。當然,我要工作,但上班之前和下班之後我都會去。我只有一兩次沒去,那次摔斷髖骨之後修養了幾天,還有「9·11」事件後的那幾天,因為無法進入公園。事實上,第一架飛機撞上世貿大樓時,我就站在公園裡。」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輕柔地說:「在我的人生中,那是第二次看到世界在我眼前崩塌。」
我讓這句話沉澱片刻。「你怎麼能確定我外婆一定會去找你?你難道沒想過,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思考了一下。「不,我會有感覺,我會知道。」
「怎麼說?」我輕聲問,我無意不敬,只是很難想像單憑感覺就堅持七十年。
雅各望著窗外片刻,然後轉向我,臉上帶著憂傷的淺笑。「荷普,我的靈魂會感覺到。」他說,「你懂嗎?或許在人生中並不常見,但是當兩個人找到那樣的牽繫,我和你外婆的那種牽繫,就會永遠被綁在一起。倘若她不在人世了,我會感覺靈魂缺了一塊,當上帝將我們結合,等於讓分離的兩半合而為一。」
蓋文突然握緊我的手,瞪大眼睛往我這裡看過來。
「怎麼了?」我問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後視鏡問:「雅各,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上帝將你們結合?」
那一瞬間,雖然還沒聽到雅各的回答,但我已經明白了蓋文的想法,我知道雅各會說什麼。
「我和蘿絲結婚的那天。」雅各說,「在上帝眼中我們合而為一。」
我用力嚥了一下。「你和我外婆結過婚?」我問。
雅各一臉驚訝。「當然。我們是祕密結婚,你懂吧?她的家人不知道,我家人也是,他們覺得我們太年輕了。我們很希望有一天能夠在他們的見證下舉行婚禮,和我們最愛的人一同慶祝,但我們沒有機會實現。」
我努力思索,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意義,既然外婆已經和雅各結婚了,她和外公的婚姻從來都不是真的。我再次為他感到難過,他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還是說他其實知道?一九四九年,外公去巴黎的時候,他是否發現雅各·李維還活著,而雅各的存在,就代表他和外婆的婚姻不成立。是否因為這樣,他才會告訴外婆雅各已經過世了?這個念頭讓我的胃不安躁動,我很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你是因為我外婆懷孕了,所以才和她結婚嗎?」我放膽問。
「不是。」雅各猛搖頭。「我們是因為相愛而結婚,我們是因為擔心會在戰爭中分離而結婚,我們是因為知道注定要在一起而結婚。我相信那孩子是在新婚之夜有的,那是我們第一次那樣在一起。」
我閉上眼睛消化這件事,我母親並非青少年偷嚐禁果的產物,外婆受孕的時候,他們已經結婚了。她是嬤咪與雅各相愛結合的結晶。那對靈魂伴侶的苦命婚姻,最後只留下她,還有後來的我和安妮。
沉默許久後,雅各說:「看吧?我一直都是對的,蘿絲活著,我的心知道。現在我終於能和她重逢了。」
剛過普洛威鄧斯,雅各就睡著了,在逐漸黯淡的暮光中,我和蓋文靜靜坐在車上,各自迷失在思緒中。
我不知道蓋文在想什麼,但他的神情很憂傷,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再過短短幾個鐘頭,分離七十年的夫妻終於能夠團聚,但我並沒有欣喜的感受,反而覺得空虛。大概是因為相較於得到的東西,失去的更是龐大。沒錯,嬤咪享有自由與安全。沒錯,她生下我的母親,母親又生下我,延續了嬤咪答應雅各會保護的血脈。沒錯,雅各活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然而他們各自孤獨、揹負著重擔,其實他們早該重聚。因為誤解,也可能是因為欺騙,他們失去了以前我從不相信的愛。
但現在我相信了,我很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從未體會過那樣的愛,連類似的感覺都沒有。
過了福爾里弗,蓋文停車加油,雅各繼續在後座沉睡,我走到離車子遠一點的地方打電話給安妮。我告訴她我們找到雅各了,正在回程的路上,他也在一起,我微笑聽她尖叫衝去告訴亞倫,我也聽到背景傳來他的興奮吶喊。我保證再過兩個小時就會到家,很可能更快,到時雅各會告訴她完整的故事。
「媽,真不敢相信你成功了。」她說。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說,「寶貝,你幫了很多忙,蓋文也是。」我轉頭看車子,他背對著我正在加油,他不經意地伸手搔頭頂,我微笑重複:「蓋文也是。」
儘管如此,安妮還是說:「謝啦,媽。」她的語氣很溫暖,我很久沒聽到過了,我非常感激。「總之,他是怎樣的人?」
我告訴她在巴特里公園找到雅各的經過,他很和善、很有禮貌,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深愛嬤咪。
「我就知道。」她輕聲說,「我就知道他不會停止愛她。」
「你說得對。」我說,「寶貝,幾個鐘頭後見。」
我掛斷電話,漫步回到車子旁邊。我抬頭看天,暮色中最早出現的星星開始閃爍。無數個傍晚,嬤咪坐在窗邊等候這些星星,我很想知道,她所尋覓的是否就是這個她一生的摯愛,那個其實一直都在這裡的人。
我走到蓋文身邊,他低頭對我溫柔微笑。「你還好嗎?」他問。他取出油槍掛回油槽,將油箱蓋關緊。
「嗯。」我說。我望向車子後座,雅各睡得很熟,我突然激動不已,淚流滿面。「是真的。」我說,「全都是真的。」我不期待他會懂,但他竟然懂。
「我知道。」他喃喃說,將我擁入懷中,我將頭靠在他胸前,手臂環抱住他,感覺自己放下矜持,我在他懷中哭泣,不知道是為了誰哭,雅各?嬤咪?還是我自己?
我們站在那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因為不需要言語。現在我知道王子真的存在,最愛你的人真的能拯救你,命運可能為每個人都準備了宏大的計劃,遠超出我們的理解。現在我知道原來童話故事可以成真,只要有勇氣永遠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