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接下來幾天,情況完全沒有改變,嬤咪始終一動也不動。蓋文每天早上來買咖啡和糕點,並且關心我外婆的病況。早上的時間亞倫和安妮黏在一起,白天幫我打理店務,下午又和她窩在電話旁,重複著一次又一次沒有結果的詢問。打烊之後,我們三個一起開三十分鐘的車去海恩尼斯,在嬤咪的病床邊陪她九十分鐘。這樣每天重複的行程中,只有一點值得慶幸,觀光旺季已經結束了,六號公路上沒什麼車,我們前往鱈魚角西南的來回車程很順利。

  在病房裡,亞倫握著嬤咪的手喃喃對她說著法語,我和安妮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病床。安妮偶爾會站起來擠到亞倫身旁,他對嬤咪輕聲說話時,她撫摸她的頭髮。我沒有力氣加入,我有種莫名的空虛感。世上最後一個能讓我依靠的人漸漸逝去,我完全無力挽留。

  星期天,我中午就提早打烊,亞倫要我載他去醫院。

  「你要去嗎?」我問安妮。

  她聳肩。「晚一點好了,今天我想多打幾通電話給名單上的李維。你帶舅公去醫院的時候,我可以留在家嗎?」

  我略微猶豫。「好,可是如果有人來,千萬不要開門。」

  「拜託,媽,我不是小孩子了。」安妮說著伸手拿電話。

  開車前往海恩尼斯的路上,亞倫告訴我戰前在巴黎的時候,他和嬤咪經常去一家餐廳。那時候他還很小,嬤咪還沒有進入青春期。每次用餐完畢之後,餐廳老闆都會來桌邊為小朋友表演,現場製作巧克力黑糖香蕉可麗餅,他每次都會假裝可麗餅燒起來無法撲滅,嬤咪和亞倫每次都指著他笑得好開心。

  「那是美好的時代。」亞倫說,「宗教信仰無關緊要,一切都還是原本的模樣。」他停頓一下,接著說:「那天晚上,我的家人被抓走的時候,我跑去那家餐廳。老闆站在外面,看著大批猶太人被趕去送死,你知道嗎?他竟然在笑,到現在我有時依然會在噩夢中看到他的笑容。」

  剩下的車程他一直望著車窗外。

  到了醫院,我陪亞倫坐在嬤咪的病床邊,他低聲對她說話。

  離開之前,我問他:「你覺得她聽得見嗎?」

  他微笑說:「我不知道,但說說話總比什麼都不做好,我跟她說家人的故事,七十年來,我一直不准自己想起那些事情。倘若真有什麼能讓她回到我們身邊,我相信一定是這些故事,我希望她知道,即使她來到美國並且努力抹去一切,但往事並沒有完全逝去、完全遺忘。」



  一個小時後,我回到家,亞倫說他想去圖書館,所以我先送他過去。一進家門,我就看到安妮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拿著無線話機在說話。「嗯哼……嗯哼……嗯哼……好。」我眼睛瞬間發亮,難道她找到雅各·李維了?因為她沒有像平常一樣道歉說她找錯人,然而當她轉過身時,我看到她的表情。

  「嗯,好。」我聽到她說。「隨便。」她按下結束通話鍵,把話機用力往地上摔。

  「寶貝?」我謹慎地問。我站在廚房與客廳之間的門口,擔憂地看著她。「那個是李維名單上的人嗎?」

  「不是。」她說。

  「是你的朋友?」

  「不是啦。」這次她的語氣更緊繃。「是爸。」

  「好吧,你想談談嗎?」

  她望著地毯沉默很久,我這才發現我不知多久沒吸塵了,家務並非我的強項。她抬起頭時,表情是如此氣憤,我忍不住倒退一步。

  「為什麼你要害我們變成這樣?」安妮質問。她手腳並用爬起來,細瘦長腿旁的雙手握緊拳頭,那雙腿依然是小孩的模樣,還沒有女人味。

  我愕然怔怔看著她。「變成哪樣?」我說完才猛然想起,身為媽媽,我應該告訴她不可以用這種語氣和大人說話,但她已經開始發飆了。

  「現在這樣!」她尖叫。

  「寶貝,你在說什麼?」我謹慎地問。

  「我們永遠找不到他!找不到雅各·李維!不可能!你根本不在乎!」

  我的內心沉重。我再次辜負了她,我應該幫她做好心理建設,尋找雅各很可能只是徒勞無功,說不定他已經過世了,搞不好他根本不想被找到,所以人間蒸發了。我知道安妮非常想相信真愛不滅,很可能是因為目睹我的婚姻破碎,導致她更想相信。但我原本希望暫時可以不必告訴她現實的狀況,戳破她的美夢。我十二歲的時候也相信世上有真愛,但長大之後才發現只是騙局。

  我用力嚥了一下。「安妮,我當然在乎。」我開始安撫。「但雅各可能已經——」

  我還沒把那個字說出來,她搶先打斷我的話。「不只是那件事!」她大吼。她胡亂揮舞細長手臂,粉紅錶帶卡到頭髮,但她似乎毫無知覺,只是用力扯開,她痛得齜牙咧嘴,然後繼續說:「是每件事!你毀了每件事!」

  我深吸一口氣。「安妮,假使是因為我丟下你一個人去法國,所以你不高興,我已經稱讚過你了,我不在的時候你表現得非常有責任感。」

  她翻白眼、猛跺腳。「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她兇巴巴瞪我。

  「好,看來我是白痴!」我的怒火終於躥升。雖然我為女兒感到不捨,但也為她的行為惱怒,這中間的界線非常細微,我感覺到自己正要越過那條線。「這次我又做錯什麼了?」

  「每件事!」她尖叫,她的臉漲紅,剎那間我莫名回想起她的襁褓時期,她半夜哭鬧不休,我拚命設法安撫她,好讓羅伯可以安靜睡覺,因為他總是說他有很重要的大案子,必須好好休息才有精神工作。為什麼我會讓他那樣對待我?前面三個月,我應該從來沒連續睡超過兩個小時,而他總能至少熟睡六個小時。我搖頭,要集中精神應付女兒。

  「每件事?」我小心翼翼地問。

  「每件事!」她立刻重複。「你不關心爸爸,所以婚姻才會失敗!你不夠愛他,不像嬤咪和雅各那樣!現在我的人生毀了!都是你害的!」

  我感覺彷彿肚子被揍了一拳,一時間我無法呼吸。我呆望著她,好不容易能發出聲音時,我說:「你在說什麼?你覺得離婚是我的錯?」

  「當然是!」她尖聲大吼。她雙手叉腰再次跺腳。「大家都知道是你害的。」

  這句話造成的衝擊太強烈,我再次被打得措手不及。「什麼?」

  「假使你當初愛爸爸,現在他也不會住在鎮的另一頭了,也不會有個討厭我的白痴女朋友!」安妮說,突然間我明白了。重點不是我和羅伯,而是他的新女友讓安妮心裡不舒服,即使此刻安妮傷透了我的心,但我為自己感到的痛遠比不上為她心痛。

  「什麼意思?他的女朋友怎麼會討厭你?」我冷靜地問。

  「你才不在乎咧。」安妮嘟囔,突然洩了氣。她垂頭喪氣、雙手抱胸、肩膀低垂,眼睛看著地面。

  我等候片刻,然後說:「我在乎,因為我愛你,你爸也愛你。我不知道那個女的是誰,但假使她表現出不喜歡你的樣子,一定是因為她腦子有問題。」

  「隨便啦。」安妮嘀咕。「爸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爸覺得陽光最完美了。」

  我深吸一口氣,羅伯確實是這種人。他就像個小孩子,很容易受閃亮的新玩具引誘而一時入迷,不管是名車、豪宅、華服,還是遊艇。曾幾何時,還有我。但我知道真相,我知道他的迷戀只是一時的,但在他的人生中,至少安妮該是永恆的。「我相信你爸並不覺得那個女人最完美。」我說,「安妮,他愛你。假使那個女人做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事情,你可以跟爸爸說,他會幫你討回公道。」最近我對羅伯的期望不太高,但我至少希望他能做到這一點。

  但安妮只是望著地面。「我跟他說過了。」她輕聲說。憤怒從她的語氣消失,她的四肢感覺軟趴趴毫無生氣。她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

  「他說什麼?」我問。

  「他說我該學著尊敬長輩。」安妮深吸一口氣。「還說我該學習如何和陽光和睦相處。」

  我雙手握拳、血液沸騰。安妮並不完美,假如她真的故意要刁難爸爸的新女友,我也不會覺得太意外,但羅伯選擇站在女友那邊而不幫女兒,這種做法不能原諒,尤其安妮很可能因為他太快交新女友而感到不知所措。

  「陽光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你覺得她不喜歡你?」我慎重地問。

  安妮大聲苦笑,感覺成熟滄桑。「她什麼都做盡了。」她吸一下鼻子,轉開視線。當她再次開口時,只剩下傷心。「她不跟我說話,她和爸爸說話的語氣,好像我不存在還是怎樣,有時候她還會嘲笑我,前幾天她說我的打扮很蠢。」

  「她說你的打扮很蠢?」我難以置信。「她真的說了『很蠢』這兩個字?」

  安妮點頭。「嗯,前幾天她出門的時候,我和爸說這件事,我以為他會懂。我以為,那個,他能理解。但那天晚上我從烘焙坊回到家,一走進浴室,而且是我專用的浴室,就看到洗手檯上有一條爸爸送陽光的銀項鍊,還有他寫的字條,上面說:對不起,安妮亂說話害你難過,我會處理的,我不希望你傷心。」

  我呆望著她。「他把你跟他說的事情告訴陽光嗎?」

  安妮點頭。「而且還送她禮物。」她說出最後那兩個字的語氣彷彿吐掉難吃的東西。「他送她禮物來當作安慰,可是她做了什麼?她把禮物放在我的浴室裡,一副不小心忘記的樣子,但我知道她的目的,她故意要放在那裡,那個,想讓我知道爸爸永遠只會偏袒她而不是我。」

  「一定不是這樣的。」我喃喃說,但絕對是這樣,陽光聽起來就像個陰險的瘋婆子。如果她只是想把我前夫耍得團團轉,那我沒意見,我沒有義務照顧他。老實說,換他被人耍、被人利用,只是剛好而已。然而,這個女人竟然欺負十二歲小女生,那就踩到了我的底線,而當那個十二歲小女生又是我的女兒,我更是氣紅了眼。「你爸怎麼說?」我問安妮,「你有沒有告訴他項鍊的事?」

  她緩緩點頭,垂落視線。「她說我不該亂動陽光的東西,我告訴他是她把項鍊放在我的浴室,但他不相信,他以為,那個,是我亂翻她的皮包之類。」

  「我懂了。」我咬牙說。我做個深呼吸。「好。那麼,首先,寶貝,你爸顯然頭腦壞掉了。無論有多少理由,絕對沒有人能比自己的孩子重要,更別說是那個叫作陽光的臭三八。」

  安妮一臉愕然。「你叫她臭三八?」

  「沒錯,我叫她臭三八,因為她就是,我會找你爸談這件事。我知道你很難理解,但這件事的關鍵並不是你,而是你爸沒有安全感又沒有大腦。我敢保證,半年後陽光就會徹底消失。相信我,你爸那個人一下就膩了。儘管如此,他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那樣對待你,也不該讓那個白痴花瓶那樣對待你。我會處理,好嗎?」

  安妮呆望著我,好像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我。最後她說:「好,你真的會找他談嗎?」

  「真的。」我說,「不過,安妮,你怎麼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怪在我頭上呢?你以後不能再這樣。我知道你很不高興,但我不是你的出氣筒。」

  「我知道。」她嘟囔。

  「還有,離婚不是我的錯。」我說,「我和你爸只是感情淡了,我們雙方是平等的,好嗎?」事實上,我覺得一點也不平等,我像個踏腳墊被他踐踏了十年,我終於認清了,決定挺身而出捍衛自己。踏腳墊長出了自尊心,而那個隨意踐踏我的人很不爽,但安妮不需要知道這些。我希望她保有對父親的愛,即使我對他已經毫無感情了。

  「爸不是這樣說的。」安妮望著地板小聲說,「爸和陽光。」

  我難以置信地搖頭。「你爸和陽光怎麼說?」

  「他說你變了,不再是原本那個人,因為你變了,所以不愛爸爸了。」

  當然,她爸的說法有幾分道理,我確實變了。即使如此,離婚依然不是我的錯。但我沒有對安妮實說,我只是說:「喔?兩個白痴說的話,只有白痴才會相信,你不覺得嗎?」

  她大笑。「嗯。」

  「好。我會去找你爸談。他和他的女朋友害你傷心,我很難過,而你為嬤咪的事傷心,我也很難過。但是,安妮,就算你因為這些事情心情不好,也不該對我說那些傷人的話。」

  「對不起。」她囁嚅。

  「我知道。」我做個深呼吸,我討厭當壞人,尤其是當女兒承受四面八方而來的壓力時,但身為母親,我不能放任那種行為。「丫頭,接下來兩天你被禁足了,也不能打電話。」

  「你罰我禁足?」她一臉無法相信。

  「你很清楚不能那樣對我說話,也不該拿我出氣。」我說,「安妮,下次發生讓你不高興的事情,直接來找我商量,我隨時都在。」

  「我知道。」她停頓一下,然後焦慮地看著我。「等一下,難道連李維名單的電話都不能打?」

  「這兩天不行。」我說,「星期二下午可以重新開始。」

  她張口結舌。「你超壞心!」

  「以前已經有人這麼說過。」

  她怒瞪我。「我討厭你!」

  我嘆息。「好吧,你自己也沒多討人喜歡。」我回嘴。「回房間去,我要去找你爸談談。」



  我把車停在以前住的那棟房子前,一眼就發現前院的薔薇不見了,我悉心呵護整整八年的薔薇,就這麼沒了,一株也不剩,幾個星期前我來的時候還在。

  接著我發現花園裡有個女人,氣溫頂多才二十三度,她竟然穿著比基尼上衣和剪短的牛仔褲。她至少比我年輕十歲,金色長髮束成高馬尾,感覺起來頭應該緊到很痛,我希望她頭痛。我猜想她八成就是陽光,那個欺負我女兒的傢伙。我忽然有股超越一切的衝動,想要加足馬力把她碾平在地上。幸好我對殺人還是有所顧忌,於是努力克制住,不過呢,要用力扯她的馬尾讓她痛到唉唉叫,這個我絕對做得出來。

  我打擋停車,拔出鑰匙。我下車時,她站起來看著我問:「你是誰?」

  哇,真是禮貌周到呀,我想。「我是安妮的媽媽。」我冷冷回答。「你一定是,呃,烏雲吧?」

  「陽光。」她糾正。

  「啊,對喔,羅伯在嗎?」

  她將馬尾甩向右肩、又甩向左肩,搞了半天之後終於說:「在,那個,他在裡面。」

  唉,她連說話都像十二歲小鬼,難怪她會想和我女兒爭寵,她們成熟懂事的程度顯然不相上下,我嘆氣往門口走去。

  「你怎麼連謝謝都不說?」她在我身後喊。

  我轉身對她微笑。「我不打算說啊。」

  我按下門鈴,不久後羅伯來應門,身上只穿著泳褲,搞什麼鬼?今天是天體日嗎?他們難道不曉得今晚氣溫將降到只剩十多度嗎?算他有羞恥心,看到是我還稍微慌張了一下。

  「噢,嗨,荷普。」他後退幾步,走進門廳旁的洗衣間,由洗衣籃隨手抓起一件T恤匆忙穿上。「我不知道你會來,呃,你外婆還好嗎?」

  無論是不是假裝的,他的關心讓我吃了一驚。「她很好。」我急忙說,接著又搖頭。「不,她不好,我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麼那麼說,她還沒醒過來。」

  「真的很遺憾。」羅伯說。

  「謝謝。」我說。

  我們站在門口注視對方許久,羅伯終於想起禮貌。「抱歉,你要進來嗎?」

  我點頭,他讓路給我過。走進舊家感覺彷彿踏入從前的生活,只是變成陰陽魔界版,所有東西都一樣,卻也都不一樣。後面的觀景窗能看到同樣的海灣景色,但窗簾不一樣了。同樣的弧形樓梯通往二樓,但樓梯口放著其他女人的皮包,我搖頭跟他走進廚房。

  「你要喝冰茶、汽水還是其他的飲料?」他問。

  「都不用,謝謝。」我搖頭。「我馬上就走,我要去探望嬤咪,只是想先過來跟你談一件事情。」

  羅伯嘆氣搔頭。「難道又是化妝的事?我覺得你反應過度了,但我一直努力嚴格管教。前兩天她回家的時候擦了口紅,我立刻要她擦掉,而且沒收口紅了。」

  「謝謝你。」我說,「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那件事。」

  「那是什麼事?」他雙手一攤。我們站著互相打量,沒有人坐下或放鬆。

  「陽光的事。」我淡淡地說。

  他眨了幾下眼睛,從那個簡單的反應,我看出他很清楚我要說什麼,而且知道我是對的。真有意思,和一個人生活十多年,自然能看穿他的小動作。

  他尷尬地笑了幾聲。「拜託,荷普,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我交女朋友,你沒必要吃醋吧?」

  我只是看著他。「羅伯,你有沒有搞錯啊?你以為我是因為吃醋來找碴嗎?」

  他冷笑看著我,但我沒有低頭,於是他收起自大的嘴臉聳聳肩。「天曉得,你來做什麼?」

  「聽好了,我不在乎你和誰交往。」我說,「但如果安妮受到負面影響,我絕不會坐視不管。而你現在的女朋友似乎認為有必要和安妮爭寵。」

  「她們沒有在爭寵。」雖然羅伯這麼說,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我不由得懷疑他是否很清楚狀況,而且從中得到變態的得意快感。我懊悔過千萬次,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就該知道,和一個自私的男人生孩子,意味著孩子也得面對自私的爸爸。當時我太天真,以為能改變一個人,結果現在我的錯誤由女兒付出代價。

  我閉上眼睛片刻,儘可能挖出耐性。「安妮跟我說項鍊的事了,她是在她的浴室洗手檯上上發現的,顯然是陽光故意放在那裡,而且你寫的字條也在,她故意給安妮難看,要她知道你選擇了女朋友。」

  「我沒有選擇誰。」羅伯反駁,但有些難為情。

  「是喔?」我說,「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是安妮的爸爸。你和那個小妞才交往三十五秒吧,無論你們之間多濃情蜜意,父女親情更重要。你應該選擇安妮,而在任何狀況下,永遠都該選她。安妮犯錯的時候確實該糾正她,但不能讓她覺得你拋下她選了別人。羅伯,你是她爸爸,如果你不拿出爸爸該有的樣子,你會害她心碎。」

  「我又不是故意讓她傷心。」他說。他的語氣略帶委屈,我感覺得出來他是真心的,只是不知道有幾分。

  「那些你帶進生活中的人,你也必須注意他們是如何對待她。」我接著說。「你交往的對象想盡辦法讓你女兒傷心,而且還用了許多方式讓她難過,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羅伯垂下視線搖頭。「你總不可能知道全盤的狀況吧。」他搔著後頸,轉身看觀景窗外很久。我隨著他的視線看出去,完美的藍色海平線上,幾艘白色帆船隨波浪起伏。我想到剛結婚的時候,我們會駕船去波士頓附近的海面上遊玩,當時是那麼無憂無慮,不知道他是否也想到同樣的回憶。話說回來,當時我有孕在身,很容易暈船,我趴在船邊嘔吐的時候,羅伯轉過頭不看我。他總是想怎樣就怎樣,柔順聽話的妻子隨侍在側,營造出完美夫妻的假象,而我卻永遠只能擺出笑容努力想辦法。難道這一直是我們婚姻的本質?能夠這麼輕易用一個畫面總結嗎?我趴在船邊嘔吐,而羅伯要假裝沒發現。

  我們同時轉身面對彼此,我懷疑他是否隱約察覺我在想什麼,他垂下頭說:「對不起,你說得有道理。」我吃了一驚。

  我太過驚訝,甚至想不出該如何回應,我認識他這麼久了,他從不會認錯讓步,最後我只說了一句:「好吧。」

  「我會解決。」他說,「很抱歉害她難過了。」

  「好。」我心中真的很感激。我感謝的不是他,畢竟是他犯錯害我女兒傷心難過。但我很慶幸安妮不必繼續受苦,而且她爸爸多少還是關心她的,雖然他需要有人往對的方向推一把才會做出對的事。

  我也很慶幸能夠脫離和前夫的婚姻生活,此刻的感受更勝以往。我的錯誤並非讓婚姻結束,打從一開始我就在欺騙自己,要自己相信嫁給他是正確的決定。

  我突然想起亞倫說的故事、嬤咪與雅各之間的愛,我瞬間有一種當頭棒喝的醒悟。我從不曾擁有過那樣的愛,連有些類似的感情也沒有,不僅對羅伯沒有,對任何人都沒有。以前,我好像根本不相信真愛,所以也不覺得少了什麼。亞倫的故事令我悲傷,但不只是為嬤咪,更是為我自己。

  我對羅伯微笑,察覺另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我很慶幸他放我走,我很慶幸他覺得有必要和二十二歲的小辣妹搞婚外情,我很慶幸他一手結束我們的婚姻。如此一來,我或許還有機會得到愛,無論機會多渺小,總之還不算太遲,現在我只需要設法相信亞倫所說的那種愛。

  「謝謝你。」我對羅伯說,然後默默轉身往門口走去。我在門口看到陽光站在前院花園裡,雙手叉腰,表情很不爽。我猜想她很可能一直站在這裡,努力思考該說什麼話酸我。倘若真是如此,我得去向羅伯道賀,他的女朋友可是超級大天才呢。

  「你知道嗎?你不能在我家對我那麼沒禮貌。」陽光再次左右甩動馬尾,整體感覺像頭尾巴很癢的頑固駑馬。

  「如果我有幸造訪你家,絕對不會忘記。」我用開朗的語氣說。「不過呢,既然這裡不是你家,而且我在這棟房子裡住了十年,我勸你還是管管你的嘴巴吧。」

  「哼,你已經不住在這裡了。」她用奇怪的動作扭扭屁股,對我輕蔑冷笑,似乎以為自己說了多傷人的話。然而她只是更讓我深深體會到,我新發現的自由多寬廣,於是我對她微笑。

  「你說得對。」我回答。「我確實不住在這裡,感謝老天。」我穿過花園,踏著曾經種植心愛薔薇的土地走到她面前。「陽光,最後提醒你一件事。」我鎮定地說,「假使你膽敢做出任何傷害我女兒的事情,任何事情,我會用後半輩子的時間讓你後悔莫及。」

  「瘋婆子。」她低聲罵著後退一步。

  「是嗎?」我用愉悅的語氣說。「呵,假使你惹毛了我,你就會見識到我有多瘋。」

  我大步走開,她在我背後嘟囔。我上車、發動引擎,開回馬路上。我往西前進,準備去海恩尼斯,今天剩下的時間我都要陪在嬤咪身邊,因為我剛剛發現自己一直少修了幾門愛情學分,但現在我漸漸開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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