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極星藍莓瑪芬

  材料

  奶酥粒(詳見附錄)

  奶油 半杯

  細砂糖 一杯

  大雞蛋 兩顆

  麵粉 兩杯

  泡打粉 兩小匙

  鹽 半小匙

  牛奶 四分之一杯

  酸奶油 四分之一杯

  香草精 一小匙

  藍莓 兩杯

  步驟

  一、烤箱預熱至三百七十五度。將十二個瑪芬杯裝上紙模。

  二、依附錄作法完成奶酥粒之後備用。

  三、取一大型攪拌盆,以手持打蛋器打發奶油與糖,加入雞蛋並攪打均勻。

  四、另取一攪拌盆,混合麵粉、泡打粉與鹽。將乾粉分次加入打發的奶油與糖中,中間加入牛奶、酸奶油、香草精。攪打至完全混合。

  五、以輕柔的動作拌入藍莓。

  六、若要做大型瑪芬,將瑪芬杯填裝至幾乎全滿,再撒上大量奶酥粒。

  七、烘烤二十五至三十分鐘,或以尖刀插入瑪芬中央,拔出時沒有麵糊殘留即可。在烤模中放涼十分鐘,然後移往網架完全放涼。



  奶酥粒

  材料

  細砂糖 半杯

  麵粉 四分之一杯

  很冰的奶油切成小丁 四分之一杯

  肉桂粉 兩小匙

  步驟

  將所有材料放進調理機中,以高速打一下、停一下,待混合物形成粗粒狀即完成。依上述指示將奶酥粒撒在未烘烤的瑪芬上。



  蘿絲

  多年來,在距離故鄉如此遙遠的寧靜鱈魚角小鎮,每當夜色降臨,蘿絲腦中總會浮現種種想像的畫面,無法控制、不請自來。她未曾親眼目睹那些場面,卻依然烙印在她的記憶中。有時候,想像比現實更強烈。

  眼神毫無生氣的母親,哭嚎的幼兒被強行由她們懷中搶走。

  一大群滿身髒汙的人遭到水柱沖刷,尖叫著倒成一堆堆。

  父母領悟到再也回不了家,臉上驚恐的神情。

  兒童大排長龍,整齊劃一的隊伍被趕去送死。

  她腦中不停上演這些畫面,有如沒有完結的電影,裡面的人總是有著熟悉的臉孔,有她的親人、朋友,她所愛的人。

  以及雅各,那深愛她的雅各,那拯救她的雅各,因為她愚昧、殘忍的要求而回去送死的雅各。

  如今,在昏迷的黑暗迷離世界中,她所愛的那些人一一飄過眼前,彷彿影像秀。她想像過那麼多次他們的遭遇,現在歷歷在目,簡直如親眼見證一般。

  她在生死之間的黑暗水底世界漂流,看到母親懷中的丹妮爾和大衛被拉走,兩張小臉蛋滿是淚痕,張著大眼睛不懂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尖叫聲在她耳中迴盪,她很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是在冬季運動場嗎?那裡離埃菲爾鐵塔才幾條街,他們短暫的人生一直在鐵塔的影子中度過。還是在前往拘留營的火車上,還沒到德蘭西、博恩拉羅朗德或皮蒂維耶,就死在擁擠悶熱的車廂中?他們會不會活著抵達奧斯維辛,卻奉命和其他孩子排成整齊規矩的隊伍走進毒氣室,在驚恐中喘息嚥下最後一口氣?他們有沒有哭?他們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接著,是媽媽和爸爸。他們在冬季運動場就被拆散了嗎?還是離開法國之後才分離?爸爸一直那麼拚命保護家人,被迫和他們分開時,他是怎樣的心情?他有沒有抵抗?有沒有因為頑強抗拒而遭到警衛毆打教訓?還是說他看破了反抗也沒用,於是默默順從認命?媽媽是否被獨自扔下,孩子們在她身邊縮成一團,心中也明白她再也無法保護他們?那會是怎樣的感受?知道命運再也無法由自己掌握,知道即使樂意為保護孩子犧牲性命,卻再也無能為力。

  接著,是海蓮。每次想到姐姐,蘿絲便心痛欲絕,假使她更努力和她講道理呢?假使她成功說服姐姐,讓她相信世界已經徹底瘋狂,再也沒有邏輯可言,她是否能夠得救?在她臨終的時刻,海蓮是否後悔沒有相信蘿絲的話?還是說直到最後她都懷抱希望,堅信他們只是去做苦工,而不是去送死?不知為何,蘿絲總是想像她在睡夢中獨自安寧離去,儘管她早已由幽靈口中得知事實並非如此。每次想起海蓮只因為病重無法上工就被活活打死,蘿絲就會衝進浴室嘔吐,而且接下來幾天一吃就吐。

  克勞德。他才十三歲,總是拚命裝老成,假裝明白那些大人才懂的事情,但蘿絲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還只是個孩子。被囚禁在冬季運動場的那幾天,他是否達成一直以來的心願,終於變成真正的大人?他是否被迫明白了應該再過很多年才會懂的事情?他是否試圖保護弟弟妹妹,或是姐姐、媽媽?還是他保持著孩子的心境,因為所發生的事情而驚恐不已?他是否活著搭上前往奧斯維辛的車?他在那裡撐了一陣子嗎?還是一到達就被拉出隊伍,因為年紀或體型太小而被判定無法工作,隨即送往毒氣室?他用最後一口氣說了什麼話?他失去意識之前最後想到什麼?

  亞倫,蘿絲最疼愛的弟弟。雖然他才十一歲,卻只有他明白一切。她最為他心疼,因為其他人至少還能以否認現實保護自己,他卻連這層屏障都沒有,只能一身承受所有痛苦。每一刻的痛苦他都逃不過,因為他心中雪亮,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相信雅各的急切警告。他害不害怕?還是他在痛苦的時刻中瞬間長大,決定以勇敢堅毅迎接命運?他比蘿絲強悍,比家中其他人強悍,他是否以那樣的勇氣克服恐懼?蘿絲相信他應該很快就死了,他比克勞德更小,以他的年齡而言算是非常瘦弱,頭腦正常的警衛都不會選這麼小的孩子去做苦工。蘿絲夜裡閉上眼睛時,經常看到亞倫的小臉,他的眼神滄桑,粉紅臉頰變成暗黃,而漂亮的金髮被剃光,與千百個兒童關在波蘭某個冰冷漆黑的毒氣室裡,等候他心知肚明的命運。

  還有雅各。與他訣別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七十年,然而在蘿絲心中他的臉龐依然清晰,彷彿昨天才道別。在她的想像中,他經常是那年冬季在盧森堡公園初邂逅的模樣,靈動綠眸,濃密棕髮,在最初的剎那,一個眼神交會,他們便明白找到了此生真愛。在她最消沉的時刻,她會想像他在冬季運動場堅忍勇敢忍受磨難,或是他被驅趕登上前往拘留營的模樣、進入奧斯維辛的模樣。她能夠想像其他人死去的慘狀,他卻例外。真的很奇怪,她懷疑可能是心靈想要保護她,儘管她並不想被保護。她想感受他死亡所帶來的痛,因為那是她該受的懲罰。

  然而,當蘿絲逐漸漂流,離現實世界越來越遠,她不只回到在巴黎的日子,她也會想起後來那些年的歡樂時刻,雖然稀有,但她的心會像小時候一樣充滿愛與歡喜。她在深度昏迷的黑暗中漂流,回想起一九七五年五月,那是她最鍾愛的記憶。

  那天早上,蘿絲起床時發現泰德已經去上班了。通常她會在天亮之前醒來,但那天晚上她被拉進噩夢中無法逃脫,直到將近六點才睜開眼睛,這種狀況偶爾會發生。通常她這樣的時候,泰德會讓她休息,打電話請約瑟芬幫忙開店。他不知道她並非在休息,而是困在沒有出口的恐怖中不停打轉。因為她愛丈夫,所以沒有告訴他。他娶了她、給她幸福美滿的生活,他以為這樣就能幫她達成心願,徹底地遺忘過去。她不忍心告訴他,雖然和最愛的那些人分別三十三年了,但記憶依然鮮明,無論真實的往事或想像的畫面都沒有淡去。

  那天早上,蘿絲呆望著鏡中的自己。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她依然貌美,儘管自從雅各最後一次看她之後,她再也不覺得自己美。在他的眼中,她看出她有多特別。沒有了他,她有如失去陽光的花朵,凋零枯萎。

  五十歲時,她看著鏡子想,那天是她的生日,但沒有人知道。她來美國所用的證件上印著不屬於她的資料,她的生日被推遲兩個月,改到了七月。七月十六日,她永遠忘不了這個日期有多諷刺,那是她家人被逮捕的日子。她知道在七月十六日那天,泰德和約瑟芬會準備蛋糕和大餐,他們會唱生日快樂歌,她會微笑扮演壽星的角色。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只屬於她,今天是蘿絲·畢卡德出生的日子,但蘿絲·畢卡德在一九四二年就過世了。

  蘿絲不喜歡過生日,她怎麼可能喜歡?每次生日都讓她離過去越來越遠,離世界崩塌前的人生越來越遠。過去幾年,她陷入深深的憂傷,因為她已經活得比所有家人長壽了。爸爸被逮捕時才四十五歲。即使他能在奧斯維辛存活兩年,也沒有超過四十七歲,而且她知道不可能。一九四二年蘿絲最後一次見到媽媽時,她四十一歲,那時候蘿絲眼中的媽媽很老,但現在四十一歲感覺很年輕,她從沒想過媽媽被奪去生命時其實還很年輕,正值盛年,但現在蘿絲明白了。

  現在蘿絲自己已經五十歲了。她活得比父母老,在美國度過的時間幾乎是在巴黎的兩倍。在故鄉十七年,在寄居的國度三十三年。但她早已放棄了人生,離開巴黎後的生活宛如夢一場,她只是在恍惚夢遊,虛應故事。

  那天早上她換好衣服,走路去烘焙坊,察覺春天提早降臨。樹木碧綠,海角附近花朵初放。天空呈現清澈淡藍,這種顏色通常表示天氣晴朗,蘿絲知道遊客很快就會來臨,烘焙坊的生意會非常好,這些事情應該會讓她開心才對。

  她在店門外駐足,透過玻璃看著女兒,她正忙著將一盤迷你星星派放進展示櫃。女兒有著濃密的深色頭髮,像她父親一樣,她挺著圓圓的大肚子,很久以前蘿絲也曾經這樣。再過一個月,約瑟芬也將成為人母,她會明白在這世上自己的孩子最重要,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護。

  當年的事情,蘿絲一直無法告訴女兒。約瑟芬只知道母親在雙親過世之後離開巴黎、嫁給泰德,最後在鱈魚角安身立命。不知多少次,蘿絲想告訴約瑟芬真相,但每次她都會停下來看看現在的生活,她有烘焙坊、美麗的家,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個忠心愛家的好丈夫,他也是約瑟芬的好爸爸。每次她都會制止自己,她不想毀掉這一切。她覺得自己彷彿活在美好的圖畫中,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不過是用顏料與夢幻畫出的單薄世界。

  於是約瑟芬小的時候她經常說故事給她聽,故事裡有王國、公主、女王,蘿絲想藉此保存過去,即使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其中的意義。蘿絲想像說這些故事給約瑟芬的孩子聽,心中感到一些安慰,因為這是唯一能不破壞現在又能重溫過去的方式,就讓她們相信故事只是虛構,其他事情才是真的,這樣比較好。

  蘿絲正要走進店門,卻突然看到女兒抱著肚子彎下腰,和她父親如此相似的美麗臉龐因為疼痛皺成一團,蘿絲急忙衝進店裡。

  「寶貝,怎麼了?」她衝到櫃檯後面,雙手按住女兒的肩膀。

  約瑟芬呻吟。「媽,是寶寶,寶寶要出來了。」

  蘿絲驚恐地瞪大眼睛。「可是太早了。」距離約瑟芬的預產期還有一個月零三天,約瑟芬再次痛得彎下腰。「寶寶大概不知道。媽,我要生了。」

  蘿絲心中冒出熟悉的慌亂恐懼,萬一寶寶出事怎麼辦?「我打電話給你爸,叫他來幫忙。」蘿絲知道得送女兒去醫院,但她沒有學過開車,因為平常用不到,她家離烘焙坊才短短幾條街,而且她很少需要去別的地方。

  「叫他快點來。」約瑟芬說。

  蘿絲點頭,拿起電話打給泰德。她迅速但仔細地說明狀況,他會立刻從學校出發,十分鐘內絕對會到。「告訴她我愛她,還有我等不及想看外孫。」泰德說完掛斷電話,蘿絲沒有轉達給約瑟芬,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等候的時間,蘿絲搬來店裡的椅子讓約瑟芬坐下,將門上的告示牌翻到」休息」那一面。她看到凱依·蘇利文與芭芭拉·昆茲站在外面,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只是指指約瑟芬,她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大汗淋漓,於是她們明白了,但她們沒有表示要幫忙,只是轉開視線匆匆離去。

  「親愛的,不會有事的。」蘿絲拉了張椅子坐在女兒身邊,一手按住她的膝蓋。「你爸馬上到。」她多希望能多做點什麼,讓女兒舒服一點。但多年來她們之間一直有一道鴻溝,完全是蘿絲一手造成的,她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越過自己內心的冰原去到女兒身邊。

  約瑟芬點頭,大力喘氣。「媽,我很害怕。」

  蘿絲也很害怕,但她不能說出來。「一切都會平安無事,親愛的。」她說:「你會生下健康快樂的寶寶,絕對不會有事。」

  蘿絲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雖然她知道一定會後悔,但不能不說。「親愛的約瑟芬。」她說,「你一定要讓孩子的爸爸知道。」

  約瑟芬猛地抬起頭看母親,眼神燃著怒火。「媽,這不關你的事。」

  蘿絲做個深呼吸,想像寶寶沒有爸爸的生活會是怎樣,她無法忍受那種悲哀。「親愛的,孩子一定要有爸爸,就像你一樣。想想看,爸爸對你多重要。」

  女兒怒瞪她。「想都別想,媽,他和爸不一樣,他不想成為寶寶人生的一部分。」

  蘿絲的心好痛,她一手放在女兒的肚子上。「你沒有跟他說過你懷孕了。」她柔聲說,「說不定他知道以後會改變心意。」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約瑟芬停住,再次彎腰,又一波陣痛侵襲她纖細的身軀,她坐直,臉龐發紅、表情痛苦。「你不曉得他是誰,他甩了我。」

  淚水湧上眼眶,蘿絲沒想到會哭,急忙轉頭掩飾,她知道都是她害的。儘管她非常努力教導女兒,儘可能回想母親當初是怎麼教她的,然而她真正遺傳給女兒的只有冷漠,不是嗎?一九四九年那個黑暗空洞的日子,泰德回來告訴她雅各過世了,從那之後她的心便不復存在。約瑟芬當時還太小,不知道那天她失去了母親。

  此刻蘿絲明白,她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徹底失敗,她把女兒養成封閉冷漠的人,就像她自己一樣。

  「你需要有人照顧你、愛你、愛孩子。」蘿絲低語,「就像你爸愛我和你一樣。」

  約瑟芬忿忿望著母親。「媽,現在不是一九四〇年了。我自己一個人過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

  又一波陣痛來襲,此時泰德剛好在敲門,他的襯衫皺巴巴、領帶歪一邊,蘿絲站起來過去開門。他匆匆吻妻子一下,笑嘻嘻看著她。「我們要當外公、外婆了!」然後他走到約瑟芬身邊跪下,輕聲說:「寶貝,你讓我覺得好光榮,我們快點去醫院吧,再忍一下就好。」



  約瑟芬的生產過程很快,雖然寶寶早產一個月,但醫生出來報告說孩子很健康,只是體重有一點不足,小丫頭很快就可以見外公外婆了。蘿絲和泰德在等候室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泰德來回踱步,蘿絲閉目祈禱。她希望今天出生的這個孩子,在她五十歲生日這天出生的孩子,不會像她一樣冷漠,也不會像她養大的女兒一樣冷漠。她祈求在養育約瑟芬時犯下的錯誤不會延續到寶寶身上,孩子是一張白紙,人生的新機會,她祈求她能讓寶寶知道她愛她,她從來沒有讓女兒知道。

  又過了一個小時,終於有位護士來帶他們進去。約瑟芬躺在床上,雖然精疲力竭但滿臉笑容,懷中抱著剛出生的女兒。一看到小小的外孫女,蘿絲的心立刻融化了,她睡得很安詳,一隻小手握拳放在臉頰旁邊。

  「媽,你要抱抱她嗎?」約瑟芬問,蘿絲含淚點頭。她來到女兒身邊,她將熟睡的嬌小嬰兒交給她。蘿絲把嬰兒抱在懷中,立刻回想起這種感覺多麼自然,抱著一個小小人兒,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所愛的所有事物的一部分,一股想保護寶寶的強烈衝動襲上心頭,就像第一次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強烈。

  蘿絲低頭看外孫女,同時看到過去與未來。當孩子睜開眼睛,蘿絲倒抽一口氣。她幾乎敢發誓,在那瞬間,她看到寶寶眼中有著睿智與滄桑,但轉眼就消失了,蘿絲知道只是她的想像。她輕輕搖著寶寶,知道自己深深愛上了她,她祈求這次她有力量能做正確的事。「我希望……」蘿絲喃喃說,她看著小外孫女,沒有把話說完,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說完,因為她不知道該希望什麼。她對這孩子有千百萬個心願,她自己無法完成的千百萬個遺憾,她希望寶寶能擁有一切。

  「寶貝,你決定好要取什麼名字了嗎?」泰德問。蘿絲抬起頭,發現女兒以奇怪的眼神看她,約瑟芬的臉上緩緩漾出笑容。

  「嗯。」約瑟芬說,「我要叫她荷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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