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茴香餅乾
材料
糖 兩杯
雞蛋 四顆
八角精 兩小匙
麵粉 三杯,外加一些當手粉
泡打粉 三小匙
鹽 一小匙
八角籽 一小匙
糖粉 兩杯
茴香籽 一大匙
步驟
一、烤箱預熱至三百五十度。
二、取一中型攪拌盆,以手持打蛋器將糖、雞蛋、八角精均勻混合。
三、將三杯麵粉、泡打粉、鹽一起過篩,分次加入蛋液中,一次加入大約一杯的量,每次加入後都必須攪打均勻。
四、加入八角籽,務必攪拌均勻。
五、另取一個淺缽,混合糖粉與茴香籽。
六、雙手薄沾麵粉,挖取湯匙大小的麵糰,以手揉成球狀。將每一球在糖粉中滾動,務必均勻沾上糖粉,然後放置於淺烤盤上。
七、烘烤十二分鐘。於烤盤上放涼五分鐘,然後移往網架。
蘿絲
出大事了,蘿絲很清楚。她整個下午坐在電視機前看重播的電視節目,她知道其實已經看過了,但無所謂,反正她不記得情節。她覺得非常累,回到臥房之後,她愕然發現感覺不到身體,接著是一片黑暗。
安養中心的人來救她的時候,世界依然漆黑,她聽見他們說「失去意識」「中風」「只剩一口氣」,她很想告訴他們她沒事,但她的舌頭動不了,眼睛也睜不開,這時她才明白繼頭腦之後,身體也不行了,或許時候到了。
於是她放棄掙扎,任由自己飄回過去。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聲音,醫生在很遙遠的地方大聲下指令,床邊有個孩子低聲哭泣,她放手拋開現實、任意漂流,有如海面上的廢棄物,隨著波浪回到世界崩塌之前的時光。那裡也是一片黑暗,同樣有人在說話。當現實完全消失,過去逐漸變得清晰,蘿絲發現自己回到卡穆將軍街的家裡,身在父親的書房。她重回十七歲,覺得自己像從水晶球看見未來的預言家,卻沒有人相信她。
「拜託。」她懇求父親,她已經努力勸說好幾個小時,嗓子都啞了,卻沒有半點效果。「爸爸,留在這裡一定會沒命!那些人要來抓我們了!」
到處都是納粹,街上隨處可見德國士兵,法國警察像旅鼠一樣盲目跟隨。猶太人必須在左胸口縫上黃色大衛之星,否則不准出門,這個標誌表明他們是異類。
「胡說。」父親斥責,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而且對國家與同胞深具信心。「只有禽獸和懦夫才會逃跑。」
「不,爸爸。」蘿絲輕聲說。「絕不是只有禽獸和懦夫才會逃跑,還有想保住性命的人,以及不想盲從相信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人。」
父親閉上眼睛,捏捏鼻樑。母親在他身邊,揉揉他的手臂給予安慰,同時看著女兒說:「蘿絲,你惹爸爸不高興了。」
「可是,媽媽!」蘿絲嚷嚷。
「我們是法國人。」父親睜開雙眼,簡潔地說:「他們不能將法國人遣送出境。」
「他們已經這麼做了。」蘿絲低語,「媽媽不是法國人,以那些人的標準,她依然是波蘭人。在他們眼中她是外國人,我們也是。」
「孩子,這些都是道聽途說。」父親說。
「這次逮捕行動不一樣。」蘿絲覺得這句話她說了幾千遍,但父親一次都沒有聽進去,因為他不想聽。「這次我們所有人都會會被抓,雅各說——」
「蘿絲!」爸爸打斷她的話,用力猛捶桌子,旁邊的媽媽嚇得跳起來,憂傷得直搖頭。「那孩子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爸爸,那不是他的想像!」蘿絲從不曾對父母頂嘴,但她一定要讓他們相信這事關生死,他們怎麼會如此盲目?「爸爸,你是一家之主,你必須保護我們。」
「夠了!」爸爸怒吼,「我要怎麼管理這個家,沒有你插嘴的份!雅各那小子也一樣,沒有他插嘴的份!我遵守規定,這就是在保護你們這些孩子、保護你媽媽,別想教我怎麼為人父母!你根本不懂。」
蘿絲強忍淚水,右手無意識地按住腹部,發現媽媽用奇怪的眼神蹙眉看她,她急忙把手放回身側,恐怕瞞不了多久了,到時候他們就會知道,他們會原諒嗎?他們會理解嗎?蘿絲認為不可能。
她多麼希望能說出真相,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說出來只會讓狀況更複雜。無論要怎麼做,她必須先救他們。
「蘿絲。」父親站起來走向她的座位,他跪在她身邊,像她小時那樣。那一刻,她想起以前他教她綁鞋帶的時候多有耐性,她第一次膝蓋破皮時他給予的溫柔安慰,小時候他最愛捏她的臉頰,說她是砂糖做的寶貝女兒。「我們要照他們的話做,只要遵守規則,一定不會有問題。」
她注視他的雙眼,剎那間領悟到她永遠無法改變他的想法。她痛哭,因為她已經失去他了,她已經失去他們所有人了。
那天晚上雅各來接她,她還沒有準備好,她怎麼可能準備好?她注視他那雙有著金色小點的綠眸,他的眼睛總是讓她想到神奇的大海,她可以永遠迷失其中,想到可能再也無法徜徉在那片大海中,她熱淚盈眶。
「蘿絲,我們得出發了。」他焦急地低聲催促,他將她攬進懷中,想用身體緩和她的啜泣。
「雅各,我怎麼可能離開他們?」她在他胸前低語。
「你一定要走,親愛的。」他說,「你必須救我們的寶寶。」
她抬頭看他,知道他說得沒錯,他的眼睛也泛著淚光。「你可以想辦法保護他們嗎?」她問。
「我會用盡一切力量。」雅各發誓。「但首先我得保護你。」
離開之前,她悄悄走進亞倫和克勞德共享的房間,克勞德睡得很熟,但亞倫醒著。
她走近時,亞倫輕聲說:「蘿絲,你要離開了,對不對?」
她坐在他的床邊。「對,親愛的。」她低語,「你要不要一起走?」
亞倫考慮片刻之後說:「我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或許他們的想法沒錯。」
「他們錯了。」蘿絲說。
亞倫點頭,輕聲說:「我知道。」他沉默一下,然後抱住她耳語:「蘿絲,我愛你。」
「我也愛你,小傢伙。」她緊緊抱住他,她知道亞倫不明白她為何要拋下他。她知道在他看來,她是為了雅各而拋棄家人,但她不能說出肚子裡有寶寶。他才十一歲,年紀太小,不可能理解的,她希望有一天他會知道,她的心像被扯成兩半。
三十分鐘後,雅各帶她穿過一條小巷弄,他的朋友尚米歇在一個黑暗的門口等候,他也是反抗組織的成員。
尚米歇親吻蘿絲的臉頰打招呼。「蘿絲,你非常勇敢。」他簡單地說。
「我一點也不勇敢,我好害怕。」她回答。她不希望任何人認為她勇敢,扔下家人怎麼會勇敢呢?太荒唐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壞的人。
「可以讓我們單獨說幾句話嗎?」雅各問尚米歇。
尚米歇點頭。「不過要快一點,拜託,快沒時間了。」他鑽進那扇門,留下蘿絲與雅各站在黑暗中。
「你沒有做錯。」雅各輕聲說。
「可是我已經開始覺得錯了。」蘿絲深吸一口氣。「這次逮捕行動,你真的百分之百確定會發生?」
雅各點頭。「我確定,再過幾個小時就要開始了,蘿絲。」
她搖頭。「我們會怎樣?」她問,「這個國家會怎樣?」
「這世界瘋了。」雅各喃喃說。
她做個深呼吸。「你會回來找我吧?」
「我會回來找你。」雅各立刻說,「蘿絲,你是我的生命,你和我們的寶寶都是,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輕聲說。
「蘿絲,我會找到你。」雅各說,「等到所有夢魘都結束,等到你安全無虞,我會去找你。我保證,再次回到你身邊前,我絕不會放棄的。」
「我也是。」蘿絲喃喃說。
他將她擁入懷中,她沐浴著他的體香,記住在他懷裡的感受,頭依偎著他的胸膛,希望可以永遠不放開。但這時尚米歇回來了,他輕輕將她由雅各的懷抱拉開,輕聲說現在一定要出發,否則會來不及。她只知道尚米歇是天主教徒,要帶她去見反抗組織的另一名成員,一位叫作阿里的穆斯林。若不是世界即將天翻地覆,她一定會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天主教徒、猶太人、穆斯林通力合作。
雅各再次將她抱住,以一個綿長的吻作為道別,尚米歇再次將她拉開,她離開了他的懷抱。「雅各。」她對著黑暗輕聲呼喚。
「我在這裡。」他走出陰暗處。
她深吸一口氣。「拜託你,回去找我的家人,我不能失去他們。假使因為我不夠努力救他們,導致他們喪失生命,我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雅各注視她的眼睛,剎時間蘿絲想收回這個要求,因為她很清楚會有什麼後果,但沒有時間了。他點頭,簡潔地說:「我會回去,我保證,我愛你。」
接著他消失在濃黑夜色中,蘿絲動彈不得,彷彿腳下生了根,時間只過了幾秒鐘,感覺卻有如永恆。「不。」她喃喃自語。「我做了什麼?」她跨出一步想追雅各,想阻止他、警告他,但尚米歇緊緊抱住她。
「不行。」他說,「不行,現在一切都交在上帝手中了,你一定要跟我走。」
「可是……」她努力想掙脫。
「一切都交入上帝手中了。」尚米歇重複,啜泣開始在蘿絲體內肆虐。他更加抱緊她,在黑暗中低聲說:「我們只能祈禱,並且希望上帝能夠聽見。」
後來那段時間,她祕密地躲在巴黎,雖然知道家人或雅各很可能就躲在一兩英里的範圍內生活,卻變成一種折磨。她知道無法聯繫他們,知道現在最重要的責任就是保護腹中胎兒,想到這些她只能每晚無助哭泣。
收容她的哈丹姆一家非常善良,雖然她知道其實伯父、伯母並不希望她來。畢竟她是個包袱,她知道她光是出現在這裡,便會讓這一家人陷入險境。若不是發過誓要保護寶寶,她絕對早就離開了,離開才合乎禮儀。不過他們依然有十分好客的態度,時間久了他們似乎也接納了她。他們的兒子納比會讓蘿絲想到亞倫,她大部分的日子靠著這份情感保持神志清醒,她可以像對弟弟一樣和他說話,如此一來,這個家感覺稍微有點像她拋棄的那個家。
她和哈丹姆伯母經常在廚房一待好幾個小時,過了一段時間,蘿絲鼓起勇氣提議教哈丹姆伯母做她的家傳猶太糕點,作為回報,哈丹姆伯母教蘿絲許多她沒聽過的美味糕點。
「你一定要學會用玫瑰水。」有一天哈丹姆伯母對她說,「名字叫蘿絲[1]的女孩當然要會。」
從那之後,蘿絲愛上杏仁新月酥、橙花果仁千層酥,以及像變魔術一樣入口即化的玫瑰水餅乾,這些食物滋養她體內的寶寶。她父親常說穆斯林的壞話,但蘿絲現在知道他錯了,他不只誤信納粹,對宗教的看法也不正確。哈丹姆一家賭上性命救她,他們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善良的人。
不只如此,蘿絲知道要做出好吃的糕點,一定要有美好善良的心,就像哈丹姆家那樣。人的心會反映在烘焙中,倘若靈魂有黑暗的一面,糕點也會有黑暗的滋味。哈丹姆家的糕點只有光明與善念,蘿絲嘗得出來,她希望肚子裡的寶寶也能嚐到。
有時哈丹姆伯母會讓蘿絲陪她上市場,但蘿絲必須發誓絕不開口說話,而且要包上頭巾。她喜歡這種隱藏身份的感覺,雖然哈丹姆伯母在穆斯林街區採購,但蘿絲依然會焦急地觀察人群,希望能瞥見以前認識的人。有一天她在街上看到尚米歇,但她一時哽咽而發不出聲叫他。等到她能出聲時,他早已不見蹤影。
有一天晚上,和哈丹姆家人一起以阿拉伯語禮拜後,蘿絲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希伯來語禱告,她一轉頭,發現納比在看她,她對那孩子說:「來,納比,陪我禱告。」
他跪在她身邊等她禱告完畢,然後他們一起默默坐著。許久之後,他問:「蘿絲,你覺得上帝說阿拉伯語還是希伯來語?他會聽你的還是我的祈禱?」
蘿絲思考了一下,發現她不知道答案,最近她開始懷疑上帝根本沒聽見她的祈求,用什麼語言都一樣。假使他聽得見,怎麼會讓家人和雅各離開她的生命?「我不知道。」最後她說,「你說呢,納比?」
小男孩想了很久之後才回答。「我覺得上帝一定會說所有語言。」他的語氣充滿信心,「我相信所有人的禱告他都聽得見。」
「你覺得我們在向同一個神禱告嗎?」蘿絲問,「不論是穆斯林、猶太人、基督徒,以及信奉其他信仰的所有人?」
納比似乎也很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終於他對蘿絲說:「嗯,對。世上只有一個神,他住在天上,能聽見所有人的禱告,只是在地球上的人搞不清楚該怎麼信仰他。不過應該沒關係吧,只要相信他在天上就可以了,對不對?」
蘿絲不禁莞爾。「納比,說不定你的想法沒錯喔。」她說。她想起與雅各道別時尚米歇說過的話。「至於現在。」她伸手揉揉孩子的頭髮。「我們只能祈禱,並且希望上帝能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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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ose,此英文名字原意為「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