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擠上出租車,往南朝塞納河飛馳而去。車窗外街道剛剛甦醒、行人漸多,陽光暖熱大地,檸檬色調的陽光照亮建築物。亞倫說:「我們一直不確定能不能相信傳言。」
「什麼傳言?」我問,「你在說什麼?」
亞倫和西蒙互看一眼。
亨利首先開口。「曾經有傳言說,在大戰期間巴黎穆斯林救了很多猶太人。」他淡淡地說。
我怔怔望著他,然後又看看亞倫和西蒙,他們點頭。「等一下,你是說穆斯林救過猶太人?」
「在戰爭期間我們也沒聽說過。」西蒙看看亞倫。「呃,幾乎沒有。」
「雅各以前說過一些事情,我不禁聯想到……」他搖頭拖長話尾沒說完。「但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
「曾經有一段時期,猶太人和穆斯林將彼此視為兄弟。」亨利說,「二戰的時候,穆斯林沒有受到迫害,不像我們,但一直以來他們都被當成外人,我們猶太人也是。我猜想大概有一些穆斯林看到猶太人受迫害而感同身受,難保接下來遭到國家背棄不會是他們。」
「有傳言說他們幫助過我們。」西蒙說,「我一直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什麼意思?」我問。
「一直有傳言說他們收容了很多父母被遣送的孩子,也有部分成年人。」亞倫說,「然後他們將那些人從地下管道送去自由地區,甚至幫一些人弄到假證件。」
「你是說,穆斯林幫猶太人偷渡離開巴黎?」我搖頭,實在太難以置信。
「那時候巴黎大清真寺的領袖,是歐洲勢力最大的穆斯林。」亨利看看亞倫。「希·卡度爾·班……他姓什麼來著?」
「班加布利特。」亞倫說。
亨利點頭。「對,就是這個,希·卡度爾·班加布利特,法國政府不敢動他,他可能利用那樣的勢力和影響力拯救了很多人。」
我搖頭,一邊望著窗外流過的巴黎街景。我們過了橋快速駛往左岸,右手邊天空襯托出遠方聖母院塔樓的剪影,我聽見了遠處傳來教堂打鐘報時的聲音。「也就是說,或許我外婆是那樣離開巴黎的嗎?大清真寺的穆斯林可能幫助她潛逃?」
「這樣就能解釋她為什麼會做穆斯林糕點了。」亞倫說。
「很多問題也都有答案了。」亨利接著說,「恐怕不會有文字記錄,也沒有人會說,那時代的祕密隨著那個時代消逝。現在各宗教團體之間的關係非常緊繃,很難查證究竟是不是真的。」
「萬一是真的呢?」我輕聲說。這時我突然想起離開巴黎前嬤咪說過的話,那天我逼問她是不是猶太人,她說:沒錯,我是猶太人,但我也是天主教徒,也是穆斯林。豁然開朗的感覺竄過全身,我瞪大眼睛。
出租車停在路邊,旁邊是一棟白色建築,屋頂裝飾著深綠色瓷磚、華麗拱門,以及耀眼的圓頂。有著綠色窗櫺的叫拜樓高聳矗立,雖然有的細節充滿摩洛哥風情,但整體外觀很類似我們剛才經過的聖母院塔樓。嬤咪說過的另一段話在我腦中迴盪,上個星期她說過:所有差異都是人製造出來的,在人的眼中不同,並不代表在上帝的眼中不同。
亨利付了車資,我們下車,亨利和西蒙伸出腿由車內踏到人行道上,我一一攙扶。
「曾幾何時,我自己可以下車。」亨利微笑著說,他對我擠眉弄眼一番,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向清真寺角落的拱門入口。
穿過小中庭時,我輕聲問亞倫:「既然從來沒有人說起那段往事,我們何必來?」
他勾起我的手臂,微笑說:「來看糕點啊。」
扶疏枝葉間流瀉的陽光,在白色瓷磚地上灑落一片金黃光點,中庭中央與圍牆邊都有貼滿藍白小瓷磚的桌子,桌邊放著木椅,坐墊與靠背都是亮藍色編織質料。圍牆爬滿開著黃花的深綠色植物,麻雀由一張桌子跳到另一張。氣氛安詳靜謐,完全不見人影,我還以為沒有營業。
一個全身黑衣的中年阿拉伯男子過來用法語說了幾句話,亞倫回答並且比比我,接下來一分鐘的時間,他們四個男人快速以法語交談,我完全聽不懂。那個人先是搖頭,最後聳肩打手勢要我們跟他走,爬上一小段階梯進入主建築。
那裡有個深色頭髮、橄欖膚色的年輕人,大約二十五歲,他忙著將糕點放進玻璃展示櫃,我往裡頭一看,心跳幾乎停止,展示櫃裡有許多烘焙點心,幾乎一半和我在店裡賣的一模一樣。這裡有精緻的新月酥,上面灑著雪白糖粉,有包在烘焙紙中的淺綠色小蛋糕,上面鋪滿小顆開心果,還有浸泡過蜂蜜的果仁千層酥,以及中央妝點一顆櫻桃、黏黏的杏仁糕。還有沾滿糖的希臘薄酥皮、厚厚的切片杏仁甜糕裹著杏仁角,以及紮實的肉桂蜂蜜小圈餅,那是安妮小時候最愛的甜點。
我的心跳加速,抬頭看著亞倫。
「是一樣的嗎?」他問。
我緩緩點頭。「是一樣的。」我確認。
他微笑,眼中突然閃現淚光,他轉向剛才的中年人,他一直蹙眉盯著我們,他們用法語交談了幾句,然後亞倫轉向我。「荷普,可不可以向這位先生描述一下你的糕點?我剛才告訴他,我們猜想蘿絲可能有過的遭遇。」
我對那位先生微笑,他一臉猜忌。「你們店裡的糕點,和我外婆教我做的一模一樣,我在鱈魚角的店裡賣同樣的東西。」
那個人搖頭。「可是這不代表什麼,這些都是很普通的糕點,你要知道,不只穆斯林會做。你外婆很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學到的,搞不好是其他猶太人教她的。」
我有些喪氣,是我們太傻,竟然把理論建立在一堆糕點上。「當然。」我喃喃說。「很抱歉。」我緩緩頷首致意之後轉過身。
亞倫按住我的手臂。他問:「荷普,你還好嗎?」
我再次點頭,但我並不好。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覺得快哭出來了,我不明白為什麼。能夠解釋嬤咪的經歷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如此。我相信她要我來這裡,是為了瞭解她的過去,但現在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得知她是如何在大戰期間活著逃出去的。
「我們走吧。」我好不容易擠出力氣說。黑衣男子對我們略一頷首之後走開,亨利與西蒙邁步準備由原路出去,我和亞倫正要跟上,但我突然嗅到熟悉的香氣,猛然停下腳步。我緩緩轉身看站在點心櫃後方的年輕人,他正將一盤撒了糖粉的四方形糕點放進展示櫃,我回到櫃檯前。
「不好意思。」我說,「請問你們有沒有賣,呃——」我努力回想在瑪萊區那家烘焙坊看過的糕點。「——Ronde des Pavés?」
那個人看著我。「Ronde des Pavés?」他重複。「我的英語不太好。Mais, non.(但是,沒有。)我不知道Ronde des Pavés是什麼。」
「呃。」我轉頭找亞倫。他過來櫃檯和我站在一起。「麻煩你告訴這位先生,Ronde des Pavés是一種派,內餡有罌粟籽、杏仁、葡萄、無花果、黑棗,以及肉桂糖,幫我問問他,是否覺得配方很熟悉。」
或許是我錯亂了,但我發誓,我真的聞到星星派的香味,亞倫沒有立刻翻譯,而是用驚異的眼神看我說:「那是我母親的食譜。」
我點頭。「那是我們店裡的特色糕點。」我告訴他,「也是我外婆最愛的甜點。」
亞倫看著我眨了幾下眼睛,轉身快速翻譯給那個年輕人聽。我看到那個年輕人點頭,回了幾句話。亞倫轉向我。「他說有。他說在這裡他們是做成單獨的小派,每一個都覆蓋著星星形狀的派皮。」
我張大嘴巴。「嬤咪教我的就是這樣。」我輕聲說,「她說那叫星星派。」
亞倫搔搔頭。西蒙與亨利默默站在我身邊。亞倫用法語說明星星派,我們注視著年輕店員。他瞪大眼睛,迅速看看我又看看亞倫,他快速用法語說了幾句話,然後亞倫轉身看我。
「他說有個住在六區的人,開了一家穆斯林烘焙坊,食譜是他給的,說不定他能說明來源。」亞倫說,「六區離這裡不遠。」
我點頭,看著年輕人說:「謝謝你。Merci beaucoup(非常感謝)。」
「De rien(不客氣)。」年輕人對我微笑點頭。「Bonne chance(祝好運)。」
我跟隨亞倫和他的兩位朋友離開中庭往街上走,我的心怦怦亂跳。「你認為他們賣的派和我外婆有關嗎?」我問他。
「現在還很難判斷。」亞倫說。然而他的眼神發亮、腳步加快,我感覺得出來他滿懷希望,這讓我也有了希望。
我們攔了一輛出租車,一路沉默行駛了十五分鐘,司機把車停在年輕店員給的地址前面。那是家小烘焙坊,外觀屬於典型的法式風格,但招牌上同時有阿拉伯語和法語。店裡有濃濃的酵母味,牆上擺著直立的棍子麵包。前方的展示櫃裡有一排排的糕點,數也數不清,上面裝飾著水果和結晶糖。我一眼就看到一個大型星星派,上面鋪著圖案獨特的派皮,我做同樣的東西很多年了,我的心跳加速,這肯定代表我們找對方向了。
我們問在櫃檯的年輕女店員能不能和店主談談,不久之後,由後面走出來一位高個子的中年男子,他有像焦糖的膚色,頭髮漆黑,但前額邊緣有幾許銀絲。他穿著白到發亮的烘焙圍裙,底下是熨燙完美的卡其休閒褲配淺藍色襯衫。
他和我們打過招呼之後說:「啊,是,清真寺的沙西布打過電話,告訴我你們會過來。我是哈山·羅米奧,歡迎各位,但我恐怕幫不上忙。」
我滿心失望。「先生,那種有星形派皮的派,你知不知道發源於哪裡?」我無力地問,指著展示櫃裡的派。
他搖頭。「我經營這家烘焙坊二十年了。」他告訴我:「那個食譜從我有印象就在了,家母經營的時候就有這種派,但她過世很多年了,我一直以為那是家傳食譜。」
「那是猶太食譜。」亞倫輕聲搶著說,羅米奧先生揚起一條眉毛看著他。「是我外婆的母親多年前從波蘭帶來的。」
「猶太食譜?」羅米奧先生問,「而且來自波蘭?你確定?」
亞倫點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我外婆的烘焙坊用過一模一樣的食譜,我們認為可能是我姐姐在戰爭期間教你的家人製作這種派。」
羅米奧先生看著亞倫許久,然後點點頭。「哎呀,我的父母都過世了,但二戰期間他們年紀很小,只是孩子,他們不會記得。不過,我舅公說不定會有印象。」
「他在這裡嗎?」
羅米奧先生大笑。「不,女士,他年紀非常老,已經七十九歲了。」
「七十九歲哪算老。」站在我旁邊的亨利輕聲嘀咕,羅米奧先生似乎沒聽見。
「我馬上打電話給他。」他說,「但他耳朵快聾了,明白嗎?和他交談會很困難。」
「麻煩你還是打打看。」我小聲說。
他點頭。「我承認,其實我也很好奇。」
他走到櫃檯後面,拿起手機,查詢聯絡人。不久後他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拿到耳朵旁。
聽到他說:「Hallo? Oncle Nabi?(喂?納比舅公?)」我才察覺自己屏著呼吸。我緩緩吐氣。
他對著手機大聲說法語,不時重複同樣的句子,我完全聽不懂。他按住話筒,轉頭對我說:「星星塔,納比舅公說他的家人跟一位年輕小姐學到的。」
我和亞倫對看一眼。「什麼時候?」我急切地問。
羅米奧先生對著手機說了幾句話,然後提高音量重複。他再次按住話筒說:「一九四二年。」
我倒抽一口氣。「該不會……」我問亞倫,我拖長話尾沒有講完。我轉頭問羅米奧先生。「你舅公記不記得這位小姐的事情?」
他以法語對著電話重複我的問題。不久之後,他抬頭看我們。「Rose,」他說,「Elle s’est appelée Rose.」
「什麼?」我慌亂地問亞倫。
亞倫轉頭微笑看著我。「他說那位小姐的名字叫蘿絲。」
「那是我外婆。」我看著羅米奧先生喃喃說。
他點頭,對手機說了幾句話之後,安靜聽了一陣子,他掛斷之後搔搔頭。「真是太奇怪了。」他先看看亞倫,然後看看我。「這麼多年來,我都不知道……」他沒有說完,他清清嗓子接著說:「我的舅公,納比·哈丹姆,他希望你們立刻去找他,可以嗎?」
「謝謝,好的。」亞倫立刻同意,他看我一眼。「好。」他翻譯。「我們立刻出發。」
五分鐘後,我和西蒙、亨利、亞倫搭上出租車往南,前往一處位於里昂街的地址,羅米奧先生保證距離不遠。我看看手錶,八點二十五分,飛機會趕得很驚險,但此時此刻,這件事感覺非做不可。
車子停在納比·哈丹姆的公寓大樓前,我全身發抖。他已經在外面等我們了。根據羅米奧先生的說法,他只比亞倫年輕一歲,但感覺卻像另一個世代的人。他的頭髮漆黑,臉上的皺紋也沒有我舅公多,他穿著灰西裝,雙手交握。我們一下車,他立刻怔怔盯著我看。
我們還來不及自我介紹,他已經結結巴巴地說:「你是她的外孫女,你是蘿絲的外孫女。」
我深吸一口氣。「對。」
他微笑,快步走過來,親吻我的臉頰。「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放開我時眼眶含淚。
亞倫自我介紹,說他是蘿絲的弟弟,亨利和西蒙也打了招呼,我告訴哈丹姆先生我的名字叫荷普。
「這個名字取得好。」他喃喃說,「因為你外婆就是靠著希望[1]活下來的。」他眨了幾下眼睛,微笑說。「快請進。」
他比著大樓的門,輸入密碼,帶我們走進陰暗的走廊,左手邊有扇半開的門,他推開邀請我們進去。「這是我家。」他比比裡面。「歡迎光臨。」
客廳燈光昏暗,牆邊擺滿書本與照片,我猜想應該是哈丹姆先生的家人,亞倫傾身向前。「你怎麼會認識我姐姐蘿絲?」
「抱歉?」他眨了幾下眼睛之後說:「我耳朵重聽,快聾了,很抱歉。」
亞倫大聲重複,這次哈丹姆先生點頭。
他微笑往椅背上靠,他看著亞倫許久,然後才回答:「你是她弟弟?一九四二年的時候,你十一歲吧?」
「是的。」亞倫說。
「她經常說起你的事。」他簡潔地說。
「真的?」亞倫輕聲問。
哈丹姆先生點頭。「我覺得是因為你,她才對我那麼好。要知道,那時候我才十歲,她常說我會讓她想到你。」
亞倫垂下視線,我知道他在強忍淚水,不想在其他男性面前哭出來。
哈丹姆先生停頓片刻之後接著說:「她以為你們都不在了,我認為她因此傷心至極。她經常哭著入睡,而且邊哭邊喊你的名字。」
亞倫抬起頭,一顆淚珠滾落右邊臉頰。他伸手抹去。「這麼多年來,我也以為她不在了。」
哈丹姆先生轉向我。「你是她的外孫女,這表示她活下來了?」
「她現在依然健在。」我輕聲說。
「現在?她還活著嗎?」
我停頓一下。「是。」我原本想說她中風了,但臨時又把話吞回去,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也可能是因為我不想破壞哈丹姆先生的美滿結局,最後我改口問:「她怎麼會……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哈丹姆先生微笑著問:「各位要不要喝茶?」
我們全都搖頭。三位老先生像我一樣,急著想聽那段往事。
「那好吧。」哈丹姆先生說,「我講給你們聽。」他深吸一口氣。「一九四二年七月她來到我們家,那天晚上開始可怕的大規模逮捕行動。」
「冬季體育場。」我說。
哈丹姆先生點頭。「對,那之前很多人不願正視現況。即使在那之後,依然有很多人繼續盲目。但蘿絲知道會發生,所以她來我們家躲藏。
「我們家收留她,她告訴清真寺的工作人員她母親那邊的家族經營烘焙坊,於是他們問我們願不願意讓她躲一陣子。在那個時代,即使信仰不同也沒關係,職業相同比較重要。」
「我很崇拜蘿絲,我父親一開始有點擔心,因為她非我族類,我不應該那麼仰慕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女孩。」他接著說,「但她很善良、很溫柔,教我很多事情。慢慢地,我父母大概也發現她和我們並沒有那麼不一樣。」
他停頓一下,垂著頭。終於他嘆口氣,接著說:「她以穆斯林的身份在我們家住了兩個月,每天早晚她都會和我們一起禮拜,我父母非常高興,但她也繼續向她的神禱告,每晚我都聽見她祈禱到深夜,請求上帝保佑她愛的人。」他對亞倫微笑。「既然你在這裡,看來上帝回應了她的禱告。」亞倫掩面轉過頭。
「我們教她很多事情,包括伊斯蘭教和烘焙。」哈丹姆先生接著說。「她也教我們很多事情。她在我們的烘焙坊幫忙,她和我母親經常在廚房待上很久,互相說悄悄話,我不知道她們談些什麼,我母親總說是女人家的事,蘿絲教我們做tarte des étoiles,也就是今天帶你們來到這裡的『星星派』,那是她最愛的糕點,也是我最愛的,因為蘿絲告訴過我其中的故事。」
「什麼故事?」我問。
哈丹姆先生一臉詫異。「為什麼派皮做成星星的故事。」
我和亞倫互看一眼。「為什麼?」我問,「究竟是什麼故事?」
「你們不知道?」哈丹姆先生問。我和亞倫一起搖頭,他接著說下去。「因為她一生最愛的人承諾過,只要群星依然閃耀,就會永遠愛她,她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
我看著亞倫低聲說「雅各」,而他點了頭。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做星星派,卻到現在才知道,我是在對他傳達思念,而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他這個人。我沒來由開始哽咽,只好硬是忍住,喉嚨後面發出輕輕聲響。
「很多時候晚上不能出門,很危險,因為雲層籠罩市區,或是因為煙霧太濃。」哈丹姆先生接著說,「那樣的夜晚,蘿絲看不見星星,但她需要慰藉,於是她開始在派上放星星。很多年之後,我長大了,母親烤那種派給我吃,叮嚀我真愛值得一切犧牲,在那個時代很少人有這種想法,因為許多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說得沒錯。我耐心等待,終於娶到我一生最愛的人,因此我一輩子都做星星派,藉此向蘿絲致意,我也將這個道理教給我的子女、堂表侄甥和下一代的孩子,要他們等候真愛,像蘿絲那樣,像我這樣。」
片刻之後,哈丹姆先生問:「那麼,戰爭結束之後,蘿絲有沒有和她愛的人重逢?」
我和亞倫對看一眼。「沒有。」我說,胸口感受到沉重的失落。哈丹姆先生垂下視線,憂傷地搖頭。
坐在我身邊的亨利清清嗓子。我太專注聽哈丹姆先生述說往事,差點忘記他和西蒙也在場。「她究竟如何離開巴黎?」他問。
哈丹姆先生搖頭。「很難確定,清真寺之所以能救那麼多人,就是因為一切都是祕密。《古蘭經》教導我們,要幫助有需要的人,而且不可張揚,神自會知道你的善行。因為這個理由,加上當時的情勢太危險,沒有人說起這些事,當然更不可能告訴才十歲的小孩子,但是根據我後來聽到的消息,我相信當時我們保護的猶太人經由地下墓穴前往塞納河,她很可能偷偷搭上駁船,順流而下去到第戎,也可能取得假證件後闖關離開佔領區。」
「假證件不是很貴嗎?」亨利問,「闖關也要很多錢吧?」他對我解釋:「我家就是因為負擔不起才沒有逃出去。」
「對。」哈丹姆先生回答。「但清真寺幫忙取得假證件,這點我可以確定。而且她深愛的那個人,雅各嗎?他留了一些錢給她,她將錢縫進洋裝內襯裡,我母親也有幫忙。」
「只要逃出佔領區,要離開法國就簡單多了。」哈丹姆先生繼續說:「在巴黎的時候她的假證件上註明她是穆斯林,但等她到了第戎或其他地方,很可能得去憲兵處填寫人口資料。因為她是法國人,應該只要稍微賄賂一下就能取得天主教徒的證件,接著她說不定逃去了西班牙。」
「她和我外公就是在西班牙認識的。」我說。
「你外公不是雅各?」哈丹姆先生蹙眉問。「她那麼快就移情別戀?感覺不太可能。」
「不。」我輕聲說,「我外公的名字叫泰德。」
他垂下頭。「原來她嫁給別人了。」他停頓一下,「我一直以為蘿絲過世了。那時候死了好多人,我一直相信假使她活著,戰爭結束後一定會聯絡我們,說不定她想忘記這段人生。」
我想起蓋文說過的話,一些大屠殺倖存者因為相信一切都失去了,所以想展開新人生。
「為什麼這些事情都沒有記錄?」我問。「你家人所做的事情很勇敢、很偉大,大清真寺的人也是。」
哈丹姆先生微笑說:「那時候我們不能留下任何書面記錄,我們知道救了那些人,等於把生命和他們綁在一起,萬一納粹或法國警方突襲清真寺,只要發現一絲證據,我們就會全部完蛋。」
「於是我們默默助人。」他做出結論,「那是我這輩子最引以為榮的一件事。」
「謝謝你。」亞當輕聲說,「感謝你們的作為,感謝你們救了我姐姐。」
哈丹姆先生搖頭。「不用道謝,那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的信仰教育我們『拯救一條生命就是拯救整個世界』。」
亞倫發出像被扼住脖子的怪聲音。「在塔木德經[2]裡有一段寫道,拯救一條生命,便如同拯救全世界。」他輕柔地說。
他和哈丹姆先生相視微笑。
「看來我們之間的差異沒有那麼大。」哈丹姆先生說。他看看亨利、西蒙,然後視線回到亞倫身上。「我從來不懂我們的宗教為什麼要爭鬥,也不明白我們和基督徒之間的紛爭。蘿絲年輕時在我家度過的時光讓我學到一個道理,其實我們都向同一位上帝祈求,人不該以宗教劃分,人應該只分好壞。」
我們看著彼此,默默體會這番話。
哈丹姆先生轉向亞倫,接著說:「因為遠離家人的關係,你姐姐每天都很痛苦。她總是覺得她應該更努力拯救你們。但你也知道她有不得不離開的苦衷,她必須保護她的孩子。」
接下來一片死寂,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她的孩子?」亞倫終於擠出聲音,但比平常高了八度。我突然口乾舌燥。
「對啊,當然呀。」哈丹姆先生怔怔看著我們。「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來,她懷著孩子,你不知道?」
亞倫轉頭注視著我。「你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我說,「不……不可能,我媽是一九四四年出生的。」我轉回頭看哈丹姆先生。「我媽沒有兄弟姐妹,一九四二年的時候我外婆不可能懷著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請容我失陪一下。」他走進臥房,我和亞倫繼續呆望著對方。
「她怎麼可能懷孕?」亞倫問。
「呃,她和雅各相愛……」亨利欲言又止。
亞倫搖頭。「不、絕對不可能。她信仰非常虔誠,她絕不會做這種事。」他看看我,接著說:「那個時代作風不一樣,人們不會在婚前發生關係,蘿絲更不可能。」
「說不定哈丹姆先生記錯了。」我說。
不久之後他從臥房出來,拿著一張照片,他將照片遞給我。我立刻認出外婆,她和我十六七歲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包著頭巾,她一手摟著一個笑嘻嘻的黑髮男孩,另一手摟著一位中年婦女。
「那是我和我母親。」哈丹姆先生溫柔地說。「另外那位是你外婆,這是她離開那天拍的,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點頭,但我說不出話,因為我的視線無法離開照片中她隆起的腹部。她注視著相機,睜大的眼眸流露無盡憂傷,雖然黑白照片畫質粗糙,但還是看得出來,亞倫沉沉坐在我身旁,也呆望著照片。
哈丹姆先生停了一下,接著說:「她知道假使被抓去集中營,一旦被發現懷孕她就死定了。她知道想保護孩子,就必須保護自己。就是為了孩子,雅各才會讓她和家人分開。」
「我的天。」亞倫喃喃說。
「孩子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哈丹姆先生蹙眉看我。「你確定那孩子不是你母親嗎?」
我搖頭。「我媽一年半之後才出生,是我外公泰德的孩子,不是雅各的。」我轉向亞倫輕聲說:「那個孩子一定死了。」光是說出這句話便讓我萬分痛心。
亞倫垂著頭。「太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了,萬一她再也醒不過來呢?」他喃喃說。
他的話將我驚醒,由無法理解的過去回到無法控制的現在,但至少我們能控制出發去機場的時間。我看看手錶站起來。
「哈丹姆先生,不好意思,我們得走了。」我說,「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他微笑。「小姑娘,不用放在心上。」他回答。「知道蘿絲活著,而且擁有幸福的人生,再多的感謝也比不上這個。」
一時間我不禁懷疑,外婆的人生真的幸福嗎?她永遠失去雅各、失去親人,她真的放下那份悲傷了嗎?
「請告訴你外婆,我經常想念她。」哈丹姆先生說,「謝謝她讓我相信一定要找到真愛,她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永遠不會忘記她。」
「哈丹姆先生,非常感謝。」我喃喃說,「我會轉達。」
他親吻我的臉頰,我跟著亞倫、亨利、西蒙回到街上,我們攔出租車去機場,我不由得猜想,難道嬤咪要我來就是為了這個嗎?我懷疑的是,她內心深處希望我發現這段故事、她的初戀情人,以及她不惜犧牲一切保護卻仍失去的孩子,我懷疑她是不是希望我從中學習到什麼是愛。
我很可能已經沒救了,去機場的路上,我和亞倫沒有交談,各自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裡。
* * *
[1] Hope,英文中為「希望」之意。
[2] 塔木德經(Talmud):是猶太教中認為地位僅次於《塔納赫》的宗教文獻。源於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五世紀間,記錄了猶太教的律法、條例和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