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康乃狄克州下了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加油、吃早餐、上洗手間。我走出麥當勞,小心端著放在紙盤上的兩杯咖啡、兩杯柳橙汁,拎著一袋不同口味的滿福堡,我往對街一看,在朦朧晨光中有個印刷大廣告,要大家去上讀經課,課程名稱是「舊約家族尋根」,我正要轉開視線,一個熟悉的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腦中的拼圖瞬間完成,我張大嘴巴。
「你在看什麼?」蓋文將加油孔鎖好之後,過來和我一起站在車邊,一邊接過麥當勞的飲料和紙袋放在車頂。「你的表情好像見鬼一樣。」
「看看那個廣告。」我說。
他唸出來:「舊約家族尋根,從亞伯拉罕到雅各到約瑟,以及無數後代。」他停頓一下,「好,所以呢?」
「在聖經裡,約瑟是雅各的兒子,對吧?」我問。
蓋文點頭。「其實在猶太教的經典裡也是,古蘭經大概也一樣。舊約中可以追溯到亞伯拉罕的部分,應該三個宗教都一樣。」
「伊斯蘭、猶太教、基督教,三個亞伯拉罕宗教。」我想到愛莉妲說過的話。
「沒錯。」蓋文再看廣告一眼,然後低頭看我。「所以呢,荷普?什麼事讓你這麼驚訝?」
「我媽的名字叫作約瑟芬,是約瑟的女性版。」我輕聲說:「而約瑟是雅各的孩子,這會是巧合嗎?」
蓋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故事中,約瑟成為傳承父母志業的人,因此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他停頓一下,「也就是說,你認為你母親很可能是雅各的孩子?」
我用力嚥了一下,看著廣告,然後搖頭。「你知道嗎?這個想法太瘋狂,就只是個名字而已。更何況,年份兜不起來,我媽是一九四四年出生的,距離我外婆最後一次見到雅各·李維已經過了很久,不可能。」
我看蓋文一眼,覺得自己很傻,沒想到他一臉嚴肅。「萬一你的想法沒錯呢?」他問。「萬一你母親其實早一年就出生呢?你的外公、外婆會不會賄賂辦事的人,竄改了她的出生證明呢?在那個年代並不稀奇。那是戰時,一些低階公務員輕易就能變造文件,然後毀去正本,在一切計算機化之前,要動手腳並不難。」
「為什麼我外公、外婆要做那種事?」
「這樣大家才會相信你外公是孩子的生父。」他說話的速度很快,眼睛發亮。「你母親也不會懷疑,你外婆也不必對任何人說出雅各的事。你說過,你母親五歲時他們才搬來鱈魚角,那年紀的孩子多一歲或少一歲根本看不出來,他們只要說她長得比較高就好了,萬一她其實是六歲呢?」
我突然覺得無法呼吸。「不可能吧?」我低聲說,「我媽和我外公長得很像,有棕色直髮、棕眼,神情也很相似。」
「棕髮棕眼的人很多。」蓋文指出,「而且我們還不知道雅各長什麼樣子,對吧?」
「大概吧。」我喃喃說。
「你必須承認,假使你母親是雅各的女兒,很多問題就都能解釋了,例如孩子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外婆失去雅各之後那麼快就嫁給別人。」
「可是她為什麼那麼快就嫁給別人?」這部分我無法理解。
「她肯定以為雅各已經過世了,也很可能你外公是個大好人,讓她有機會能活下去,能讓女兒過好日子,說不定她抓住了機會,因為她相信這樣做才對。」
「照你這麼說,難道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外公?她只是利用他嗎?」
「不,我敢說她絕對愛他。」蓋文說,「只是或許不像愛雅各那樣,但他給她們母女很好的生活。」
「雅各希望她們擁有的生活。」我說。
蓋文點頭。「嗯。」
「假使真是如此,那麼我外公得到了什麼?」我忽然滿心悲傷,無法自已。「雖然有了妻子,但她永遠無法真心愛他,無法給他應得的那種愛。」
「或許他一直都很清楚會這樣。」蓋文說,「但他對她的愛夠深,所以不在乎。或許他希望她會改變,或許他覺得只要她在身邊就夠了,讓他保護她、做她孩子的父親。」
我撇過頭。假使蓋文的想法沒錯,我多想問問外公他到底有什麼感受、是如何說服自己的,但他離開人世已經很久了,他們的祕密可能永遠無法理清,答案恐怕將永遠埋葬。萬一嬤咪再也不醒來,恐怕真的會這樣。老實說,即使她醒來,也可能什麼都不記得。
「你覺得我媽知道真相嗎?」我問,然後又急忙補上一句:「假使真的如你所說。」
「我認為很可能她不知道。」蓋文柔聲說,「感覺起來,你外婆只想拋開過去的一切。」
回到車上,我發現我在哭,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心中的洞似乎越來越大。從前在我眼中,外婆只是個有點憂傷的人,因緣際會才從法國到此經營一家烘焙坊。現在,我揭開一層又一層的真相,這才明白她的哀傷絕對遠超過我理解的程度,她一輩子都在偽裝,包裹在層層祕密與謊言中。
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希望她醒來,我想告訴她,她並不孤單,我能夠理解。我希望聽她親口述說往事,因為現在太多部分只是臆測。我對自己的身世再也沒有把握,完全沒有。我從沒見過父親那邊的親人,我甚至不知道父親是誰,我一直以為對母親這邊的家族瞭解很深,沒想到竟然也全是假的。
「你還好嗎?」蓋文溫柔地問,他還沒有發動車子,只是坐在我身邊、看著我哭泣。
我過了一下子才回答:「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點頭,似乎能夠理解。「我知道你是誰。」他簡潔地說,「你是荷普,其他都不重要。」雖然排擋卡在中間很礙事,但他將我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時,感覺卻像是天下最自然而自在的動作。
他終於放開,低聲說:「我們該出發了,不然會太晚。」我感覺只過了幾秒,但時鐘顯示他抱著我好幾分鐘了,但感覺還不夠。
上了高速公路後,我看到幾個杯子從窗邊飛過,這才想起我們的麥當勞早餐放在車頂上沒拿,我們大聲爆笑,打破了沉重的悲傷。
「呃,反正我不太餓。」蓋文看著後照鏡,我可以想像,我們的早餐八成散落一地。
「我也是。」我附和。
他對我微笑。「直奔紐約吧?」
「直奔紐約。」
我們終於成功克服惡劣的交通進入曼哈頓,當車子開出羅斯福路、駛上豪斯頓街,時間剛過十點。蓋文用衛星導航在街道上穿梭,以些微的差距閃避行人與停下載客的出租車,我幫忙觀察四周。
「我討厭在紐約開車。」他雖然這麼說,但臉上帶著笑容。
「你很厲害。」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年暑假我在這裡實習,後來也來過幾次,但距離上一次來紐約已經超過十年了,所有事物感覺都很陌生,市容比我印象中整潔。
幾分鐘之後,蓋文宣佈:「導航說我們快到了,找地方停車吧。」
我們找到一家停車場,走路出去。蓋文由管理員手中取過停車券,我緊張地左右移動重心。只要再走幾條街,我們就能到達雅各·李維資料中最近期的地址,再過十分鐘,我們就能見到他本人。
蓋文之前上網查過地圖打印出來,他將地圖交給我。巴特里路南端盡頭畫了一顆星星,我驚覺雅各·李維的家非常接近世貿遺址,不知道「9·11」當天他是否在場目睹悲劇,我眨了幾下眼睛平復心情。我往北望,世貿大樓曾經矗立的位置只剩一片空洞,我感到一陣錐心悲傷。
我們開始往前走,我告訴蓋文:「以前我很喜歡紐約的這一區。大學的時候,有一年暑假我在中城區一家法律事務所實習,我很喜歡搭N線或R線地鐵去世貿中心,在那裡的美食街買一罐可樂,然後從百老匯走路去巴特里公園。」
「喔?」蓋文說。
我微笑。「以前我常常看著自由女神像,心裡想著東岸之外的世界有多大,想著我有多少選擇、我的人生又有多少可能。」我停下來,眼睛望著地面。
「真不錯。」蓋文柔聲說。
我搖頭,安靜了一下,然後說:「我當時只是個傻小鬼,原來人生根本沒有我想得那麼大。」
蓋文停下腳步,拉住我的手臂,我不得不跟著停住。「什麼意思?」
我聳肩看看四周,站在曼哈頓的人行道中間,在蓋文專注的凝視下,我覺得自己好蠢。但他一直看著我,等我回答,最後我只好抬起頭看著他的雙眼說:「當時我想要的人生並非現在這樣。」
蓋文搖頭。「荷普,人生不會盡如人意,你知道的吧?人生不會照我們的計劃走。」
我嘆息,我不期待他理解。「蓋文,我已經三十六歲了,我的人生夢想連一個都沒有實現。」我努力解釋,「有時候,我一早睜開眼睛就會想著,我到底怎麼落到這種地步的啊?就好像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青春不再,所有選擇都已經做過了,想改變也來不及了。」
「來得及。」蓋文說,「永遠來得及,不過我懂你所說的那種感覺。」
「你怎麼可能懂?」我的語氣很尖銳,雖然我並沒有惡意。「你才二十九歲。」
他大笑。「荷普,並不是說到了某個特定年齡,所有選擇都會瞬間消失。」他說,「你有很多改變人生的機會,就像我一樣。我只是想說,沒有誰的人生能照預期發展,能夠隨遇而安的人才會快樂。」
「你很快樂。」說出口我才發現好像在責怪他。「感覺好像你想要的東西都有了。」
他再次大笑。「荷普,你真的以為我從小的夢想就是當個雜工嗎?」
「我不知道。」我悶悶地說。「是嗎?」
「當然不是!我原本想當藝術家,我是全世界最無趣的小孩,經常吵著要媽媽帶我去波士頓美術館看畫作。我曾經對她說,我長大之後要搬去法國當畫家,像竇加、莫內一樣,他們是我最喜歡的藝術家。」
「你想當藝術家嗎?」我感到難以置信。我們重新邁開步伐,往雅各·李維的地址走去。
蓋文乾笑兩聲,低頭看我。「我甚至想申請SMFA。」
「SMFA?」
「啊,看來你不太熱愛藝術。」蓋文對我擠擠眼睛。「是指波士頓美術館附設學院。」他停頓一下,聳聳肩。「我的成績夠好,也有作品了,但我無法申請到足夠的獎學金支付學費,我媽負擔不起,而我不想貸款害自己一輩子負債,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所以你就乾脆不上大學了?」
蓋文大笑。「不是啦,我拿獎學金去念了撒冷州立大學,主修教育,因為我想既然當不了藝術家,起碼可以當美術老師。」
「你當過美術老師?」我問。蓋文點頭,我追問:「後來怎麼了?為什麼不教了?」我差點脫口問他怎麼會變成雜工,幸好即時住口。
他聳肩。「我覺得不快樂,和真正用雙手創作的感覺不一樣。老實說,無論有沒有上大學,總之我不是米開朗基羅。我發現自己不能當傳統的藝術家,如果能為人們製造東西,我就能創造某種形式上的藝術,這也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事。」
「可是你都在修理水管之類的。」我小聲說。
他大笑。「對啦,因為那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我也建造露臺、粉刷房屋、裝設窗戶和百葉窗,還有翻修廚房,可以讓東西變美,我這樣就會很開心。把一棟棟的房子變漂亮,我認為這等於是將整個小鎮變成一件巨大的藝術品。」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是說真的嗎?」
他聳肩。「這確實和我小時候的夢想不一樣。」他說,「飄蕩到鱈魚角時,我這才察覺像是找到真正的自己。人生不會照著我們的計劃走,但或許反而才是我們該走的路,你懂嗎?」
我緩緩點頭。「我大概懂。」他決定找尋自我,而他所找到的東西讓他很開心。我一直將人生視為一扇扇緊閉的門,但現在我才發現,其實有時候我只需要把門打開就好。我停頓一下,輕聲說:「我第一次知道這麼多關於你的事。」
蓋文再次聳肩。「因為你沒有問過我啊。」
我低著頭,用力嚥了一下。
我們終於到了巴特里路的地址,我抬頭看那棟大樓,紅磚外牆感覺很老舊,似乎有十二層樓,與北邊的摩天樓相較之下顯得很低矮,但有種溫馨、傳統的氣息。過了一下子,我才驚覺這棟樓略有些許的法式風情。
「到了。」蓋文低頭對我微笑,「準備好了嗎?」
我點頭,我的心跳飛快。我不敢相信,我們可能要找到雅各了。「準備好了。」
根據愛莉妲給的地址,雅各住在1004室公寓,於是我們先按門鈴。沒有回應,蓋文聳肩,開始隨便亂按,終於有人幫我們開了樓下大門。
「成功啦。」他幫我擋著門,讓我先進去。
大廳燈光昏暗,正前方有一道樓梯,我看看四周。「沒有電梯?」我問。
蓋文搔搔頭。「沒有電梯,哇,真詭異。」
我們開始往上爬,到了五樓我就喘不過氣了,實在很丟人。「看來我該多健身了,我喘得像是這輩子沒爬過樓梯一樣。」
跟在我後面的蓋文大笑。「不用啦,雖然你很喘,但我不覺得你需要健身。」
我回頭看他,臉紅得像著了火,他只是一臉笑嘻嘻,我搖頭繼續往上爬,但心中暗喜。
我們終於到了十樓,我等不及想確定雅各是否還活著,不等氣緩過來就直接敲1004室的門。
門打開的時候我還在喘,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女人站在門口。
「有什麼事嗎?」她來回看著我和蓋文。
蓋文顯然發現我沒辦法講話,於是說:「我們要找雅各·李維。」
那個女人搖頭。「這裡沒有那個人,抱歉。」
我的心一沉。「他年齡將近九十歲,從法國來的,沒有嗎?」
那個女人聳肩。「沒印象。」
「據我們所知,至少一年前他還住在這裡。」蓋文說。
「我和我丈夫一月才搬進來。」那個女人說。
「你確定?」我微弱地問。
「如果家裡有個老頭子,我們應該會發現。」那個女人翻白眼。「總之,管理員住在102室,你們可以去問問。」
我和蓋文道謝之後下樓。
下樓時我問:「我們該不會特地跑來卻落空吧?你覺得呢?」
「不。」蓋文堅定地說,「我認為雅各只是搬走了,我們今天一定會找到他。」
「萬一他過世了呢?」我鼓起勇氣問,我不想思考這種可能,但逃避現實也太傻了。
「愛莉妲的丈夫沒有查到死亡證明。」蓋文說,「我們必須相信他還活在世上。」
到了一樓,蓋文敲102室的門。沒有回應,我們互看一眼。蓋文再次敲門,這次比較用力,不久之後裡面傳來腳步聲,逐漸接近門口,我鬆了一口氣。門打開,裡面是位中年婦女,她頭頂髮捲、身穿浴袍。
「幹嘛?」她問。「可別說七樓的水管又壞了,我可沒辦法修。」
「不是,女士。」蓋文說,「我們要找管理員。」
她冷哼一聲。「那是我家死鬼,他沒半點屁用,你們有什麼事?」
「我要找之前住在1004室的一位雅各·李維。」我說,「我們認為他大約一年前搬走了。」
她蹙眉。「沒錯,他搬走了,怎樣?」
「我們有事要找他。」蓋文說,「非常緊急。」
她眯起眼睛。「你們該不會是國稅局的人吧?」
「什麼?不是。」我說,「我們……」我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難道要說他七十年前愛過一個女人,我是她的外孫女?而且很可能也是他的外孫女?
「我們是他的親人。」蓋文不露痕跡地補上,對我一撇頭。「她是他的親人。」
這句話讓我的心好痛。
那個女人打量我一陣,然後聳肩說:「隨便你們怎麼說,我去拿他的轉寄郵件地址。」
她慢吞吞走回屋內,我的心跳加速,我和蓋文再次互看一眼,但我因太興奮而說不出話來。
不久之後,那個女人拿著一張紙回來。「雅各·李維,他去年跌倒摔斷了髖骨。」她說,「要知道,他在這裡住了二十年。這棟大樓沒有電梯,他出院之後沒辦法爬樓梯,因為髖骨受了傷,房東原本建議他搬到一樓走廊盡頭那間,101室,但李維先生說要有景觀,我覺得他太挑了,所以他在十一月底就請了搬家工人來了。」
她將那張紙交給我,上面寫著白廳街的地址與公寓號碼。
「他交代我們把最後的帳單寄到那裡。」那個女人說,「我不曉得他是否還住在那裡,不過他離開這裡後搬去了那裡了。」
「謝謝。」蓋文說。
「謝謝。」我跟著說。她正要關門的時候,我伸手阻擋。「請等一下。」我說,「最後請教一件事。」
「嗯?」她一臉不耐煩。
「他有沒有結婚?」我屏住呼吸。
「據我所知,沒有李維太太。」那個女人說。
我安心地閉上眼睛片刻,然後問:「他……他是怎樣的人?」
她狐疑地打量我一陣,然後態度似乎軟化了一點,最後說出:「他人很好,總是很有禮貌。這裡有些住戶把我和老公當傭人,但李維先生一直很親切,他都叫我女士,都會說請、謝謝。」
這番話讓我露出微笑。「謝謝。」我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
我正要轉身離開,她再次開口。「不過他好像總是有點悲傷。」
「悲傷?」我問。
「是啊,他每天都會去散步,晚上天黑了才回來,帶著滿臉失落。」
「謝謝。」我低聲說。我們轉身走向門口,憂傷襲上心頭。嬤咪坐在窗前等星星出來的傍晚時分,雅各似乎也在外面尋覓什麼。
我們往東走了十五分鐘抵達白廳街,然後往南找管理員太太給的地址。那是一棟外觀摩登的大樓,比旁邊的建築物高出許多。我十分慶幸這裡沒有門房,這樣就不必再次解釋我們的任務。
走向電梯時,我對蓋文說:「2232室。」電梯門開了,我猛按二十二樓,不耐煩地點著腳尖等門關上。
電梯開始緩緩上升,我喃喃催促:「快呀、快呀、快呀。」
蓋文握住我的手一捏。「荷普,我們會找到他的。」
「你幫了我這麼多忙,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我停頓許久,抬頭看著他的雙眼微笑。在那凝結的瞬間,我以為他要吻我了,但電梯鈴聲響起了、門開了,我們就走了出去。
我們奔過走廊,先往右再往左,到了2232室,那是走廊右手邊最後一間。當蓋文敲門時,我看向走廊底部的窗戶,那景色很美,鳥瞰曼哈頓南側盡頭,也可以看到大海,但此刻我無法專注欣賞,我轉向那扇門,祈求快點打開。
但沒有人應門,也沒有腳步聲。
「再敲一次。」我說。蓋文點頭,再敲一次,這次更用力,依然沒有回應。我努力撐住不洩氣,但現在該怎麼辦?「再試一次。」我無力地說。蓋文這次敲得非常大聲,對面的人出來了,一位老太太站在門口瞪我們。
「吵什麼呢?」她質問。
「對不起,女士。」蓋文說,「我們要找雅各·李維。」
「你們不能像一般人一樣敲門就好嗎?非得把門拆了嗎?」她問。
「他沒有應門。」我慘兮兮地對她說。我深吸一口氣。「他還住在這裡嗎?他還……」我欲言又止,我想問他是否健在,但這個想法太可怕。
「別急。」老太太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我根本不認識他。拜託你們小聲點,我要看電視。」
我們還來不及說話,門砰一聲關上。我覺得雙腿發軟,只能靠在牆上,蓋文過來站在我旁邊,摟住我的肩膀。「荷普,我們會找到他的,他就在這裡,我確定。」
我點頭,心裡卻無法相信。我們大老遠跑來,會不會發現我們晚了好幾個月了?我再次望著走廊底端的窗戶,風景雖美,但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但仍看得到下方看的巴特里公園,距離才短短幾條街。再過去,紐約港那片深藍色海水中間有兩座島,左邊是總督島、右邊是埃利斯島。不知道雅各和外婆是否都是從那裡抵達美國的。埃利斯島再過去一些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高舉火炬,陽光下的雕像在閃耀著,我思考著它象徵的自由。從埃利斯島首度來到美國的人,經過這座代表美國核心價值的強大表徵,心裡會有多麼感動。
這時我腦中靈光乍現,我張大嘴巴。
「蓋文。」我抓住他的手臂,「我知道他在哪裡了。」
「什麼?」他吃了一驚。
「我知道雅各在哪裡。」我說,「女王,拿著火炬的女王。噢,老天,我知道他在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