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蓋文跟著我離開大樓,他問:「要去哪裡?」我在白廳路上狂奔,引來路人好奇的眼光。有一對穿著「我愛紐約」T恤的觀光客對我指指點點,甚至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拍照,我不理會那些人,往史代特街衝去,蓋文追上來。「荷普,你在做什麼?」

  「雅各就在巴特里公園。」我回答,但沒有放慢腳步。在我們右手邊有一棟殖民風格紅磚建築,我發現那是天主教堂,一個念頭瞬間竄過我的腦海,不知道雅各是否能夠想像,嬤咪先是偽裝成穆斯林,然後又偽裝成天主教徒,神的各種形象在她心中交纏出美麗的融合。

  「你怎麼知道他在那裡?」蓋文問。我們停下來等車子過,然後快跑穿過史代特街,準備進入明亮碧綠的巴特里公園。

  「因為我外婆說過的故事。」我等不及想衝過馬路,蓋文或許察覺到了,他拉住我的手臂,強迫我等到沒車的時候。

  他雖然一臉不解,但還是牽著我過馬路,然後他放慢速度跟著我小跑,我們經過閒逛的觀光客、畫素描的人、餐車小販,再跑向隔開島嶼邊緣與海面的黑色粗欄杆。我握住冰涼的金屬,遠眺波濤起伏的紐約港,望著自由女神像,她面向東南方紐約港的入口。當移民乘船而來時,曼哈頓島出現在遠方,他們看到的第一張臉孔就是她。

  「雅各一直在我外婆說的故事裡。」我喃喃說,看著高舉火炬的女王,那年暑假我在紐約實習時,不知多少個午後來到這裡看她,卻從不曾想到她就是嬤咪故事中的女王。

  我強迫自己將視線離開自由女神像,搜尋欄杆邊的所有人,找完左邊、再找右邊。儘管秋季微寒,海風一陣陣吹來,人行道上依然擠滿觀光客,人山人海。一時間我有些喪氣,人實在太多,感覺不可能找到他。

  蓋文沒有說話,他似乎明白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然而,當我開始慌亂,覺得說不定我想錯了,我感覺他輕輕握住我的手,我死命握住,用力的程度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不希望他放開。

  我正想說「或許我搞錯了」的時候,就在這時我看到他了。我繼續牽著蓋文的手,開始往右邊移動,沿著一排排長椅與閃亮欄杆往下走。我不知道我為何突然這麼確定那個人就是他、就是雅各,但我還沒看到他的臉就知道了。他拄著枴杖,左手的手指在欄杆上輕敲出節奏,就像我女兒發呆時常做的那樣。「那個人就是他。」我告訴蓋文。

  那個人面向自由女神像,痴痴地凝視著,彷彿無法轉開視線。他的頭髮雪白,頂端微禿,不知為何,他身上的黑色長大衣感覺很有貴族氣派。「王子。」我喃喃說,比較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對蓋文說話。我們離他才短短幾英尺,他突然轉身直視我,那一剎那,所有疑慮全部消失,是他沒錯。

  他呆住,嘴巴微張,我也呆住了,我們互相對望。他長得好像安妮,曾經令羅伯懷疑她身世的五官,都能在他臉上看見。同樣略帶鷹鉤的狹長鼻子、同樣微凹的下頜、同樣高聳貴氣的前額,我們彼此凝視時,我有了另一個發現:在黑框眼鏡後面,他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帶有點綴金光的海洋綠,而嬤咪以前常說全世界她最愛看我的眼睛。

  「雅各·李維。」我輕聲說,我不需要問,我很確定,因為我已經知道了。我感覺身邊的蓋文握緊我的手,我知道他只比我晚一步察覺雅各很像我女兒,也明白了其中的意義。

  雅各緩緩點頭,依然注視著我。

  「我是荷普。」我輕柔地告訴他,同時上前一步。「蘿絲的外孫女。」

  淚水盈滿他的眼眸。「她沒死。」他喃喃說。我緩緩點頭,雅各走過來,視線鎖住我的眼睛。我放開蓋文的手朝雅各走去,直到我們之間只剩下一步的距離。他伸出手,緩慢小心地舉向我的臉。我往前進,讓他的手貼在臉頰上,他的手粗糙乾瘦,卻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溫柔感受。「她沒死。」他重複。

  接著,他抱住我開始啜泣,我感覺到他全身顫抖。我回抱他,同樣止不住淚水。我彷彿抱著一段往事,有了這塊遺落的碎片,一切終於圓滿。我抱著外婆一生的摯愛,只是晚了七十年。除非我發瘋了,除非是我幻想在這個人臉上看到女兒的五官和我的眼睛,否則此刻我正抱著素未謀面的親生外公。

  他終於鬆開懷抱,問我:「她還在世嗎?蘿絲還活著嗎?」他說話略帶一絲法國口音,感覺很像嬤咪。他一直緊握著我的手臂,彷彿擔心一放手就會癱倒,他淚流滿面,我的臉頰也滿是淚痕。

  我點頭。「她中風陷入昏迷,但是還活著。」

  他倒抽一口氣,眨了幾下眼睛。「荷普,你一定要帶我去找她,你一定要帶我去找我的蘿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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