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巴黎的空氣變得非常沉靜。首先,天空的顏色變深,從午後朦朧的淺藍紫色變成傍晚的蔚藍色,地平線放射出一條條的橘紅與金黃線條。向晚的天空彷彿巨大的毯子,星星戳出一個個的小洞,絲絲雲彩緊抓住即將謝幕的晚霞,添上紅寶石與紅玫瑰的色調。最後,當寶藍色漸漸褪去,夜幕降臨,巴黎的萬家燈火亮起,一望無際的閃閃光點一如繁星。埃菲爾鐵塔點亮無數的白色小燈,在絲絨天空襯托下更顯耀眼明亮。我和亞倫站在藝術橋上,讚嘆欣賞。
「我從沒看過這麼美的景色。」我喃喃說。亞倫提議出來散步,因為一直講述往事有點疲倦,他想休息一下。我等不及想聽雅各的故事,但我不想勉強他。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亞倫高齡八十了,而且要提及那些埋藏多年的記憶一定很痛苦。
橋上的我們靠在欄杆上向西邊看時,他輕輕握著我的手,我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你外婆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輕聲說,「我小時候,法國被佔領之前,她常帶我來這裡,告訴我塞納河夕陽是上帝的傑作,特別為我們上演。」
眼淚刺痛我的眼睛,我搖頭想甩開,因為淚水讓我看不清這片完美的夜景。
「每次我覺得孤單的時候就會來這裡。」亞倫說,「多年來,我一直幻想蘿絲和上帝在一起,為我點燃天空,我從沒想過這麼長的時間裡她一直活著。」
「我們再打一次電話給她。」我們出門散步之前打過,但沒有人接聽,她很可能在小睡,最近她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她可能不懂或不記得,但我們必須告訴她我找到你了。」
「當然。」亞倫說,「我會和你一起去鱈魚角。」
我轉身呆望著他。「真的?你要和我一起回去?」
他微笑。「我已經沒有家人整整七十年了。」他說,「我不想浪費一分一秒,我一定要見到蘿絲。」
我對著夜色微笑。
當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地平線外,星星全部出場,亞倫勾著我的臂彎慢慢走回來時路,我們朝羅浮宮走去,淡淡光線照耀著博物館,倒映在我們腳下的河面上。
我們進入羅浮宮的中庭,往裡沃利街走去,亞倫輕聲說:「現在我要告訴你雅各的故事。」
我看著他點點頭,發現自己屏著呼吸。
亞倫深吸一口氣娓娓道來,語調緩慢而遲疑。「他們第一次邂逅的時候,我和蘿絲在一起,那是一九四〇年的年底,雖然巴黎已落入德國人手裡了,雖然生活依然相當正常,所以我們相信會平安無事。雖然狀況越來越惡劣,但我們絕對想不到後來會發生那樣的慘劇。」
我們右轉,走在裡沃利街上,雖然店鋪都打烊了,但路上還是車水馬龍。在夜色中的情侶牽手散步、喁喁私語。此刻,我完全能夠想像七十年前嬤咪和這位雅各走在同一條路上,我打個哆嗦。
「他們一見鍾情,在那之前或之後我都沒有看過這樣的愛情,但打從最初的那一瞬間,他們就好像找到了靈魂的另一半。」
雖然乍聽之下很老套,但亞倫鄭重的語氣讓我不得不相信。
「從那一刻起,雅各總是和我們在一起。」亞倫接著說,「我父親不喜歡他,因為他出身寒微。我父親是醫生,雅各的父親是工廠的工人,但雅各善良、有禮貌、有知識,於是我父母勉強容忍他。他總是很有耐性教導我,也常陪大衛和丹妮爾玩耍。」
亞倫停頓一下,大概是想起多年前喪生的小弟和小妹。我們默默漫步一陣子,我心中想著,在那麼小的年紀便喪失單純童年,而且再也永遠找不回來,那是怎樣的感受?我們經過堂皇的巴黎市政廳,整棟建築沐浴在淺色光線中。過馬路時亞倫牽著我的手,我們往北走向瑪萊區,他一直沒有放開。我察覺我並不希望他放開,我也很需要家人,我的母親過世了,外婆的記憶幾乎完全消失。
亞倫接著說下去:「開始施行反猶太法之後,我們身處的狀況越來越惡劣,雅各更加公然表達他反對納粹的立場,我父母很擔心。要知道,我父親很想相信我們不會受到迫害,因為我們家有錢。他很想相信大家都說得太誇大了,納粹不會真的傷害我們。雅各不一樣,他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是地下組織的成員,他相信納粹打算讓我們從地球上消失。當然,他的想法沒錯。」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不懂為什麼父母看不清真相。」亞倫說,「我猜想,他們不願意相信國家會背棄我們,他們想要相信最好的狀況。無論雅各多少次說出真相,他們始終不願意聽。我父親會大發脾氣,罵他將謊言和政治宣傳帶進我們家。」
「只有我和蘿絲相信他。」亞倫的聲音很虛弱,幾乎像在耳語。「所以我們得救了。」
我們在沉默中走了一段時間,腳步聲在石牆上迴盪。
「現在雅各在哪裡?」我終於問。
亞倫停下腳步望著我。他搖頭。「我不知道。」他說,「我連他是否還活著都不清楚。」
我的心在胸口往下墜。
「我們最後一次說話是一九五二年,那時雅各準備出發去美國。」亞倫說。
我愣住。「他搬去美國了?」
亞倫點頭。「對,我不知道是美國哪裡,畢竟那是將近六十年前的事了。現在他應該八十七歲了,很可能已不在人世。荷普,別忘記,他在奧斯維辛待了兩年,不可能沒有影響。」
我不敢開口,生怕說錯話,就這樣默默回到亞倫的公寓。我無法接受,我外婆和那個顯然是她一生摯愛的人,住在同一個國家六十年,卻不知道對方還活著。不過,假使雅各在戰爭結束前找到她,那麼我媽就不會出生,也不會有我,或許這是上天的安排?還是,我的存在就是打在「真愛」臉上的一記巴掌?
亞倫在右手邊的鍵盤上輸入密碼,打開門等我先進去。我說:「我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他。」
「好。」他簡單地回應。
我跟著他上樓,感覺像走在濃霧中。
他鎖上門之後問:「要不要再打電話給蘿絲?」
我點頭。「別忘記,她的病情時好時壞。」我提醒他。「她很可能無法理解你是誰,她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微笑。「我們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說,「我明白。」
我看看手錶,快十點了,也就是說鱈魚角應該快四點了,有點晚。嬤咪很有可能是狀況不太好,失智病人很常有這種狀況,天色越晚神智越不清楚。「你確定可以讓我用你的電話嗎?」我問。「很貴喔。」
亞倫大笑。「就算要一百萬歐元,我也覺得值得。」
我微笑拿起聽筒,按下〇〇一,然後撥打嬤咪的電話號碼,我聽著電話響了六聲,然後掛斷。「好奇怪。」我再次看錶,嬤咪不參與安養中心的社交活動,她說賓果是給小鬼玩的,所以她沒理由不在房間裡。「會不會是我打錯了?」
我重打一次,這次我等到響了八聲才掛斷。亞倫蹙眉看著我,雖然我內心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擠出笑容。「她沒接,說不定我女兒帶她去散步了。」
亞倫點頭,但他的神情很擔憂。
「請問我可以打給她嗎?我女兒?」我問。
「沒問題。」亞倫說,「儘管打。」
我先撥〇〇一然後打安妮的手機號碼,只響了半聲她就接起來。「媽?」她說,從她的聲音我聽得出來狀況不對。
「怎麼了,寶貝?」我問。
「是嬤咪。」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她中風了。」
我的心跳頓時停止,我愕然抬頭看亞倫,我知道他從我臉上能看出一切。
「她……」我沒辦法說完。
「她在醫院。」安妮說,「可是情況不太樂觀。」
「我的天。」我抬頭看亞倫,他非常慌亂。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我按住話筒說:「我外婆中風了,現在在醫院。」
亞倫捂住嘴巴,我繼續和女兒說話。「寶貝,你還好嗎?」我問,「誰在陪你?」
「基斯先生。」她嘟囔。
「蓋文?」我非常困惑。「你爸呢?」
「還沒下班。」她說,「我、我打過電話給他,可是他的助理說他在打一場很重要的官司,她說等休庭的時候他會打給我。」
我閉上雙眼努力呼吸。「對不起,寶貝,我沒有在那裡陪你,我會盡快回家,我保證。」
「我打去你的旅館可是你不在。」安妮有氣無力地說。「你跑去哪裡了?」
我抬頭看亞倫,他眼眶含淚。
「安妮,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我說,「一回家馬上跟你說,好不好?」
「好吧。」她虛弱地說。
「可以讓我和蓋文說幾句話嗎?」
她沒有回答,但我聽見傳遞電話的窸窣聲。不久之後他說:「喂?」聽到他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之前一直憋著氣。
「蓋文,發生什麼事了?」我劈頭就問。我知道應該先謝謝他再次伸出援手,但我滿腦子只有嬤咪的病情,以及安妮的狀況。
「荷普,你外婆中風了,但醫生已經穩定住病情。」他的語氣很嚴肅,但依然有種溫柔的感覺,讓我得到安慰。「她還沒有恢復意識,但院方持續觀察,現在還無法判定損傷多嚴重。」
「怎麼會……什麼……」我停了下來,因為我不知道想問什麼。我再次無助地抬頭看亞倫。他頹然坐在對面的位子上,淚汪汪地看著我,枯瘦的手依然捂著嘴。「你怎麼會知道?」我終於問。
「安妮打電話給我。」蓋文急忙解釋,「當時她在她爸爸家,大概是因為安養中心把你舊家的電話列入緊急聯絡號碼,所以護士打去那裡,安妮就接到電話了。她找不到人送她去醫院,所以就打給我。」
「對不起。」我慌亂地說。「不對,該說謝謝你。」
「荷普,別鬧了。」蓋文說,「我很樂意幫助安妮,我很高興她打給我。其實那時候我就在附近,瓊安·南瓦的房屋整修工程完畢,我正在收尾,所以可以立刻趕過去接她。」
我閉上雙眼。「謝謝你,蓋文,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別放心上。」他輕描淡寫地說。
「她沒事吧?」我問,「安妮還好嗎?」
「她很好。」他說,「有點受驚,但沒事。別擔心,我會陪她到你前夫下班。」
「謝謝你。」我低聲說,「我會報答你的,蓋文。」
「別擔心。」他重複。
我深吸一口氣。「我會搭最近一班飛機回去。」我不太善於接受別人的好意,我知道這次連累他所造成的內疚將壓在我心上很久。
「荷普,你自己呢?還好嗎?」蓋文問。
我眨了幾下眼睛,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我。「嗯。」我說謊。「可以讓我和安妮再講一下嗎?」
「沒問題。」蓋文說,「加油、撐下去,回頭見。」
我再次聽見傳遞電話的聲音,安妮的聲音傳來,「媽?」
「聽我說,你爸沒來陪你真的很不應該。」我說,「我會打電話給他,一定會讓他——」
「媽,我沒事。」安妮搶著說,「有基斯先生陪我。」
我嘆息捏住鼻樑。「寶貝,我會盡快回去。」
「我知道。」安妮說。
「女兒,我愛你。」
她沉默一下。「我知道。」安妮再次說。但她補上一句,「我也愛你。」
這時我才哭出來。
亞倫打電話給所有航空公司,我努力整理情緒,我在他家來回踱步,感覺像困在籠中的野獸。我想像過至少一千次,安妮在醫院等候室哭泣,身旁沒有人能安慰她,只有蓋文·基斯在。過去幾個月他對我們母女好得沒話說,儘管如此她和他還是不熟,而且嬤咪出事她一定很害怕。應該在那裡陪她的人是她爸爸而不是蓋文,等亞倫用完電話,我要立刻打電話給羅伯教訓他。
亞倫掛斷電話,他告訴我:「我幫你改好票了,我自己也買了一張,我能訂到最早一班直飛的班機是下午一點二十五分出發,三點多抵達波士頓。雖然有比較早從巴黎出發的班機,但因為要轉機,所以反而比較晚到波士頓。」
我眨眼、點頭,明天下午的一點二十五分,感覺像是要等一輩子。我說:「謝謝你,我要給你多少錢?」我知道現在不是煩惱錢的時候,但我知道價格一定遠遠超過嬤咪給我的一千元支票,我不曉得該怎麼償還。
亞倫一臉迷惑。「別說傻話了。」他說,「現在不是講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們必須儘快趕去波士頓看蘿絲。」
我點頭。晚一點我會堅持給他錢,但現在我實在沒力氣。「謝謝你。」我輕聲說。
我問亞倫能不能再借用他的電話,我先找到羅伯的助理,經過一番遊說之後,她幫我轉接羅伯,我的語氣非常不客氣,亞倫一直仔細聽著我說話。
「老天,荷普,我會盡快過去。」羅伯說,「這場聽證很重要,我走不開,反正安妮又沒有生命危險。」
「你的女兒在醫院,孤單又害怕。」我咬牙切齒地說,「你覺得這沒什麼嗎?」
「我不是說過了,我會盡快趕過去。」他重複。
「沒錯,你說第一次我就聽見了。」我反擊。「而且我覺得你很自私。」
我放下話筒,發現我在發抖,亞倫走過來抱住我,我遲疑了一下,然後回抱住他。
不久之後亞倫問:「你和安妮的爸爸沒有在一起了嗎?」我這才想到,我們一直在談嬤咪的事,我完全沒有告訴他我自己的狀況。
「對。」我說,「已經分開了。」
「很遺憾。」亞倫說。
我聳肩,說:「沒什麼好遺憾,這是最好的結局。」我努力裝出毫不介意、輕鬆自在的語氣,但我從亞倫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看穿了我淡然自若的偽裝,我很感激他沒有多問。
「如果你想留在這裡過夜,我很歡迎。」亞倫說:「但我想你應該有行李,得回飯店去拿吧?」
「對,我得整理行李。」我木然說,「還要退房。」
「今晚我肯定睡不著。」亞倫說,「我心裡有太多事情,所以明天早上你想來就來吧,幾點都不會太早。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餐,然後出發去機場。」
我點頭,喃喃說:「謝謝你。」
「是我該謝謝你。」亞倫捏捏我的雙手,親吻我的兩邊臉頰。「你讓我又再次有了親人。」
那天晚上我也睡不著,再怎麼強迫自己入睡也辦不到。我覺得很可恥,我舒舒服服躺在被窩裡,而我的女兒卻在千里之外孤單又害怕。我又打了兩次,但她沒有接聽,她的手機直接轉進語音信箱,不知道是不是沒電了。巴黎時間大約凌晨四點,我打蓋文的手機,他說晚上大約七點的時候羅伯去了醫院,所以他就離開了。據他所知,那之後嬤咪的狀況並沒有變化。
「荷普,想辦法休息一下吧。」蓋文溫柔地說,「你已經要儘快趕回來了,你半夜不睡覺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喃喃道謝之後掛斷,接下來我發現自己盯著時鐘,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五點四十五分,後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睡著了。
我洗好澡,將剩下的東西塞進行李袋,退房之後在飯店外面招了一輛出租車,七點抵達亞倫家。
亞倫開門迎接我時已經換好衣服準備出發了,他穿著休閒褲、襯衫,打了深藍色領帶。他親吻我的兩邊臉頰然後擁抱我。「看得出來你也沒睡好。」他說。
「只眯了一下。」
「進來吧。」他走進屋內。「我的朋友西蒙來了,他從大戰前就和我們家的人很熟,還有我的朋友亨利,他也是倖存者,他們想見見你。」
我跟著亞倫走進屋內,心臟懸在喉頭。客廳裡有兩位老先生在窗邊喝小杯的濃縮咖啡,陽光照耀兩頭雪白銀絲。我一進去,他們一起站起來對我微笑,我發現他們看起來比亞倫更老,而且有明顯的駝背。
離我必較近的那個先開口了,他的綠眸閃著淚光。「亞倫說得沒錯,你長得和蘿絲一模一樣。」他輕聲說。
「西蒙。」亞倫走進客廳站在我身後。「這是我的孫外甥女,荷普·麥肯納。荷普,這位是我的朋友,西蒙·拉莫,他認識你外婆。」
「你和她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上前幾步,在客廳中央和我相會,當他靠過來吻我的臉頰,我發現兩件事情,他在發抖,而且他的左手臂內側有一串數字的刺青。
他發現我盯著刺青看,簡潔地說:「是奧斯維辛。」我點頭,急忙轉開視線,感覺很難為情。
「我也有。」另一位老先生說。他舉起左手臂,我看到類似的刺青,有五個數字,後面有一個字母B。他也上前親吻我的臉頰,微笑後退。「我沒見過你外婆。」他說,「但她一定很美,因為你是個小美人。」
我無力地笑笑。「謝謝。」
「我是亨利·李維。」
我的心一躍,看著亞倫問:「李維?」
「那個姓氏很常見。」亞倫急忙解釋,「他不是雅各的親戚。」
「噢。」我感到莫名洩氣。
「坐下聊吧?」亨利比著椅子。「你舅公忘記我已經九十二歲了,他是……英文中怎麼說來著?年輕小鮮肉?」
我大笑,亞倫微笑。「沒錯,我是小鮮肉。」亞倫說,「我相信荷普小姑娘一定也這麼覺得。」
「荷普,別聽這些老傢伙胡說。」西蒙蹣跚走回座位。「年紀全憑我們的感受決定,今天呢,我覺得我三十五歲。」
我報以微笑,不久後亞倫問我要不要來杯濃縮咖啡,我欣然接受。我們四個坐在客廳裡,西蒙往前傾身。
「我知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他開口。「但你讓我回到過去。你的外婆以前是個很棒的人,想必現在也是。」
「他一直都暗戀她。」亞倫笑嘻嘻搶著說。「但他和我一樣才十一歲,蘿絲是他的保姆。」
西蒙搖頭瞪亞倫一眼。「噢,她也暗戀我。」他說,「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雅倫大笑。「你把雅各·李維放哪兒去了?」
西蒙翻個白眼。「他是我的情敵。」
亞倫看著我說:「只有在西蒙自己心裡才是情敵,在其他人眼中,雅各是白馬王子,而西蒙是長著鳥仔腳的小蟾蜍。」
「喂!」西蒙嚷嚷。「我的腿長得很不賴,托福了。」他指著雙腿對我擠眉弄眼。
我再次大笑。
亨利接著說:「好啦,雖然西蒙的腿很迷人,不過還是讓荷普跟我們說說她的事情吧。」
他們三個滿懷期盼看著我,我清清嗓子,因為突然成為注目的焦點而感到緊張。
「呃,你們想知道什麼?」
「亞倫說你有個女兒?」亨利問。
我點頭。「對,安妮,她今年十二歲。」
西蒙對我微笑。「還有呢,荷普?」他問。「你做什麼工作?」
「我經營一家烘焙坊。」我看亞倫一眼。「我外婆在一九五二年開了那家店。賣的糕點都是她的家傳食譜,從巴黎帶過去的。」
亞倫搖頭,對他的朋友說:「很不可思議,對吧?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保存著我們家的傳統,生生不息。」
「如果她來的時候帶幾個糕點就更棒了。」亨利說,「因為亞倫你完全沒想到要準備。」
亞倫舉起雙手假裝投降,西蒙歪著頭說:「不然請荷普描述一下她的糕點好了。」他說,「至少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味道。」
我笑著開始描述我最喜歡的幾種糕點,我告訴他們店裡有酥皮果餡捲和起司蛋糕。我形容嬤咪的星星派,告訴他們昨天我在一家阿什肯納茲烘焙坊看到一模一樣的東西做成切片派。他們熱衷地微笑點頭,然而當我說出其他特色商品,例如橙花新月酥、八角茴香鹹餅乾、浸泡蜂蜜的開心果甜蛋糕,氣氛似乎變得不太對勁。
亨利與亞倫困惑地看著我,西蒙一臉看到鬼的表情,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我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怎麼了?」我問。
「那些絕不可能是傳統猶太糕點,我從來沒聽說過。」亨利說,「你外婆的家傳食譜裡不可能有那些。」
我看到亨利和西蒙互使眼色。
「怎麼了?」我再次問。
西蒙首先開口。「荷普。」他柔聲說,語氣完全沒有之前的嬉鬧。「我認為那些應該是穆斯林糕點,從北非來的。」
我怔怔望著他。「穆斯林糕點?」我搖頭。「怎麼會?」
亨利和西蒙再次互使眼色,亞倫似乎終於明白他們的意思了。他用法文發問,西蒙回答之後,亞倫喃喃說:「應該不會吧?是嗎?」
「你們在說什麼?」我往前靠,他們害我很緊張。他們不理我,繼續用飛快的法文交談,亞倫看看錶、點點頭,然後站起來,另外兩個人也跟著站起來。
「來吧,荷普。」亞倫說,「我們得去做一件事。」
「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有時間嗎?」
亞倫再次看錶,我也看看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我們得擠出時間。」他說,「這件事情很重要,走吧,行李拿著。」
我們默默走出公寓,我拎著行李袋跟他們走。
到了蒂雷納街上,亨利伸手招出租車。我追問:「我們要去哪裡?」
「巴黎大清真寺。」西蒙說。
我呆望著他。「等一下,我們要去清真寺?」
亞倫伸手摸摸我的臉頰說:「荷普,相信我們。」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對我微笑。「我們路上再慢慢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