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愛莉妲家之後,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安妮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耀,被反射的燈光映得明亮。
「媽,你一定要明天就去紐約,你一定要找到他。」
我點頭。反正烘焙坊週一本來就公休,而且即使沒公休,我也絕對無法多等一秒鐘。「明天我們一大早就出門。」我告訴安妮。
安妮轉身看我,「我不能跟你去。」她憂傷地搖頭,「明天我有社會科大考。」
我清清嗓子,「你的選擇很成熟。」我停頓一下,「你有沒有唸書?」
「媽!」安妮嚷嚷,「當然有!真是夠了。」
「好。」我說,「好吧,那我們星期二再去紐約,星期二請假沒問題嗎?」
安妮搖頭。「不行。媽,你一定要明天去。」
我瞥她一眼,然後重新專心看路。「寶貝,我不介意等你。」
「不行。」她立刻說,「你一定要儘快找到他,萬一已經沒有時間了,只是我們不知道呢?」
「嬤咪現在很穩定。」我告訴安妮,「她會繼續撐下去。」
安妮停頓一下,接著輕聲說:「算了吧,媽,你自己都不相信,你知道她隨時會死。所以假使雅各·李維還活著,你一定要儘快找到他。」
「可是,安妮——」我想爭辯。
「不行,媽。」她堅定地說,彷彿她是大人、我是小孩。「明天就去紐約,把雅各·李維帶回來,不要讓嬤咪失望。」
回家的路上,我們先去醫院陪嬤咪坐一下,回到家時我叫安妮先去睡,然後和亞倫一起坐在廚房,喝著無咖啡因咖啡,轉述剛才從愛莉妲和她祖母那裡聽到的事情。
「貝薩。」他輕聲說,「多美好的概念,身為人類有互相幫助的義務。」他緩緩攪著咖啡,喝了一口。「那麼,明天你要去紐約了?一個人去?」
我點頭,因為覺得很傻,於是我匆匆說:「我想問蓋文要不要一起去,只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幫了很多忙,你知道吧?」
亞倫微笑。「很明智的想法。」他稍事停頓,接著說:「荷普,你知道吧?愛上蓋文沒什麼不對。」
他率直的發言讓我大吃一驚,被咖啡嗆到,我嗆咳著反駁:「我沒有愛上蓋文。」
「當然有。」亞倫說,「他也愛你。」
我大笑,但我的臉頰發燙,掌心突然汗溼。「太瘋狂了!」
「為什麼瘋狂?」亞倫問。
我搖頭。「首先,我和他毫無共通之處。」
亞倫大笑。「明明有很多,我看過你們兩個交談的樣子,他很會逗你笑,你們無話不說。」
「那只是因為他人很好。」我含糊說。
亞倫覆住我的手。「他在乎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無論你是否承認,而你也在乎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這不算是共通之處。」我頑固地回答。
「他關心安妮。」亞倫輕聲說,「這一點你總不能說不是吧?」
我遲疑一下點頭。「嗯。」我承認,「他確實很關心安妮。」
「這可是很難得的。」亞倫說,「想想看,我們在巴黎的時候他幫了安妮多少忙,蘿絲送醫的時候更是如此,他一直守護著她,也一直守護著你。」
我再次點頭。「我知道,他人真的很好。」
「他不只是人很好而已。」亞倫說,「告訴我,為什麼你不相信?」
我聳肩看地上,囁嚅道:「他比我小七歲,這是其中一個問題。」
亞倫大笑。「你外婆是猶太人,而她嫁給了基督徒。你剛剛才造訪一位穆斯林,她嫁給猶太裔基督徒,過著幸福的生活。既然連宗教這麼重大的差異都能克服,七歲的差距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我再次聳肩。「好吧,可是我有小孩。」
亞倫只是看著我。「當然,但我不明白這算什麼藉口。」
「首先,他才二十九歲,我不能要求他負起教養十幾歲孩子的責任。」
「我倒覺得,雖然你沒有開口要求,但他已經在做了,他已經負起了那樣的責任,這不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嗎?」
我垂下頭。「你知道嗎?我媽總是把男人擺在第一位,我一直覺得自己的重要性比不上他們。她的生活總是繞著當時交往的人打轉。我對自己發過誓,我絕對、絕對不會讓我的孩子有那種感覺。」
亞倫靜默片刻之後說:「你不是你媽。」
「萬一我變成她呢?」我小聲問。「萬一我離婚後,有和她一樣的行為呢?我不能任由自己走上那條路,無論如何,我必須以安妮為優先。」
「讓別人進入你的生活,不代表你會將安妮晾在一旁。」亞倫謹慎地說。
我感覺淚水滾落臉頰,愕然地發現我在哭。「萬一他傷害我呢?」我脫口說出,「萬一我讓他進入我的生活,他卻傷透我的心呢?萬一他傷害安妮呢?她爸爸已經讓她夠辛苦了,萬一連我也害她受傷,我絕對會受不了的。」
亞倫輕拍我的手。「確實,這是你必須承擔的風險。」他說,「但生命就是不斷面對風險,不然要怎麼活下去?」
「但現在的生活,我覺得很滿足。」我告訴他,「說不定這樣就夠了,你怎麼知道蓋文不會改變一切?」
「我不知道。」亞倫說,「但如果想要知道,只有一個辦法。」亞倫站起來,拿起我放在料理臺上充電的手機。「打給他,請他明天陪你去,你不需要急著做決定,但你要打開門,荷普,要打開門讓別人進入你的人生。」
我由他手中接過手機,深吸一口氣。「好。」
我三點起床時,安妮也跟著醒來,我坐在廚房餐桌喝咖啡看昨天的報紙,她吃脆米片配柳橙汁,一直看著我。
「基斯先生答應了嗎?」她問,「他要陪你去嗎?」
「對。」我說完之後清清嗓子。「他四點會來接我。」
「太好了。」她說,「基斯先生真是大好人,你不覺得嗎?」
我點頭,注視著咖啡。「對,他真的很好。」我謹慎地說。
「他很會修東西。」
我用有點好笑的表情看她。「可想而知,他是雜工嘛。」
她大笑。「不是啦,我是說他很會修補人心,就好像他喜歡幫助別人那樣。」
我微笑。「嗯,可以這麼說。」
安妮安靜了一下。「那個,你知道他喜歡你吧?從他看你的眼神感覺得出來。」
我感覺紅暈爬上脖子,我還沒準備好要和安妮討論這樣的事。「就像你爸看陽光的眼神嗎?」我開個爛玩笑。
安妮做個鬼臉。「才不一樣呢。」
我大笑,正準備繼續說些反駁的話,但安妮搶先一步。
「爸看陽光的眼神,好像他很害怕,我覺得啦。」
「害怕?」
她思考一分鐘。「很怕孤單的那種,但蓋文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什麼意思?」我輕聲問,我發現自己很想聽聽她的答案。
她聳肩低頭看脆米片。「不知道,好像他只想在你身邊,好像他覺得你很棒,好想他想努力讓你的人生變美好。」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我選擇說:「你會因此覺得不舒服嗎?」
安妮一臉驚訝。「不會呀,為什麼會?」
我聳肩。「不知道啊,看到你爸這麼快就另結新歡,你很難接受。我大概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會拋下你的,你是我最優先的考量,現在是,永遠都是。」
我說話的時候慎重看著她,希望她知道我是認真的。
她一臉難為情。「我知道啦。」她說,「可是就算這樣,你也可以和基斯先生約會呀。」
我大笑。「親愛的,他沒有約我。」
「只是現在還沒有。」她停頓一下,接著說:「說真的,他之所以還沒有開口,很可能是因為你表現得好像不喜歡他一樣,可是,那個,你不能孤單一輩子。」
昨晚的思緒瞬間湧上。「我並不孤單。」我柔聲說,「我有你、有嬤咪,現在還多了亞倫。」
「媽,我不會永遠在這裡的。」她鄭重說,「那個,再過幾年我就會離開家去上大學之類的,而亞倫應該會回巴黎,對吧?有一天,嬤咪也會過世。」
我猛然倒抽一口氣,我不知道該如何和安妮談這件事。「對,沒錯,但我希望能和她多相處一段時間。」我暫停一下,「我們可能很快會失去她的這件事,你能接受嗎?」
她聳肩。「我會非常想念她的,你知道。」
「我也是。」
我們沉默許久,我心疼女兒,才小小年紀卻要經歷太多的失去。
之後安妮說:「媽,我不希望你孤獨終老,沒有人應該孤單。」
我點頭,眨眼忍著莫名湧出的淚水。
「找到雅各,好嗎?」她輕聲說,「你一定要找到他。」
「我知道,我也想找到他,我保證會盡全力。」
安妮嚴肅地點頭,站起來將剩下的牛奶倒進洗碗槽,「我要回去睡了,我起來只是想祝你順利。」她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下腳步說:「媽?」
「什麼事,寶貝?」
「基斯先生看你的眼神……」她欲言又止,垂下視線。「我想以前雅各·李維應該也是用那種眼神看嬤咪的。」
四點的時候,蓋文開他的吉普車來接我,幫我帶了一杯在加油站買的咖啡。
「我知道你已經習慣天還沒亮就起床了。」他等我扣好安全帶,然後將咖啡交給我。「但我得喝杯咖啡,因為在我的世界裡現在還是睡覺時間。」
「對不起。」我小聲說。
他大笑。「別傻了,我很高興能陪你,咖啡因還是很有幫助的。」
「你知道,其實你不必開車。」我說,「我可以開我的車。」
「不用啦。」他說,「我的車已經加滿油、準備上路了,我來開車吧。」他猶豫一下並接著說,「除非你真的很想開車,我只是想說這樣比較簡單,你可以負責找路。」
「你真的不介意就好。」我說。
上路後的半小時我們都沒有交談,只有商量該走哪條路去紐約、會不會在到曼哈頓時碰到塞車。蓋文打個呵欠,打開收音機,喇叭傳來邦喬飛的《以祈禱為生》(Livin' on a Prayer)。
他說:「我很喜歡這首歌。」到了副歌的部分,他熱情洋溢地跟著唱,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歌曲結束之後,我說:「沒想到你竟然知道這首歌。」
他瞥我一眼。「誰會不知道《以祈禱為生》?」
我覺得臉發紅。「我只是覺得你這麼年輕,應該不會知道。」
「我二十九歲了。」蓋文說,「也就是說,這首歌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了,就像你一樣。」
「那時候你幾歲?三歲嗎?」一九八六年我已經快滿十一歲了,差別非常大。
「四歲。」蓋文再次瞥我一眼。「為什麼你怪裡怪氣的?」
我看著腿。「只是你真的很年輕,我三十六歲了,你比我年輕太多。」
他聳肩。「所以呢?」
「所以,你不覺得我太老嗎?」我差點說出配不上你,好不容易才忍住。
「是喔,想必你很快就會收到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的會員證。」蓋文似乎發現我不覺得好笑。「拜託,荷普,我知道你幾歲,有差嗎?」
「你不會覺得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嗎?」
他略微遲疑。「荷普,你知道嗎?你不能總是遵守所有規則、老是照著別人的期待走,完全不為自己著想。這樣下去,等到你七老八十的時候,有一天醒來時就會發現人生就這樣過完了。」
不知道嬤咪是否也有這種感受,她是否一直依照著別人的期待走?她之所以結婚生子,是否只因為那個年代的女人都得照這樣的劇本演出?她是否曾後悔過?
「可是要怎樣才知道?」我努力想控制飛快的心跳。「要怎樣才知道必須遵守哪些規則、哪些又不用?」
蓋文瞄我一眼。「我不認為規則是死的,我相信規則是在人生路上歸納出來,由經驗中學習,一邊前進一邊修正錯誤,你不覺得嗎?」
「我不知道。」我輕聲說,或許他說得有道理。但假使他是對的,那就表示這麼多年來我的生活方式一直都是錯的,每當遇到重要關頭,我都只會想照規矩走。因為懷了羅伯的孩子,於是我嫁給他;因為母親需要我,於是我搬回鱈魚角;因為烘焙坊是家族事業,不能讓店倒閉,於是我接手經營。成為律師是我的夢想,但因為不符合我該遵守的框架,於是我放棄了。
總是選擇安全的道路、總是照別人的期待走,現在我才驚覺我所放棄的東西可能比意識到的更多,我是否拋棄了自己原本應該成為的樣子?為了做正確的事,我是否失去了真正的自我?現在是否還來得及重新思考,開始照我自己的規則走?我能挽回原本該有的人生嗎?
「或許還來得及。」我喃喃說出口。
蓋文看我一眼。「永遠不會太遲。」他簡潔地說。
我們默默地經過薩加摩橋的圓拱下,跨越鱈魚角運河。還有兩個鐘頭天才會亮,在黑暗中抵達對岸本土時,我有種彷彿天地間只剩下我們的感覺。路上沒有其他車輛,橋下黑暗的水面將橋上與兩岸的燈光反射向天空,直指繁星,是嬤咪的星星。恐怕從今以後我看到夜空都會想起外婆,以及她等候星星出來的每個傍晚。
上了一九五號州際公路往普洛威鄧斯前進的時候,蓋文才再次開口。
「烘焙坊出了什麼事?」他問。
我愕然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他看我一眼,回頭專心看路。「安妮跟我說好像不對勁,她聽見你和麥特·海恩斯說話。」
我的心一沉,我不知道原來安妮已經知道有問題,我不想要她發現。「沒什麼。」我閃避話題。
蓋文點頭,直直望著路面。「我不想多問,因為我知道你不喜歡讓別人知道你的事情。我只是想說,假使你需要有人商量,儘管來找我,我知道烘焙坊對你有多重要。」
車子經過福爾里弗,我凝望窗外,在晨霧中這座工業城宛如鬼域。
我沉默一陣之後對蓋文說:「我快要失去烘焙坊了,麥特常常來找我就是因為這件事。原本有投資人打算救這家店,但我跑去巴黎,所以搞砸了。」
「麥特這麼說?」
我點頭,再次望向窗外。
「太荒謬了。」蓋文說,「你只是因為家中有急事必須離開幾天,真心想投資的人不會因此就放棄;假使麥特真的那麼說,他實在很白痴,不然就是想讓你有罪惡感。」
「他何必那麼做?」
蓋文聳肩。「或許是因為他不是什麼好人吧。」
「或許吧。」我喃喃說。這些年來走進我生命的男人似乎都被歸類於此,而且是我選擇讓他們進入我的人生。
過了一會兒,蓋文問:「可能會失去烘焙坊,你有什麼感覺?」
我思考了一下。「我覺得自己很失敗。」
「荷普,就算失去烘焙坊,也不是因為你失敗。」蓋文說,「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努力的人,是因為經濟不景氣,這由不得你。」
我搖頭。「我的家族經營烘焙坊六十年了,我媽和我外婆經歷過很多高低起伏,但她們都撐過去了,但店一傳到我手上,就要被我搞垮了。」
「你沒有搞垮什麼。」蓋文說。
我搖頭,垂下視線看著腿。「所有東西都被我搞垮了。」
「這種想法很瘋狂,你自己也知道。」蓋文清清嗓子,「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嗎?只是經營家族烘焙坊嗎?」
我大笑。「不是、完全不是,我原本打算要當律師。我在波士頓唸法學院,唸到一半時發現懷了安妮,於是我休學嫁給羅伯,最後搬回鱈魚角。」
「你為什麼要放棄法學院?」
我聳肩。「那時候感覺就該這樣做才對。」
蓋文點頭,似乎在思考這件事。「你想回去唸書嗎?」他問,「你還想當律師嗎?」
我想了一下。「輟學的事,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但同時我也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定我其實不該當律師的,說不定經營烘焙坊是我的天職。你知道嗎?現在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烘焙坊的生活了,現在知道這家店對家族的意義後,我更難放棄了。基本上,我外婆剩餘和過去的聯結,只剩下烘焙坊了。」
蓋文沉默一分鐘,然後說:「你知道嗎?我不認為你會失去烘焙坊。」
「為什麼這麼說?」我問。
「因為我相信在人生中,當你最需要解決問題的時候,問題通常都會解決。」
我看著他。「就這樣?船到橋頭自然直嗎?」
蓋文大笑。「好啦、好啦,我的說法很像是那種濫情小卡片的內容。」
我沉默了一下。「安妮認為你是修補人心的高手。」我小聲說。
他再次大笑。「喔,是嗎?」
我斜斜瞥他一眼。「你知道的,你不必修補我,也不必拯救我,什麼都不必。」
他看著我搖頭。「荷普,我不認為你需要我做那些事。」他說,「我覺得你太低估你拯救自己的能力。」
他的話如醍醐灌頂,淚水突然湧出,我轉頭看窗外,不想被他發現。或許一直以來,我需要的就是這個。不是麥特的錢,也不是他找來的投資人,更不是能拯救我的人,而是相信我能拯救自己的這個人。
「謝謝。」我輕聲說,因為太小聲,我不確定蓋文有沒有聽見。
但他聽見了,我感覺他按住我的肩膀,我回頭看他,他輕輕捏了一下之後放開,又重新握住方向盤,被他碰到過的皮膚隱隱騷動著。
「一切都會解決,你知道的。」他說。
「我知道。」我第一次真心說出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