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三晚上,李維名單上的電話號碼安妮已經打了超過一百個,但嬤咪的雅各·李維依然毫無下落,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像在追蹤一個鬼魂。我從安妮的名單上選了十幾個西岸號碼,她去睡覺之後我繼續打,但我也一樣不走運。
聯絡上的每個人,都說不認識二十世紀四十或五十年代從巴黎來的雅各·李維。我們也上網查過埃利斯島[1]的乘客記錄,但同樣毫無斬獲。
第二天早上,只差幾分鐘就要六點了,安妮進來店裡,表情很嚴肅。我忙著將蔓越莓乾、白巧克力碎片、夏威夷豆角拌進餅乾麵糰。
「我們得加把勁。」她鄭重地說,將書包往地上一扔,發出重重聲響,我不禁擔心她每天扛那麼重的課本跑來跑去,背部會不會受傷。
「是找雅各·李維的事嗎?」我猜測。不等她回答,我接著說:「派皮已經解凍了,拜託幫忙擀開好嗎?我有點忙不過來。」
她點頭,去洗碗槽洗手。「對,找雅各·李維的事。」她甩掉手上的水,用旁邊印著藍莓杯子蛋糕圖案的毛巾擦乾,然後轉身說。「我們得想想該怎麼找會比較有效。」
我嘆息。「安妮,你應該知道很有可能找不到。」
她翻白眼。「你老是那麼負面。」
「我只是務實。」我看著她由密封盒中小心取出新月酥,一一由蠟紙中取出,放在展示托盤上。
「我覺得如果要找到他,我們必須進一步調查。」
我揚起一條眉毛看著她,謹慎地問:「調查?」
她點頭,沒聽出我的懷疑。「嗯。只是到處打電話沒有用,那個,我們得搜尋文件之類的東西,除了埃利斯島的記錄也要查其他資料,說不定他是從其他地方入境的。」
「什麼資料?」
安妮瞪我一眼。「我怎麼知道?你才是大人吧?總不能所有事情都我一個人做。」她端著一整盤新月酥氣勢洶洶走進店鋪,回來之後開始動手將解凍的果仁千層酥放在小片蠟紙上。
我看著安妮忙進忙出,她回到廚房之後,我說:「我只是不希望你最後只落得失望。」
她瞪我一眼。「這只是你逃避的藉口。」她說,「不能因為可能會受傷就什麼都不做。」她看看手錶。「六點了,我去開門。」
我點頭,再次目送她出去,她會不會是對的?如果她是對的,關於人生的事,她怎麼會比我更懂?
不久之後我聽見她和人交談,我離開廚房,準備開始一整天笑臉迎人,假裝全世界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幫顧客包裝糕點。
我繞過轉角,愕然發現蓋文站在櫃檯前,認真研究已經放在展示櫃裡的糕點。今天他的打扮比平常正式,是卡其褲搭配淺藍色襯衫,安妮已經在忙著幫他將幾塊果仁千層酥裝進盒子。
「嗨!」我說,「你今天特別打扮過呢。」話一說出口,我立刻覺得自己很蠢。
但他只是微笑著說:「我今天休假,要去北岸的養老院,只是來買些糕點送那裡的朋友,我帶好料去的時候他們會比較喜歡我。」
我大笑。「不管有沒有好料,他們應該都很喜歡你吧?」
安妮重重嘆息,彷彿想提醒我們她還在那裡,我們同時看她,她將盒子交給蓋文,剛才我們說話的時候,她綁上了漂亮的蝴蝶結。
「對了,安妮。」蓋文將注意轉向她。「尋找雅各·李維的任務還順利嗎?」
「不順利。」安妮嘀咕,「沒有人聽說過他。」
「你還在打名單上的電話嗎?」
「打過幾百個了。」安妮說。
「嗯。」蓋文說,「或許有其他方法可以找他。」
安妮精神一振。「例如說?」
蓋文聳肩。「不知道,你知道他的出生日期嗎?如果知道出生日期,說不定有辦法在網絡上搜尋。」
安妮興奮點頭。「對,說不定喔,真是個好主意。」我以為她接下來會道謝,沒想到她卻興沖沖地問:「那個,你是猶太人?」
「安妮!」我喝止。「怎麼這麼沒禮貌?」
「哪有?」她說,「我只是問問。」
我看蓋文一眼,他對我擠擠眼睛,我臉紅了一下。「對,安妮,我是猶太人,怎麼了嗎?」
「我沒有猶太人的朋友。」她說,「現在我知道自己是猶太人,那個,你知道,我想了解一下猶太人教。」
「那不叫做猶太人教,而是猶太教。」我糾正。「更何況,安妮,你不是猶太教徒,你是天主教徒。」
「我知道。」她說,「但我可以兩種都是,嬤咪就是這樣。」她再次對蓋文說:「那個,你每星期都去猶太教堂嗎?」
蓋文微笑。「是猶太會堂才對,雖然照理說每個星期都該去,但我沒有做到。有時候星期五我剛好有工作,有時候星期五我剛好事情很多,這樣不太好,對吧?」
安妮聳肩。「我不知道,那個,我們從來不去教堂之類的地方。」
「剛好我打算明天要去會堂。」他接著說,「安妮,如果你覺得好奇,歡迎跟我一起去,但你媽媽必須同意。」
安妮興奮地看著我。「媽,我可以去嗎?」
我猶豫了一下,看蓋文一眼,接著問他:「你確定嗎?」
「當然。」他說,「我每次都一個人去,難得有人作伴。我常去的猶太會堂在海恩尼斯,如果你們明天要去探望你外婆,我可以等探視時間結束順便過去接安妮。」
安妮笑嘻嘻看著我,我聳肩。「只要你確定不會太麻煩,那我無所謂。」
「一點也不麻煩。」蓋文說,「明天晚上我過去接你,好嗎?」
「酷。」安妮說,「謝謝。那個,同時信仰兩種宗教,感覺超酷。」
我呆望她片刻。「你剛才說什麼?」
她一臉難為情。「我只是想說,那是我的另一面,明白了吧?」我沒有回應,於是她停下來翻個白眼。「老天,媽,我知道我是天主教徒,別大驚小怪的。」
「不是啦。」我搖頭。「我不是想說那個,而是你剛才講的話讓我想到一個找雅各的好主意。」
「怎麼做?」安妮和蓋文同樣好奇地看著我。
「跨宗教組織。」我緩緩說,「既然大戰期間雅各將一生摯愛託付給天主教徒代為藏在穆斯林清真寺,顯然他是個尊重其他信仰的人,對吧?」
蓋文點頭,但安妮似乎不懂。「那又怎樣?」她問。
「他來到美國之後會不會依然繼續那樣呢?」我說,「會不會加入某個跨宗教組織?」
「什麼意思?」安妮問。
蓋文替我回答。「我猜你媽媽的意思應該是說,或許雅各加入了那樣的組織,他們是一群人合作促進不同宗教間的理解。有點像你外婆在巴黎的時候,不同宗教的人合作拯救她。」
安妮一臉懷疑。「不知道欸。」她說,「感覺很傻,不過值得試試看。」
「我打電話去幾家猶太會堂問問。」蓋文說,「你們想辦法查出雅各的生日,好嗎?」
我和安妮點頭,蓋文彬彬有禮地謝謝安妮幫他包裝糕點,對我微笑,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蓋文走到門口時說:「如果有發現記得告訴我,好嗎?明天見!」
「拜!」安妮開朗地說,對他揮手。
「拜。」我跟著說,然後補上一句:「小心開車。」他再次微笑,轉身走出店門。
他離開之後,安妮說:「他人真的好好。」
「嗯。」我附和,我清清嗓子,繼續忙著開店的準備工作。「確實。」
那天晚上安妮要去羅伯家,因為生意不太好,所以我傳簡訊叫她不必來店裡,下午的整理工作我自己來就好。她下了校車之後,從她爸爸家打電話給我,她很興奮,因為爸爸留了張字條說晚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家,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大餐。
「太好了,寶貝。」我很高興,羅伯似乎費了心思想讓女兒覺得她很受重視,或許我那天說的話他聽進去了。
「你去醫院的時候,幫我跟嬤咪打招呼,告訴她我明天過去,好不好?」安妮問,「說不定她能聽見?」
「沒問題,寶貝。」我告訴她。
打烊之後,我回家接亞倫,去醫院的路上我們聊個不停。我察覺自己很喜歡有他在的感覺,他完美地融入我們的生活,有時他會來店裡幫忙,有時他會整天守在嬤咪的病床旁,有時他會待在家,幫忙做很多家事,這讓我大為驚喜,今天就是這樣。幾天前我回家時,發現堆在閣樓裡的畫都掛好了,今天我回家時發現食物儲藏室和冰箱都整理過,原本快見底的糧食也補滿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跑去問亞倫,他說:「只是一點小心意,沒什麼,我就搭出租車去超市。」
到了醫院,亞倫握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坐在嬤咪的病床邊,他用法語對她喃喃說了一會兒話,我實現對安妮的承諾,轉達了她的話,雖然其實我不認為昏迷中的嬤咪能夠聽見。我知道亞倫和安妮都相信嬤咪還在人世,其實我不信,只是沒有說出口。
亞倫對嬤咪輕聲低語時,我發現自己想著蓋文,我不太確定為什麼。大概只是因為他幫了很多忙,而我剛好處在人生中最無依無靠的時候。
亞倫終於往後一靠,顯然往事說完了。嬤咪繼續沉睡,單薄的胸口緩緩起伏。
「她感覺好安詳。」亞倫說,「好像在一個比這裡幸福的地方。」
我點頭,眨眼逼回莫名湧出的淚水,她確實很安詳,如此一來我更相信她已經走了,所以忍不住想哭。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口問:「亞倫,你應該不會剛好知道雅各出生的日期吧?」
亞倫微笑搖頭,我以為他真的不知道,沒想到他竟然說:「還真巧,我知道。我和蘿絲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是他十六歲生日的前一天。」
我迫不及待地往前靠。「那是哪一天?」
「一九四〇年的聖誕節前夕。」亞倫閉上眼睛微笑。「我和蘿絲去盧森堡公園散步,她帶我去拉丁區找一個朋友,我們急著在宵禁前趕回家。德軍堅持熄燈宵禁時間一到,巴黎所有人都必須待在家裡。」
「但蘿絲一直很喜歡那個公園,而且我們剛好要穿過第六區,於是她提議我們從公園走。」亞倫接著說,「我們像平常一樣,去看她最喜歡的雕像,自由女神。」
「自由女神?」我重複。
他微笑。「雕塑家奧古斯特·巴特勒迪最初製造作為模型使用的,另一尊在塞納河中央,離埃菲爾鐵塔不遠。你們的自由女神,在紐約港的那一個,是法國送給美國的禮物,你知道吧?」
「我記得學校教過。」我說,「我只是不曉得法國也有一樣的雕像。」
亞倫點頭。「小時候蘿絲最喜歡盧森堡公園的那尊,那天傍晚,我們快到雕像前面的時候,正好下起雪來,雪花細緻輕盈,我們好像在雪球裡。雖然在打仗,但一切都那麼安靜祥和,那一刻世界非常神奇。」
他拖長語尾,看著嬤咪,伸手輕撫她的臉頰,沒有他的漫長歲月留下了痕跡。
他安靜許久,然後接著說:「接近雕像時我們才發現還有別人在,站在對面的是一個穿著黑大衣的深棕色頭髮少年。我們距離他幾英尺的時候,他轉過身,蘿絲瞬間停下腳步,彷彿忘記呼吸。」
「但那個少年沒有過來,我們也沒有過去。」亞倫繼續說。「他們只是互相凝視非常久,直到我拽了拽蘿絲的手問她:『為什麼不走了?』」
亞倫停頓一下整理心情,他看嬤咪一眼,然後重新往後靠。
「蘿絲彎腰對我說:『我們停下來,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真正的自由女神像矗立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能夠自由的國度。』」亞倫的眼神像在做夢。「當時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在美國,信仰不會決定人的身份,在他們眼中,宗教只是人的一部分,沒有人應該因此受到批判。亞倫,有一天我會去那裡,我會帶你一起去。』」
「那時候對猶太人的控管還沒有那麼嚴,蘿絲非常有見識,我相信她已經知道其他地方的猶太人受到迫害。即使我們的父母沒看出大難將至,但她已經知道了,不過那時候我才九歲,不懂她為何要提起宗教信仰。」
「我還來不及問她,那個少年過來了,他一直看著我們,蘿絲站直準備和他說話,我發現她滿臉通紅。我問她:『蘿絲,為什麼你的臉這麼紅?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大笑搖頭。「這個問題害她的臉變得更紅,但那個少年的臉也很紅。他注視蘿絲很久,然後彎腰看著我的眼睛說:『先生,你的朋友說得沒錯,在美國人人都能得到自由,我有一天也會去。』我做個鬼臉說:『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姐姐!』」
「他們兩個都被逗笑了。」亞倫接著說,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他們一開始說話,我就好像不存在了,我第一次看到姐姐這樣,她注視他雙眼的神情,就好像想要鑽進去消失。終於,那個少年再次轉向我,他說:『小先生,我的名字是雅各·李維,你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我叫亞倫·畢卡德,我姐姐是蘿絲·畢卡德,他再次看著她,輕聲說:『那是我聽過最動人的名字。』」
「蘿絲和雅各聊了很久,天都快黑了。」亞倫說,「我沒有仔細聽,因為我覺得很無聊,我才九歲,只想聊漫畫和怪獸,但他們在聊政治、自由、宗教、美國,最後我再次拉蘿絲的手說:『我們得走了,天快黑了,爸爸媽媽會生氣!』」
「蘿絲點頭,表情彷彿剛走出夢境。」亞倫接著說。「她告訴雅各我們得走了,我們快步朝公園西側走去,但他叫住我們。他說:『你知道嗎?明天是我的生日!我要滿十六歲了!』蘿絲轉身說:『聖誕節?』他說對,她停下腳步說:『那我明天再來找你,就在這裡,雕像前面,我幫你慶生。』然後我們匆忙離開,天黑得很快,我們相當著急,不快點回到家會有麻煩。
「第二天她獨自去公園,回來的時候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亞倫繼續說下去,「從那一刻開始,他們便形影不離,他們一見鍾情。」
「蘿絲與雅各之間的故事每一段都很動人。」雅各說,「除了結局,不過或許這個故事還有尾聲呢。」
我轉頭望著遠方。「前提是他還活著。」
「前提是他還活著。」亞倫附和。
我嘆息閉上雙眼。「那就是聖誕節了。」我說,「既然他在一九四〇年滿十六歲,照理說他出生於一九二四年聖誕節,對嗎?」
「沒錯。」亞倫同意。
「一九二四年的聖誕節。」我喃喃說,「希特勒還沒崛起、戰爭還沒開始,也沒有一堆人毫無理由死去。」
「誰想得到,後來會發生那些事?」亞倫柔聲說。
那天晚上,安妮去爸爸家,我和亞倫在廚房喝茶,他拖著腳步回房去睡,我獨自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看著時鐘的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著時間點滴流逝,沒有人能停止,我感到無力、渺小,我想著外婆失去雅各之後,經過的分秒猶如恆河沙數。
將近十一點時,我拿起電話打給蓋文,我知道時間已經很晚了,不適合打擾他,但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慌,生怕如果不立刻告訴他雅各的生日,恐怕就來不及了。當然,這個想法很傻,都已經過了七十年,還不是什麼都沒發生。然而,日復一日在醫院看著嬤咪逐漸消逝,我確切感受到秒針的步伐是多麼殘酷。
鈴聲響第三下,蓋文接聽。
「我吵醒你了嗎?」我問。
「沒有,我剛看完電影。」蓋文說。
我突然覺得很傻。「噢,如果你和別人在一起不方便說話,我明天再打……」
他大笑。「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我家的沙發上,除非你把遙控器也當成人。」
安心的感覺瞬間竄過,我毫無準備,我清清嗓子,但他先開口。「荷普,你沒事吧?」
「嗯。」我停頓一下,然後脫口說出:「我知道雅各·李維的出生日期了。」
「太棒了!」蓋文說,「你怎麼查到的?」
我說出亞倫之前告訴我的故事,只是濃縮了一些。
我講完之後,蓋文說:「真美的故事,感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嗯。」我贊同。
一陣沉默,我抬頭看時鐘,滴答、滴答,秒針彷彿在嘲弄我。
「荷普,怎麼了?」蓋文問。
「沒什麼。」我說。
「我可以猜猜看。」蓋文說,「不然你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對著電話微笑。他自認非常瞭解我。事實上也是如此。「你相信那種事情嗎?」我問。
「哪種事情?」
「你知道的。」我囁嚅,「一見鍾情,或者你知道的,靈魂伴侶之類的,總之就我們一直說我外婆和雅各擁有的那種東西。」
蓋文遲疑片刻,然後沉默,我覺得自己很白痴,幹嘛問他這種事情啊?他八成以為我想他。我張嘴想收回問題,但他先開口了。
「我信。」他說。
「你信?」
「我相信那種愛情,你呢?」
我閉上雙眼,心中突然一陣疼痛,因為我發現我不信。「不。」我說,「我好像不信。」
「嗯。」蓋文說。
「你有過那種經驗嗎?」
他停頓一下。「有。」
我很想問他對方是誰,但我察覺我並不想知道。我感到一股醋意,急忙推開。「呃,真不錯。」我說。
「是啊。」蓋文輕聲說。「為什麼你不相信?」
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思考片刻。「或許是因為我已經三十六歲了。」我說,「但從沒有過那種感受,如果真有那種愛情,我活了那麼久,應該感受過才對吧?」
這番話懸在我們之間,我猜蓋文大概正在努力想,該怎麼回答才不會惹我不高興。「不一定吧。」他謹慎地說,「我覺得你只是受了傷,受了很多傷。」
「因為離婚?」我問,「可是那是最近的事,離婚之前呢?」
「你從幾歲開始和你前夫在一起?二十一?二十二嗎?」
「是二十三。」我喃喃說。
「你覺得他是你此生的真愛嗎?」
「不。」我說,「別告訴安妮。」
蓋文輕聲笑了。「我絕不會說,荷普。」
「我知道。」
我們再次沉默了一陣子。「我覺得,你可能花了十多年的時間和一個人在一起,但他卻沒有給你作為一個人所應該得到的那種愛。」蓋文說,「又或許,你也沒有以應該愛一個人的方式好好愛他,你就習慣將就了。」
「或許吧。」我輕聲說。
「我相信人每次受傷的時候,心就會形成新的一層外殼,你知道嗎?就像防護罩那樣,你受過很多傷了,對吧?」
我無言許久。
「對不起。」蓋文說,「這個問題太私人了。」
「不。」我說,「我認為你說得對,我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不只是和羅伯在一起的時候,跟我媽之間的關係也是。」我打住,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
「對不起。」蓋文說。
「都過去了。」我喃喃說。這段談話突然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告訴蓋文這些事情,讓他看見我的心思,實在很難為情。
「我只是想說,心的外殼越多層,越難看出真正該愛的人是誰。」他緩緩說。
我慢慢體會他的話,莫名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或許吧。」我說,「但也可能是因為受過太多傷,所以睜開眼睛看清現實,不會再夢想那些不存在的東西。」
蓋文沉默不語。「或許吧。」他說,「但說不定你的想法不對,真愛可能確實存在,你外婆這麼多年來應該受過很多傷吧?」
「當然。」
「雅各·李維應該也是吧?」
「嗯,很可能。」我想著他們失去的那許許多多,家人、習慣的生活,以及彼此。整個世界都跟你作對,所愛的人全都被抓去送死,恐怕很難有更嚴重的傷痛了。「嗯。」我再次說。
「我們要努力找到他。」蓋文說,「找到雅各,然後就可以親自問他了,還有你外婆。」
「前提是她要醒來。」我說。
「她一定會醒來。」蓋文說,「你必須保持樂觀。」
我看看時鐘,時間不停往前走,要怎麼保持樂觀呢?我嘆息。「好吧,到時候我們直接問他們愛情是不是真的好了。」我討厭自己的語氣,感覺像在嘲弄他,但他說的話實在很傻。
「為什麼不行?」蓋文回答,「最糟的狀況,頂多就他們說不是。」
「好吧,可以啊。」我同意。我搖頭,準備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談話。「你認為我們能找到他嗎?有了出生日期就能找到了?」
「我認為機率增加了。」蓋文說,「或許他還活著。」
「或許吧。」我附和。也可能他早就死了,這一切只是徒勞無功。「嘿,謝謝你。」我不確定是要為剛才的談話道謝,還是單純感謝他幫忙找雅各。
「不客氣,荷普。明天我會打電話去問幾家猶太會堂,說不定會有好消息。明天晚上醫院見。」
「謝謝你。」我再次道謝。他掛斷後,我依然握著聽筒,納悶剛才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我已經變得蒼老厭世,而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小夥子竟然比我更懂人生與愛?
那天晚上睡覺時,我拚了命祈求,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我祈求自己過去只是犯傻了,曾慣於相信的一切理念都不是真的。
* * *
[1] Ellis Island,位於紐約港的一個島嶼,與自由島上的自由女神像相鄰,一八九二年到一九五四年時是移民管理局的所在地,當年有許多歐洲移民在此踏上美國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