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抵達機場時辦理登機的時間已經過了,我們成功說服地勤網開一面,匆匆過了安檢,一路狂奔到登機門,我和亞倫才上飛機五分鐘,艙門就關閉了。
在出租車上,我用亞倫的手機打電話給安妮,但她沒接。我也試過打蓋文和羅伯手機,但他們也沒接。嬤咪的安養院也沒有新消息,我打去醫院,接電話的護士說外婆狀況穩定,但無法得知能維持多久。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飛前往巴黎上空,我看著塞納河逐漸消失,如緞帶般的河流切穿大地,我想像十七歲的嬤咪躲在駁船上,緩緩沿著這條晶瑩的蜿蜒河流前往非佔領區,她是那樣離開巴黎的嗎?我們恐怕永遠無法確知。
飛機爬升,亞倫輕聲問:「你覺得她肚子裡的孩子怎麼了?」此刻我們越過了雲層,陽光灑落四周,我忍不住想到天堂是否有點像這樣。
我搖頭。「我不知道。」
「我早該猜到她懷孕了。」亞倫說,「這樣才能解釋她為何離開我們。我始終無法理解,她不是那種人,不會拋下我們自己逃。她會留下來努力勸我們、盡力保護我們,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她決定保護寶寶更重要。」我喃喃說。
亞倫點頭。「寶寶確實更重要,她做得對,為人父母不就是這樣嗎?相信我父母也一樣,他們真心相信遵守規定能保護我們全家。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但誰能想到會招致這種結果?」
我搖頭,因為太難過而說不出話來。我無法想像,當丹妮爾和大衛被從曾祖母懷中搶走時,她有多驚恐。進了男女性別隔離後,她是否至少能和大女兒海蓮在一起?所有子女都死去時,她是否還活著?她是否承受了那種錐心之痛?我的曾祖父是否懊悔沒有聽女兒的警告?當父母驚覺自己犯下無法挽回的嚴重錯誤,而子女即將因此喪命,他們會是什麼心情?
我凝望窗外許久,然後轉頭對亞倫說:「或許我外婆無法養育那個孩子,所以出生之後送養了。」我其實並不相信,但說出來多少有些安慰。
「我覺得不太可能。」亞倫蹙眉說,「那孩子是她和雅各愛的結晶,我無法想像她會和孩子分開。」他斜斜看我一眼,接著問:「你真的百分之百確定那個寶寶不是你媽媽?」
我搖頭。「我媽兩年前過世的時候,我徹底整理過她的文件,我看過她的出生證明,上面清楚寫著一九四四年,而且她長得很像我外公。」
亞倫嘆息。「那麼寶寶一定死了。」
我轉開視線,我無法想像更痛苦的事。「不過,她竟然那麼快又再次懷孕……」我欲言又止,這個謎我始終參不透。
「雖然感覺很奇怪,但其實沒那麼罕見。」亞倫輕聲說,他再次嘆息,轉頭看窗外。「戰後許多大屠殺倖存者迅速結婚,急著想生孩子,就連那些沒飯吃、沒錢的人也一樣。」
我驚訝地看著亞倫。「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身邊所有人都死了,所以他們想製造生命。」他簡單解釋。「因為他們失去了深愛的每個人,所以急著想再次擁有家庭。蘿絲認識你外公的時候,她一定以為我們全都死了,包括雅各在內,假使連寶寶也沒了,她一定覺得非常、非常孤單,說不定她想建立家庭,讓自己重新在世上找到歸屬。」
等行李、過海關、去停車場拿車,這些瑣事感覺像浪費了一輩子的時間,我們終於出發前往鱈魚角。我們趕在尖峰時段之前離開波士頓,由三號公路一路往南奔馳,我放手一搏,以超過速限二十英里的高速在車陣間穿梭。我在路上打電話給安妮,這次她終於接了,她的聲音有氣無力,但她告訴我她在醫院,嬤咪的狀況沒有變化。
「你爸有沒有陪你?」我問。
「沒有。」她只說了這一句。
我感覺血壓飆升。「他在哪裡?」
「不知道。」她說,「大概在上班吧。」
「你有沒有請他陪你來醫院?」
安妮遲疑一下。「他之前來過,但他說得去處理一些公事。」
聽到她說這句話,我真的覺得心好痛。我一心想保護女兒,沒想到最可能帶給她傷害的竟然是她爸爸。
「真遺憾,寶貝。」我說,「你爸一定忙得不可開交,不過他應該留下來陪你才對。」
「沒關係。」安妮嘟嚷,「蓋文在。」
我的心一躍。「他又去陪你呢?」
「對,他打電話來問我的狀況,我告訴他爸走了。我沒有請他過來,但他還是來了。」
「噢。」我說。
「你要不要和他說話?」
我正打算說好,但又想到再過一個鐘頭我就會到醫院。「幫我跟他打個招呼就好,也幫我謝謝他,我們很快就到了。」
安妮沉默一會兒。「我們?還有誰?你該不會交了男朋友吧?」
我不由自主大笑。「不是啦。」我瞥亞倫一眼,他看著車窗外,彭布羅克鎮飛掠而過。「我有個大驚喜喔。」
一個鐘頭後,我們抵達海恩尼斯,匆忙走進醫院入口的自動門。櫃檯的護士指引我們上三樓,我看到安妮垂著頭坐在等候室裡,在她旁邊的蓋文翻閱著雜誌,他們同時抬起頭。
「媽!」安妮大喊,顯然暫時忘記她很酷,不能這樣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她跳起來擁抱我。蓋文對我揮揮手,一邊嘴角往上揚,我隔著安妮的頭頂,用嘴形對他道謝。
安妮終於放開我,這才第一次注意到亞倫,他站在我身邊一動也不動,呆呆看著她。
「嗨。」安妮伸出一隻手。「我是安妮,你是哪位?」
亞倫緩緩握住她的手,然後張開嘴又閉上,沒有發出聲音。我按住他的背,微笑著對女兒柔聲說:「安妮,這位是嬤咪的弟弟,也就是你的曾舅公。」
安妮瞪大眼睛抬頭看我。「嬤咪的弟弟?」她回頭看亞倫。「你真的是嬤咪的弟弟?」
亞倫點頭,這次他終於能夠開口。「孩子,你長得好像我認識的人。」
安妮看看我、又看看亞倫。「那個,是不是像嬤咪在我這個年紀的樣子?」
亞倫緩緩搖頭。「是有一點。但你像的人不是她。」
「是不是一個叫作蕾歐娜的人?」安妮迫不及待地問。「因為嬤咪一直用那個名字叫我。」
亞倫蹙眉搖頭。「我好像不認識叫作蕾歐娜的人。」
安妮皺起眉頭。我抬頭才發現蓋文過來了,現在站在安妮身後幾步處。一瞬間我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抱住他,但我只是眨眨眼後退一步。「蓋文,這位是亞倫,他是我外婆的弟弟。亞倫,這位是蓋文。」我停頓一下,然後補上一句:「我的朋友。」
蓋文瞪大眼睛,他握住亞倫的手。「真不敢相信你和荷普竟然能找到對方。」蓋文說。
亞倫看我一眼,然後又回到蓋文身上。「年輕人,聽說你給了她很多幫助和鼓勵。」
蓋文聳肩轉開視線。「沒這回事,她完全是靠自己的力量,我只是剛好知道一些大屠殺研究的信息,順便告訴她而已。」
「不要小看你的功勞。」亞倫說:「多虧有你,我們一家人才能團聚。」他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問蓋文:「我們可以進去看我姐姐嗎?」
蓋文略微遲疑。「其實探病時間已經過了,不過我認識幾位護士,我去想想辦法。」
我看著蓋文走向一位漂亮的金髮護士,她應該才二十出頭。和他說話時,她不時嫵媚嬌笑、把玩頭髮。看到他們站在一起,我愕然發現心中有股醋意,我眨了幾下眼睛,轉身按住亞倫的手臂。
「你還好嗎?」我問。「你一定累壞了。」
他點頭。「我只需要見到蘿絲。」
安妮連珠炮般不停發問。「你最後一次見到嬤咪是什麼時候?」「你怎麼會以為她死了?」「你怎麼逃過納粹?」「你的父母怎麼了?」亞倫耐性十足地一一回答。安妮和他頭靠著頭,繼續興奮地滔滔不絕,我不禁莞爾。
不久之後,蓋文回來了,當他按住我的手臂,我全身忽然竄過一股奇怪的電流,我急忙甩開,好像被燙到一樣。
蓋文皺著眉頭清清嗓子。「我和克麗絲塔談過了,就是那位護士小姐,她說可以幫我們偷溜進去,但只能待幾分鐘,這家醫院對探病時間很嚴格。」
我點頭說:「謝謝你。」很奇怪,我無法開口對克麗絲塔道謝。她帶領我們四個走下狹窄的走道,金色馬尾在身後開朗甩動,瘦瘦的臀部誇張地來回搖擺。我敢發誓,她一定是故意走給蓋文看,但他似乎沒有留意,他一手扶著亞倫的肩膀,溫和地引導老人家往走廊盡頭的門走去。
我們停在右邊最後一扇門前,克麗絲塔低聲說:「只能待五分鐘,超過我會捱罵。」
「非常感謝。」蓋文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改天請我吃飯吧?」克麗絲塔語尾上揚,感覺像在邀請,她對他猛扇睫毛,感覺很像卡通人物。我不想聽他的回答,我告訴自己這並不重要。我跟著安妮和亞倫走進病房,看到病床上一動也不動的那個身軀,我倒抽一口氣,她好像被寢具給活埋了。
嬤咪看起來瘦小而蒼白,好像縮水了,我感覺到站在身旁的亞倫整個人一抽。我想告訴他,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不是這個樣子的。事實上,少了她的招牌酒紅唇膏與黑色眼線,我差點認不出她,但我受到的震撼沒有他大。我們一起走過去,安妮跟在後面。
「她的樣子真的很慘,對不對?」安妮喃喃說,我轉身摟住她,她沒有掙脫。我用右手按住嬤咪的左手,觸感很冰涼,她動也不動。
「那天她沒有下樓吃晚餐,安養中心的人發現她趴倒在書桌上。」蓋文輕聲說。我轉身看到他站在門口。「他們立刻叫救護車。」他接著說。
我點頭,因為哽咽而無法言語,我感覺身邊的安妮哆嗦了一下,轉頭發現她在眨眼忍淚。我將她拉過來,她雙手摟抱我。我們看著亞倫走到床邊,他跪下讓臉對著嬤咪的臉,他喃喃對她說了幾句話,然後輕柔撫摸她的臉,他的眼眸閃著淚光。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他低語,「都已經過了將近七十年。」
「她會沒事嗎?」安妮問亞倫。她牢牢注視他,彷彿他的回答將決定一切。
亞倫略微遲疑,然後點頭。「安妮,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上帝既然讓我們重聚,絕不會讓她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就把她帶走。」
安妮用力點頭。「我也是。」
我們還來不及多說幾句話,俏麗的護士小姐出現在門口。「時間到了。」她說,「我的主管快來了。」
我和蓋文對看一眼。「好。」蓋文說,「謝謝你,克麗絲塔。我們馬上出去。」他對我頷首,我牽著安妮緩緩離開嬤咪。快到門口時我回過頭,看到亞倫再次彎腰看嬤咪。他親吻她的前額,他轉過身時,淚水滾滾落下。
「對不起。」他說,「這實在太痛苦了。」
「我懂。」我握住他的手,安妮、我和亞倫一起走出病房,將嬤咪獨自留在黑暗中。
我和蓋文在醫院門口道別。他明天早上七點有工作,我則是要開店做生意,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安妮拿走車鑰匙,先帶亞倫上車等。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我對蓋文說,低頭看著腳。
「我沒有做什麼。」他說。我抬起頭正好看到他聳肩。他對我微笑,「我很高興你找到了亞倫。」
「都是因為有你幫忙,我才能找到他。」我輕聲說,「也多虧有你,我不在的時候安妮才能熬過去。」
他再次聳肩。「沒什麼,這種忙大家都會幫。」他停頓一下,接著說:「說這種話或許有點太多管閒事,但你的前夫真是奇葩。」
我用力嚥了一下。「怎麼說?」
他搖頭。「他好像完全不關心安妮,你知道嗎?她因為你外婆的事情非常傷心,真的很需要有人陪伴。」
「幸好有你陪她。」我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呃,我明天早上要去蘇利文家整修門廊,經過烘焙坊的時候請我喝杯咖啡吧?」他說,「這樣就夠了。」
我大笑。「是啊,當然,你幫我照顧女兒、幫我和親人團聚,一杯咖啡絕對足以報答。」
蓋文凝視我許久,他的眼神如此專注,我心中小鹿亂撞。「我做那些事情,只是因為想幫忙。」他說。
「為什麼?」我說完才發現這樣問很沒禮貌又不知感激,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注視著我再次聳肩。「荷普,不要太小看自己。」說完之後他就走了,我目送他坐上老舊吉普車,駛出停車場時對安妮揮揮手。
第二天早上,安妮和亞倫手挽著手一起來到烘焙坊,她鄭重宣佈:「媽,我們一定要找到雅各·李維。」我擔心亞倫會累壞身體,所以勸他留在家裡睡覺,但他和安妮打從昨晚在醫院見面之後便形影不離,我早該想到她會帶他一起來烘焙坊。「亞倫跟我說了他的事。」她得意地解釋。
「安妮,寶貝。」我說著瞥亞倫一眼,他捲起袖子四下觀察廚房。「我們連雅各是否還健在都不確定呢。」
「媽,可是萬一他活著呢?」安妮的語氣有些焦急無奈。「萬一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到處尋找嬤咪呢?萬一他可以來這裡喚醒嬤咪呢?」
「寶貝,不太可能吧?」
安妮怒目瞪我。「拜託,媽!你不相信愛情嗎?」
我嘆息說:「我比較相信巧克力。」我朝等著進烤箱的巧克力可頌一瞥頭,「我也相信假使不加快動作,會趕不上六點開門營業。」
「隨便啦。」安妮嘀咕。她戴上隔熱手套,將那盤巧克力可頌放進烤箱。她設定好時間,然後轉身對亞倫翻個白眼。「看吧?我就說早晨的時候她人特別壞吧。」
亞倫嗤笑。「孩子,我不認為你媽媽是故意為難你的。」他說,「她應該只是想顧及現實層面,而且順便轉移話題。」
「媽,為什麼你要轉移話題?」安妮雙手叉腰質問。
「因為我不想讓你懷抱太大的希望。」我對她說,「雅各·李維很可能已經過世了,即使他還活著,我們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找到他。」
更無法保證他會為我外婆等這麼多年。我不想告訴安妮,即使奇蹟發生,然後我們順利查出他的下落,說不定他正和第四任老婆過著美滿的日子。他很可能在七十年前就將嬤咪拋在腦後了,男人就是這樣。更何況,我外婆也半點時間都沒浪費,很快就愛上了另一個人。
亞倫仔細觀察我,我轉開視線,因為我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好像他能看穿我的心思。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問:「荷普,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呢?我小時候常去外婆的烘焙坊幫忙。」
我微笑。「安妮可以教你做藍莓瑪芬的麵糊,不過你不必覺得一定要幫忙,我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
「我可沒說你有問題。」亞倫說。我揚起一條眉毛看他,但他已經轉過身讓安妮幫忙繫上圍裙。
亞倫一轉身,安妮立刻問:「我不懂,那個,既然嬤咪那麼愛雅各,怎麼會嫁給我曾祖父呢?」他拿起一包糖以及安妮剛從冰箱取出的飽滿藍莓。「既然雅各是她唯一的真愛,她應該不可能愛他吧?」
我翻個白眼,不過老實說,我多希望自己依然相信世上有唯一的真愛,亞倫好像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同時拿出大攪拌盆和木湯匙,開始混合糖和麵粉。我看著他量好鹽和泡打粉的分量然後加了進去,安妮給他四顆蛋,他一一打進去。
「安妮,世界上有很多種不同的愛。」他終於開口回答,他瞥我一眼,然後回頭看安妮。「我確定,你的曾祖母也很愛你的曾祖父。」
安妮注視著他。「什麼意思?既然嬤咪愛雅各,那個,又怎麼能愛我的曾祖父?」
亞倫聳肩,往攪拌盆中加入牛奶和酸奶油,拿木湯匙大力攪拌,然後安妮幫忙把藍莓加進去。「有些愛比其他的更為強大。」亞倫終於回答。「但並不代表不是真的,有些愛就算我們努力想融入,但怎樣都不對勁。」他瞥我一眼,我轉開視線。
「還有一些愛是發生在善良的好人之間,他們仰慕對方的靈魂,隨著時間而漸漸愛上對方的人。」他接著解釋。
「你覺得嬤咪和我曾祖父之間的愛就是那種?」安妮問。
亞倫開始仔細將麵糊裝進模子裡。「也許吧。」他說,「我不知道。安妮,還有一種愛是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擁有,但很少人有足夠的智慧能看見,或有足夠的勇氣去把握,那樣的愛能改變人生。」
「嬤咪和雅各之間的愛是這種嗎?」安妮問。
「應該是。」亞倫說。
「為什麼要有足夠的智慧才能看見?」安妮問。
亞倫又瞥我一眼,我假裝忙著將星星派放上烤盤,我將酥皮做成星星狀時,手有些顫抖。
「愛一直在我們身邊。」亞倫說,「但人的年紀越大,越是看不清。受傷的次數越多,越難看見就在眼前的愛,也很難讓愛進入心中,真正相信愛。假使無法接受愛、無法放膽相信愛,那就永遠感受不到愛。」
安妮一臉困惑。「你的意思是說,嬤咪和雅各之所以相愛,是因為他們很年輕嗎?」
「不,我相信你曾祖母和雅各之所以相愛,是因為他們是為彼此而生。」亞倫回答,「也因為他們沒有逃避愛,他們不怕愛,他們沒有受恐懼的阻礙。世上有很多人從不曾那樣愛過,因為他們的心已經上了鎖,但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我將星星派放進左邊的小烤箱,手不小心打到烤箱門,我痛得一抽,低聲罵著髒話設定時間。
「媽?你對爸爸的愛是那樣嗎?」安妮問。
「當然囉。」我急忙說,但我沒有看她。我不想說,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她,我絕不會嫁給她爸爸。我之所以結婚成家並非因為愛他,而是因為愛肚子裡的小生命。
嬤咪遇見外公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呢?她顯然相信雅各已經喪生了,而且在逃亡途中她也失去了腹中胎兒。她的人生一定感覺空洞無比,她是不是因為無法忍受孤寂才投入我外公的懷抱?她明知道自己曾經擁有又失去一生的摯愛,怎麼還能每晚睡在他身邊?
「假使你和爸爸那麼相愛,為什麼會離婚?」安妮問。
「有時候事情會變。」我回答。
「嬤咪和雅各沒有變。」安妮滿懷信心。「我敢打賭,他們絕對一直愛著對方。我敢打賭,他們到現在依然愛著對方。」
那一瞬間,我為外公感到難過至極,他是個善良溫暖的好人,對家庭無怨無悔付出。我很好奇他是否知道,早在他們認識之前,妻子的心已經給了別人。
我抬起頭,發現亞倫一臉沉思看著我。「尋找真愛永遠不遲。」他注視著我的眼睛說,「只要敞開心門就好。」
「是喔?」我說,「有些人沒那麼幸運。」
亞倫緩緩點頭。「也有些人明明很幸運,卻因為害怕而看不出來。」
我翻個白眼。「可不是呢,一堆男人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搶著追求我。」
安妮瞥我一眼,然後對亞倫說:「她說得沒錯,沒有人追她,只有麥特・海恩斯會約她出去,但他是個怪咖。」
我感覺臉頰發紅,於是清清嗓子硬是轉開話題。「好了,安妮,我們得加快動作,請你幫忙準備果餡捲好嗎?」
「隨便啦。」她嘀咕。
那天早上開門營業的狀況比預期中好很多,因為有亞倫的幫忙,我們順利在六點開門迎客。蓋文大約六點四十分進來,但因為客人很多,我們幾乎沒說上話,我只是幫他弄好咖啡,感謝他幫忙,祝他在蘇利文家的工作順利。
安妮去上學後,亞倫繼續留在店裡陪我,一個早上至少有十多位好管閒事的客人問我這三天去哪了,我一概簡短回答。最忙碌的時段過去後,店裡只剩下我們。
「呼!」亞倫吁了一口氣。「孩子,你的生意不錯嘛。」
我聳肩。「還能更好一點。」
「或許吧。」亞倫說,「不過我覺得你現在有的已經很不錯了,要知足。」
現在,我只有越來越多的債務,以及很快會被銀行收回的貸款,眼看我連生意都要沒得做了。但我沒有告訴他,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問題害亞倫心情沉重,相較於他一生經歷過的波折苦難,這些應該都不算什麼。我竟然這麼容易被這些小事壓得喘不過氣來,我不禁覺得一定是我自己有毛病。
這天匆匆過去,安妮放學回來時抱著一大疊紙張。
她擁抱亞倫打招呼,同時問:「我們什麼時候要去看嬤咪?」
「整理好馬上去。」我告訴她。「你先幫忙洗一下後面的盤子好嗎?今天說不定能早點打烊。」
安妮蹙眉。「盤子你洗好嗎?我要打幾通電話。」
我正忙著將展示櫃裡的果仁千層酥拿出來,這時停下動作皺起眉頭看她。「打電話?」
安妮舉起她抱在懷裡的那疊紙,翻個白眼:「打給雅各·李維呀。」
我瞪大眼睛。「你找到雅各·李維了?」
「對。」安妮垂下視線。「好吧,我找到一堆叫做雅各·李維的人,還不包括只登錄名字縮寫的那些,但我要一個、一個打,直到找到對的那個。」
我嘆息。「安妮,寶貝……」我想勸她。
「別說了,媽!」她氣呼呼地說,「不要這麼負面,你總是只看壞的一面!我一定會找到他!你休想阻止我。」
我無助地張開嘴又閉上,我希望她的想法沒錯,但她面前那些紙上至少有幾百個電話號碼,也難怪,雅各·李維肯定是個很常見的名字。
「所以咧?我可以用後面的電話嗎?」
我短暫遲疑之後點頭。「好。但只能打國內。」
安妮笑嘻嘻雀躍地跳著進廚房。
亞倫對我微笑,站起來跟著進去。「我懷念充滿希望的年輕時光,你也是吧?」
他跟著安妮進廚房,我獨自站在店裡,感覺像狄更斯筆下的小氣財神。我也有過充滿希望的年輕時光,是什麼時候消失了?我不是想潑安妮冷水,只是擔心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期待好事發生,最後往往落得受傷收場,這是我學到的教訓。
我嘆息,繼續將糕點裝進密封盒中準備冷凍過夜。今天早上做的果仁千層酥能放兩天,而瑪芬和餅乾要拿去冷凍,剩下的果餡捲至少有一個可以回收,明天早上繼續賣。我們的手工甜甜圈只能保存一天,所以通常我每天早上只做一種口味;今天的肉桂糖甜甜圈差不多賣完了,如果接下來幾分鐘沒有其他顧客上門,剩下那三個應該會送去婦女收容所。
我聽見安妮在隔壁房間嘰嘰喳喳說不停,很可能正一個接一個打給名單上的所有人,問他們認不認識二戰後從法國來的雅各·李維。在兩通電話之間的空檔,我聽見亞倫輕聲對她說話,我很想知道他說了什麼,講雅各的故事幫她打氣嗎?還是盡責地提醒她再努力也可能沒結果,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呢?
我清完展示櫃,將糕點拿到後面放進營業用冷凍庫,我動手清洗烤盤、瑪芬模、迷你派模,因為水聲太吵,安妮提高音量讓對方聽見。
「您好,我叫安妮·史密斯。」我聽著她開朗地對電話說。「我想找一位雅各·李維,他今年,那個,大約八十七歲,是法國人,請問您認識這樣的雅各·李維嗎?……噢,好。謝謝。嗯,拜。」
她掛斷電話,亞倫對她說了幾句話,她傻笑著拿起話筒,重複問同樣的話。
打烊前的最後一位客人是在地區劇團工作的克麗絲汀娜·西弗里,她有個六歲兒子,他的班級明天要辦同樂會,所以她買了三十片餅乾要準備送去。招呼完她之後,我準備出發去醫院,這時安妮已經打了三十多通電話。
「可以走了嗎?」我用毛巾擦乾手,拿起掛在廚房門邊的鑰匙。
「媽,讓我再打一通好嗎?」安妮問。
我看看手錶、點點頭。「只能打一通,然後我們就得出發去醫院,不然會錯過探病時間,好嗎?」
我靠在櫃檯上,聽著安妮再次重複同樣的內容。她掛斷時表情很沮喪。「又不是。」她喃喃說。
「安妮,你才打到第三頁而已。」亞倫提醒她。「還有很多雅各·李維,明天我們繼續打,然後再打給只登錄名字縮寫的那些人。」
「或許吧。」安妮嘆口氣,由櫃檯跳下,將名單留在電話旁。
「安妮,別擔心。」我想表現出和她相同的積極正向。「也許你真的會找到他。」
她兇巴巴地看我一眼,我察覺她開始喪失希望了。「隨便啦。」她說,「我們去看嬤咪。」
我和亞倫擔憂地對看一眼,然後跟著她走出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