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安妮和亞倫陪蓋文一起去殿堂,我用檸檬葡萄起司蛋糕和一盒餅乾賄賂值班護士,探病時間過了還繼續留在病房陪嬤咪。
病房越來越昏暗,我低聲對她說:「嬤咪,我需要你醒來。」我握著她的手,面向病床另一邊的窗戶,暮色已經褪成一片漆黑,嬤咪最愛的星星出來了,星光感覺比平常黯淡,難道就像我一樣,因為少了嬤咪的關懷而失去光彩嗎?「我想念你。」我在她耳邊低語。
監視她生命狀態的機器以平穩的節奏嗶嗶作響,但機器無法帶她回來。醫生告訴我和亞倫,有時只是時間問題,當大腦準備好時便會自我療癒,但我能從醫生的眼神看出她所沒說出口的話,而有時病患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慢慢領悟到,我可能再也無法注視外婆的眼睛。
以前,我總覺得我不需要依賴任何人。我媽向來非常獨立,我十歲的時候外公過世,嬤咪總是忙著烘焙坊的工作,沒時間跟我說童話故事,也沒時間聽我說學校的事,以及我想像的故事。我媽則是本來就對那些事情不感興趣,漸漸我也就不說了。
我不需要依賴任何人,成長過程中我都這麼告訴自己。我不會和媽媽或外婆商量學業、男生的事,甚至大學科系之類的,我什麼都不跟她們說。她們似乎沉浸在各自的世界,我覺得對她們兩個而言我只是外人,於是我創造了自己的世界。
有了安妮之後,我才學會讓別人進入我的世界。現在她來到當年我發現得自立自強的年紀,我發現我卻把她抓得更緊。我不希望她像我當年一樣,飄出我的世界,進入她自己創造的世界。我發現,這就是我和母親、外婆不同的地方。
然而,當阿茲海默症偷走嬤咪的人生,讓她在時光中倒行,幾乎變回小孩子,她也重新飄回我的宇宙。我察覺我還沒準備好要過只有和安妮兩人的日子,我需要嬤咪陪我久一點。
「嬤咪,快回來。」我對外婆低語,「我們會努力找到雅各,好嗎?你一定要回來我們身邊。」
四天後,嬤咪的狀況沒有改變,我一早剛開店門,麥特就拿著一大包文件進來,我的心一沉。嬤咪中風、發現亞倫與雅各的存在,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情,我差點忘記我的事業正面臨大麻煩。
我們尷尬寒暄之後,麥特說:「我直接講重點,投資人不喜歡報表的數字。」
我注視著他。「好吧……」我說。
「我得說實話,在他們考慮是否投資的期間,你竟然丟下店鋪跑去巴黎,這樣做實在很蠢。」
我嘆息。「以生意的觀點來看,或許吧。」
「現在除了生意還有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中裝著星星派的托盤,自從剛才麥特進來,我就一直端在手上。「還有人生的一切。」我柔聲說,我對著派微笑一下,然後放進展示櫃。
麥特的眼神彷彿我發瘋了。「荷普,他們要收手了,他們分析過數字,你頂多只到達及格邊緣。他們原本還在猶豫,我想盡辦法幫你說服他們,沒想到你竟然興致一來就關店休息……唉,這件事讓他們徹底死心了。」
我點頭,心裡很沉重,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指我可能會失去烘焙坊。我心中有股類似恐慌的感覺竄過,但我並沒有預期中那麼難過,這種反應讓我有點擔心。我的家族事業、我的生計來源,眼看就要被奪走,我應該覺得更難過才對吧?但我只有種奇怪的感覺,一切都會照上天的安排走,無論是什麼結局。
「荷普,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啊?」麥特問,我驚覺剛才我在想事情的時候,他還在繼續說。
「抱歉,你剛才說什麼?」我問。
「我在說,我沒辦法幫你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把他們請來這裡嗎?但他們不打算投資,荷普,我很抱歉。」
我靜靜地整理展示櫃裡的糕點,麥特沒有說話。迎客鈴叮咚作響,進來的是莉莎·威克斯,她在街角的文具店上班,緊跟在後的是在列茲路寵物店上班的梅莉莎·卡朋內。她們是我和麥特的高中學妹,每星期至少會一起來一次。
麥特默默等她們點餐。莉莎點了一杯咖啡,而梅莉莎點了綠茶。綠茶需要時間準備,因為得先插上快煮壺。等待的時候,她們爭論要點果仁千層酥還是起司蛋糕,她們打算要一起分享,最後我決定收她們千層酥的錢,然後免費送一塊起司蛋糕。
她們離開之後,麥特說:「你知道嗎?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倒店。」
「怎樣?」
「你不能免費送蛋糕,她們根本是在算計你。」
「沒有這回事。」我嚴正地說。
「當然有,你太大方了,她們知道只要當著你的面爭論,你就會大發善心兩種都給她們,你果然上當了。」
我嘆氣。其實那些起司蛋糕今天不可能全部賣完,但我懶得解釋,於是改口說:「我外婆經營的方式就是如此,烘焙坊就像她的廚房,顧客則是她招待的貴客。」
「這不是做生意的好方法。」麥特說。
我聳肩。「我沒說這樣很好,但我以這種傳統為榮。」
迎客鈴再度響起,我抬起頭看到亞倫慢慢走進來,現在他習慣早上自己走路過來。我擔心他年紀太大,走這麼遠不太好,畢竟距離超過一英里,但他的健康狀況似乎很好,而且他發誓說他在巴黎的時候每天都走更遠。
他走進櫃檯,輕輕吻一下我的臉頰。「早安,親愛的。」他說完之後好像才發現麥特在旁邊。「你好,小夥子。」他接著對我說,「你有客人啊。」
「麥特正要走。」我告訴他。我看麥特一眼,希望眼神傳達出我不希望他在亞倫面前說起烘焙坊的事,但他當然沒看懂。
「我是麥特·海恩斯。」他隔著展示櫃對亞倫伸出手。「您是……?」
他遲疑了一下才握住麥特的手。「我是亞倫·畢卡德,荷普的舅舅。」
麥特一臉困惑。「等一下,我從小就認識荷普,她並沒有舅舅。」
亞倫冷冷一笑。「有喔,小夥子,她確實有。事實上,我是她的arriere-oncle,照你們的說法,應該是說舅公。」
麥特蹙眉看我。
「他是我外婆的弟弟。」我解釋,「從巴黎來的。」
麥特呆望亞倫一秒,然後轉頭看我。「荷普,這簡直太莫名其妙了。意思是說,你臨時起意跑去巴黎,因為這樣即將失去你的店,而且還隨便帶回一個你從不知道你有的親戚嗎?」
我感覺臉頰發燙,我不確定是因為他顯然是在羞辱我,還是因為他剛剛在亞倫面前說出我即將失去烘焙坊。我緩緩轉身看亞倫,希望他沒聽懂,但他一臉凝重注視著我。
「荷普,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輕柔地問。「你即將失去你的店?烘焙坊有困難嗎?」
「不用擔心。」我說。我瞪麥特一眼,至少他還有點羞恥心,知道要不好意思,他清清嗓子轉過身,似乎想給我和亞倫一點時間私下談。
「荷普,我們是一家人。」亞倫說,「你有困難我當然會擔心,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是我自己不好,我做了一些不太明智的財務決定,我的信用評分跌到谷底,而店裡的貸款受到連帶影響。」
「即使如此,你也不該瞞著我。」亞倫上前一步,溫暖乾瘦的手捧著我的臉頰。「我是你舅公啊。」
我感覺淚水湧上眼眶。「對不起,我只是不想增加你的負擔,而外婆的狀況……」
「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更該倚靠我。」他用掌心輕撫我的臉頰,然後轉向麥特,高聲叫他:「小夥子!」
「是?」麥特轉過身,一臉無辜,好像剛才沒有聽我們說話。
「你可以走了,我和孫外甥女得好好聊聊。」
「可是我——」麥特想爭辯,但亞倫打斷他的話。
「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也不知道你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是鱈魚角銀行的副總經理。」麥特生硬地說,他稍微挺直背脊。「荷普跟我們貸款,很不幸的,我們必須收回。請諒解,這並非我個人的決定,單純是商業上的判斷。」
我嚥下哽住喉嚨的硬塊,看亞倫一眼,他滿臉通紅。
「所以說就這樣?」他對麥特說。「六十年的傳承?六十年來,我的親人在這個小鎮烘焙,而你就決定一切都要結束,就這樣嗎?」
「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麥特看我一眼。「其實我也很努力想幫忙,你問荷普就知道。可是荷普去巴黎之後,我聯繫的投資人決定收手了。我很抱歉,不過這樣的傳承恐怕得劃下句點了。」
我低頭看地板,然後閉上眼睛。
亞倫沉默片刻之後說:「小夥子,傳承並非這家烘焙坊本身,而是這家店所代表的家族傳統,那是沒有辦法以價錢估算的。七十年前有一群人,他們不懂親情、沒有良心,只會遵守命令、眼裡只有錢,他們奪走了我們的第一家烘焙坊,但因為我姐姐和她的女兒、外孫女,這份傳統才得以留存。」
「我不明白這些事情和貸款有什麼關係。」麥特說。
亞倫伸手捏捏我的手。「年輕人,你和你的銀行錯得離譜。」他說,「但荷普不會有事的,她是勇敢求生的人,就像她的外婆一樣。那是我們的傳統,絕對會存續下去。」
我覺得內心溢滿感動,亞倫慈愛地握住我的手,帶我走向廚房。「來吧,荷普,我們來烤些星星派帶去給蘿絲,那位年輕人應該自己找得到路離開。」
那天下午,我上網用Google查出跨信仰的組織,一一打電話過去詢問是否有在那個日期出生的雅各·李維。我一直在拖延,因為我知道機會多渺茫,而我再也無法承受更多失望,我覺得好像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我能否拯救烘焙坊?不能。我是否知道嬤咪何時會醒來?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修正我一團亂的人生?不可能。
首先,我聯絡了跨宗教聯盟,接著照名單的順序打給世界宗教協議會、美國跨宗教合作網、聯合宗教創建會,以及世界宗教大會。每次有人接聽,我便簡短說明雅各當年將嬤咪託付給一名基督徒,再由他幫忙把她藏在穆斯林家中。然後我告訴他們雅各的姓名與出生日期,接著說我知道機會很渺茫,但我正在找他,我認為他很有可能在美國加入跨宗教組織。那個故事讓每個人都驚嘆不已,然後告訴我會把資料傳給相關人士,如果有發現會立刻通知我。
星期天早上八點,我和安妮獨自在烘焙坊默默擀麵團,這時電話鈴聲響起。安妮用圍裙擦擦手,拿起聽筒。「北極星烘焙坊,我是安妮。」她聽對方講了一陣,然後將聽筒交給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媽,找你的。」
我拍掉手上的麵粉,由她手中接過聽筒說:「您好,這裡是北極星烘焙坊。」
「請問是荷普·麥肯納嗎?」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隱約有外國口音。
「是。」我說,「請問有何指教?」
「我是愛莉妲·懷特。」她說,「我在波士頓的亞伯拉罕協會工作,我們是跨宗教組織。」
「噢。」我說。過去幾天我聯絡過很多組織,但沒有打給這家,這個名稱我毫無印象。「亞伯拉罕?」我問。
「伊斯蘭、猶太教、基督教都發源亞伯拉罕。」她解釋,「我們的宗旨是團結這三個宗教團體,強調彼此的共通之處而非差異。」
「噢。」我再次說。「是,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請讓我解釋一下。」她說,「這個星期我們協會接到美國跨宗教協會的來電,電話轉接給我了,而對方告訴我令祖母曾受穆斯林家庭協助逃出巴黎。」
「是。」我輕聲說。
「我查閱過所有資料,我們的會員當中並沒有符合你所提供的出生日期並且叫作雅各·李維的人。」
「噢。」我的心一沉,又一條路不通。「謝謝你幫忙查閱,但你不必特地打電話來。」
「我知道不必。」她說,「但有個人很想見你,作為回報,我們希望能幫助你。這是我們的義務,今天可以請你過來一趟嗎?聽說令祖母身體狀況不佳,時間極為緊迫。我明白臨時邀約可能有所不便,但我知道你住在鱈魚角,所以頂多只要一兩個鐘頭的車程,我住在彭布羅克。」
彭布羅克,我知道那個地方,就在南岸往波士頓的方向,一下高速公路就會到,過去的車程不到一個半小時。然而,既然他們的資料裡沒有雅各·李維,我不明白為何要我過去。
「恐怕沒有辦法。」我說,「我經營烘焙坊,四點才打烊。」
「那就打烊之後再過來。」那位小姐立刻說,「來吃晚餐吧。」
我愣了一下。「很感謝你的盛情邀約,但——」
她搶著說:「拜託,我奶奶非常想見你,她已經九十多歲了。她是穆斯林,她在二戰期間曾經收容過猶太人。」
我的心跳加速。「她也是從巴黎來的?」
「不是。」對方說,「我們是阿爾巴尼亞人。你知道,阿爾巴尼亞穆斯林拯救了超過兩千位猶太兄弟姐妹,我把雅各·李維的故事說給她聽,她非常驚訝。她不知道在巴黎的穆斯林也做過同樣的事。拜託,她非常希望聽你說那段故事,也想告訴你她的故事。」
我看安妮一眼,她滿臉期盼看著我。「我可以帶我女兒一起去嗎?」我問。
「當然。」愛莉妲立刻說。「非常歡迎她,也非常歡迎你。故事說完之後,我們會幫你找這位雅各·李維,好嗎?現在要認識過去,我奶奶說她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
「請稍等。」我按住話筒,向安妮簡短說明愛莉妲的要求。
「媽,我們一定要去。」她鄭重說,「那位小姐的奶奶感覺很像嬤咪,只差在她不是法國人而是阿爾巴尼亞人,不是猶太人而是穆斯林。我們應該去見她。」
我注視女兒片刻,領悟到她說得對。我外婆昏迷躺在病床上,但愛莉妲的奶奶還能說話。雖然我們可能無法得知外婆當年完整的遭遇,但愛莉妲的奶奶來自同一個時代,身處同樣的情境,說不定她的經歷能幫助我們瞭解嬤咪的往事。
「好。」我告訴愛莉妲,「我們大約六點到,請問你的地址?」
安妮邀請亞倫和我們一起去彭布羅克,但他想去陪嬤咪。我們先去醫院陪嬤咪幾分鐘,說好回家時再來接亞倫,然後我和安妮再次出發,他以他的個人魅力征服了夜班護士,讓她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過了探病時間後也讓他繼續留下,她們都聽過他的故事,知道他們姐弟分離將近七十年。
六點多時,我們在彭布羅克下高速公路。愛莉妲給的指示很清楚,我們順利找到了地點。她家就在一座天主教堂後面,是有白色百葉窗的兩層樓藍色平房,社區雖小但環境保持得很好。我和安妮對看一眼,下車按門鈴。
來開門的人說她就是愛莉妲,她的年紀比我預期中大,感覺應該有四十五歲左右。她的膚色潔白,濃密黑髮垂落背脊,長度幾乎到腰。我第一次見到阿爾巴尼亞人,但她的外形很類似印象中希臘人或義大利人的模樣。
「歡迎光臨。」她先握握我的手,然後再和安妮握手,她有一雙深邃的棕眸,笑容很和善。「今晚家裡只有我和我奶奶,我先生威爾在上班,快請進。」
我將帶來的甜點星星派交給她,她道謝之後,我們跟著她進去,走道兩邊掛滿黑白的人物照片,我猜應該是她的家人。她告訴我們,在阿爾巴尼亞,一天中最豐盛的一餐是午餐,但今晚她們準備了特別的菜色。「希望你們喜歡吃魚。」她半轉過身對我們說,「我煮了一道家傳的菜色,以前我奶奶在阿爾巴尼亞的時候常煮。」
「沒問題。」我說,安妮跟著點頭。「不過你真的不用這麼費心。」
「這是我們的榮幸。」她說,「兩位是我們的貴客。」
我們繞過牆角,走進燈光朦朧的餐廳,餐桌的主位坐著一位老婆婆,感覺比嬤咪年長許多。她的臉上滿是皺紋,雪白的頭髮有部分空缺處,以至於頭頂感覺坑坑巴巴,髮際線也後退了。她穿著黑色毛衣和灰色長裙,戴著超大的玳瑁框眼鏡,在她臉上顯得大得誇張,鏡片後的明亮雙眼注視我們,她用我沒聽過的語言說了幾句話。
「這位是我奶奶,納蒂瑞·維塞利。」愛莉妲對我和安妮說,「她只會說阿爾巴尼亞語,她說很高興兩位能來,非常歡迎。」
「謝謝。」我回答。
我和安妮坐在老婆婆的右手邊,愛莉妲離開一會兒,回來時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四個碗。她一一放在每個人面前,然後在奶奶的左邊坐下。
「馬鈴薯高麗菜湯。」愛莉妲朝著碗一撇頭。她拿起湯匙,對安妮擠擠眼睛。「別擔心,名字不怎麼樣,但味道還不錯。我二十五歲才離開阿爾巴尼亞,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最喜歡吃這道菜。」
安妮微笑喝了一口湯,我也跟著喝。愛莉妲說得沒錯,味道非常好,我無法準確說出裡面有什麼香料,但滋味溫暖又清新。
「好好喝喔。」安妮說。
「我也很喜歡。」我附和,「請一定要給我食譜。」
「我很樂意。」愛莉妲說。她奶奶用阿爾巴尼亞語輕聲說了幾句話,愛莉妲點頭。「我祖母想聽你外婆獲救的故事,麻煩你了。」愛莉妲說會幫我們翻譯。她奶奶點頭,一臉期盼看著我,她又對愛莉妲說了幾句話,她再次翻譯:「我奶奶說,她希望這個要求不會太唐突。」
「怎麼會?」我喃喃說,但我依然不明白來這趟的目的是什麼。接下來二十分鐘,我和安妮說明我們最近的發現、嬤咪的往事,以及她逃離巴黎的經過。愛莉妲將我們所說的內容翻譯成阿爾巴尼亞語,她奶奶仔細聆聽,專注凝視我們,不時點頭。她淚眼婆娑,然後高聲打斷愛莉妲的翻譯,用阿爾巴尼亞語說了幾句話。
「她要我告訴你,你外婆的故事對她而言是一份大禮。」愛莉妲說。「她很高興你們能來我們家,她很慶幸你們母女這樣的年輕人能重新學習三教一體的概念。」
「三教一體?」安妮問。
愛莉妲對她點頭。「安妮,我們是穆斯林,雖然你是猶太血統的基督徒,但我們相信你是我們的姐妹。我丈夫也是猶太血統的基督徒,但我嫁給他,因為我愛他,你知道嗎?愛情能超越宗教。現今的世界有太多分歧,但我們全都是上帝所造的,不是嗎?」
安妮點頭看著我,我知道她不確定該怎麼回答,最後她說:「嗯,應該是吧。」
「所以我才會在亞伯拉罕協會服務。」愛莉妲解釋,「我想幫忙促進宗教之間的理解。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我們曾經有過的手足情誼似乎消失了。」
「可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輕聲問。
愛莉妲的祖母說了幾句話,愛莉妲點頭,然後對我說:「你求助的消息傳到了我這裡。」她說,「在我們的文化裡,這表示我有義務幫助你,這是一種榮譽信條,叫作貝薩。」
「貝薩?」我重複。
愛莉妲點頭。「這是阿爾巴尼亞人的觀念,從《古蘭經》衍生而來,意思是指有人來尋求幫助時絕不能推辭。就是因為貝薩,我和祖母今晚才會邀請你過來。就是因為貝薩,我祖母和她的朋友、鄰居們會不惜賭命,拯救了許多猶太人。雖然巴黎的穆斯林可能有不同的稱呼,和我們阿爾巴尼亞人不一樣,但你外婆之所以能獲救,很可能也是因為貝薩。現在呢,我奶奶想說說她的故事。」
愛莉妲的奶奶對我們默默微笑,愛莉妲站起來收拾湯碗。安妮自願幫忙,不久之後她們端著盛滿魚肉和蔬菜的盤子回來。
她和安妮坐下之後,愛莉妲說明:「這是用橄欖油和大蒜烤的鱒魚,在阿爾巴尼亞很常見的一道菜,配菜是烤蔥韭和阿爾巴尼亞馬鈴薯沙拉,我和奶奶希望你們嚐嚐我們的家鄉味。」
「謝謝。」我和安妮異口同聲說。
「Ju lutem。」愛莉妲的奶奶說,然後補上一句英文的「不客氣」。
愛莉妲微笑。「她會幾個英文句子。」她停下來聽奶奶說話。「現在,她想告訴你們她的故事,當年她在我們的故鄉克魯耶收容了幾位猶太人。」
愛莉妲的奶奶開始講述,而愛莉妲負責翻譯。戰爭爆發的時候她才剛新婚,住在一個所有人都互相認識的小村莊,她的丈夫很有名聲、很受愛戴。
「我奶奶說,一九三九年,義大利佔領了我們的國家,一九四三年九月,德國人來了。」愛莉妲翻譯奶奶所說的話。「我們馬上看出他們在緝捕住在阿爾巴尼亞的猶太人。要知道,當時阿爾巴尼亞算是猶太人的避難所,很多人從馬其頓、科索沃逃來,甚至有遠從德國和波蘭來的。」
「一九四三年,許多猶太家庭逃來我們在克魯耶的小村莊避難。」愛莉妲繼續翻譯奶奶用母語說的故事。「許多村民自願收容難民,我爺爺也是其中之一。我奶奶說,躲在她家的那一家人姓貝倫斯坦,從德國馬惕市逃來,她還清楚記得他們。」
愛莉妲停頓,她奶奶用英文緩慢慎重地說:「伊茲拉·貝倫斯坦,父親。布拉夏·貝倫斯坦,母親。兩個女兒,珊德拉·貝倫斯坦、阿雅拉·貝倫斯坦。」
愛莉妲點頭。「沒錯,貝倫斯坦一家。那兩個女兒年紀很小,一個四歲、一個六歲。戰爭一爆發這家人就開始逃亡,一路躲躲藏藏逐漸往南移動。」
愛莉妲的奶奶繼續描述,愛莉妲接著翻譯。「我奶奶說,他們家沒什麼錢,因為戰爭,物資也很貧乏,但他們歡迎貝倫斯坦一家,全村都知道,但是德軍來的時候,沒有人出賣他們。有一次,德軍去到他們家,貝倫斯坦夫婦躲在閣樓,我祖父母假裝珊德拉和阿雅拉是他們的女兒,是穆斯林孩子。那次之後,他們將貝倫斯坦一家裝扮成當地農民,我爺爺帶他們去附近山區更小的村子,幫助他們在那裡定居,自己也住下來,不久之後我奶奶也搬過去。他們和貝倫斯坦一家住在那裡,幫忙保護他們,直到一九四四年,貝倫斯坦一家再次往南逃,前往希臘。」
我聽著故事,眼眶漸漸溼潤,我看安妮一眼,她也同樣感動。
「他們後來怎麼了?」我問,「貝倫斯坦一家,他們有沒有安全逃過劫難?」
「很長一段時間,我奶奶並不知道。」愛莉妲說,「她和我爺爺每天為他們祈禱。一九四四年,佔據阿爾巴尼亞的德軍被擊敗,國家落入共產黨手中,他們禁止人民與外界聯絡。直到一九五二年我祖父母才收到貝倫斯坦一家的來信。他們一家四口全都活著,住在以色列,他們感謝我祖父母當年的恩德,感謝他們展現貝薩精神。伊茲拉·貝倫斯坦在信中寫道,他立誓要報答我的祖父母,倘若他們需要幫助,他絕對義不容辭。我祖父母受法令限制而無法回信,他們擔心貝倫斯坦一家人會以為他們死了,或是忘記他們了,後者更令他們著急。」
愛莉妲的奶奶說了幾句話,愛莉妲微笑著用阿爾巴尼亞語回答。她對我和安妮說:「我告訴奶奶後來的故事我都知道,可以直接說給你們聽。」她說,「一九九二年共產黨垮臺的時候,我二十五歲,我們的國家重新對世界開放,但國家已經毀了,所有人都非常貧困。我們在阿爾巴尼亞看不到未來,但又沒有錢可以離開。當時我和父母與奶奶住在一起,爺爺幾年前已經過世了。有一天,有人來敲門。」
「是伊茲拉·貝倫斯坦嗎?」安妮迫不及待地搶著問。
「不是,不過很接近了。」愛莉妲微笑回答。「貝倫斯坦先生過世很多年了,他太太也是,但那兩個女兒珊德拉和阿雅拉,她們不曾忘記住在我祖父母家的日子。那時候她們已經五十多歲了,一直在為我祖父母爭取國際義士獎章,那是一種特殊榮譽,頒發給冒著生命危險幫助猶太人的人士。距離當初她們來阿爾巴尼亞避難已經過了將近五十年,她們來到我們家,希望能報答祖父母的恩情。」
「我奶奶說明,貝薩是不求回報的。」愛莉妲接著說,「至少不是在人世的回報,她告訴她們,幫助她們是她的義務,是神所賦予的義務,也是身為人類的義務。她很高興看到她們不但平安活下來,而且過著幸福的生活。那時候的阿雅拉住在美國,嫁給一位非常富裕的男士,是名叫威廉的醫生。她告訴我奶奶,她改信基督教,而且生了兩個兒子。她說她虧欠我奶奶非常多,因為假使沒有他們的幫助,他們一家絕不可能存活。她告訴我奶奶,她希望幫助我們離開阿爾巴尼亞,她要帶我們去美國。一年後,她成功為我們申請到簽證,真的帶我們來到了美國。我父母決定留在阿爾巴尼亞,但我和奶奶搬來這裡,在波士頓展開新生活。」
「你還有和阿雅拉與她的家人保持聯絡嗎?」安妮問。
愛莉妲微笑。「每天都有,我嫁給了阿雅拉的長子威爾,現在我們永遠是一家人了。」
「真不可思議。」我嘆息。我對愛莉妲的奶奶微笑,她眨了幾下眼睛,也對我笑。他們夫妻決定庇護一個猶太家庭,即使可能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他們的義舉改變了多少人的生命。「謝謝你告訴我們這個故事,非常感謝。」
「噢,故事還沒結束呢。」愛莉妲微笑,由口袋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交給我。
「這是什麼?」我邊問邊打開。
「是貝薩。」她說,「你要找雅各·李維,而你的需求傳到了我這裡。我的丈夫威爾,也就是將近七十年前我奶奶拯救的阿雅拉的兒子,他是位警官,我請他幫這個忙,他找到了你的雅各·李維,一九二四年聖誕節出生於巴黎。」她對我手中的紙一頷首。「這是他的地址,一年前他還住在紐約市。」
「等一下。」安妮插嘴,她搶走我手中的紙,緊盯著不放。「你找到雅各·李維了?我曾祖母的雅各·李維?」
愛莉妲微笑。「應該沒錯,他符合你媽媽提供的資料。」她轉向我。「你一定要去找他。」
「我該怎麼感謝你?」我的聲音在發抖。
「不必謝了。」愛莉妲說:「貝薩是我們的榮譽,只要答應我你不會忘記今天在這裡聽到的事情。」
「永遠不會。」安妮立刻說,她將那張紙還給我,眼睛睜得像杯碟一樣大。「懷特伯母,謝謝你,我們絕對、絕對不會忘記,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