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葡萄起司蛋糕
材料
全麥脆餅乾碎粉 一杯半
細白糖 一杯,分成兩半
肉桂粉 一小匙
融化的無鹽奶油 六大匙
八盎司裝的奶油奶酪 兩條
白葡萄汁 四分之一杯
一顆檸檬的汁液與皮屑
雞蛋 兩顆
步驟
一、烤箱預熱至三百七十五度。將全麥脆餅乾碎粉加入半杯糖、肉桂粉、融化的奶油攪拌均勻。平鋪在八寸派模底部壓實。
二、烘烤六分鐘,從烤箱取出放涼。
三、將烤箱溫度降低到三百度。
四、取一中型攪拌盆,以電動打蛋器將奶油奶酪攪打至光滑。分次加入剩下的半杯糖。分次加入葡萄汁、檸檬汁、檸檬皮屑、雞蛋,攪打至光滑沒有塊狀殘留。
五、將冷卻的餅乾底放在淺烤盤上,再倒入奶油奶酪混料。
六、烘烤四十分鐘,或烘烤至中間部位不會晃動。
蘿絲
安妮稍早來看過蘿絲,這一點她能夠確定,但那孩子說的話她完全無法理解。
「媽現在在巴黎。」安妮宣佈,眼眸閃著興奮光彩。「她在我的語音信箱留言!她說,那個,很可能有發現喔!」
「真不錯,親愛的。」蘿絲回答,但她想不起來安妮說的媽媽是誰,是蘿絲的親戚嗎?還是烘焙坊的顧客?總之,她不能告訴那孩子她不記得她媽媽是誰,於是她說:「你媽媽在精品店找到漂亮的衣服?還是絲巾或鞋子嗎?」畢竟,巴黎市是知名的購物天堂。
安妮大笑,開朗悅耳的笑聲讓蘿絲想起久遠之前的往事,在卡穆將軍街的房間窗外,鳥兒歌唱的聲音就像這樣。「不是啦,嬤咪!」她嚷嚷。「她去大屠殺紀念館了!你知道,你告訴我們的那些人,她去調查他們的遭遇。」
「噢。」蘿絲喃喃說,忽然間感覺肺裡的空氣全都不見了。
不久之後安妮便離開了,蘿絲獨自陷入沉思,種種思緒不斷逼近。那孩子的話引來回憶的龍捲風,威脅著要將蘿絲整個人捲走帶回過去,最近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常沉溺往事。大部分的時候回憶只是不請自來,但這天「巴黎」和「大屠殺」這兩個詞讓蘿絲暈頭轉向,且回到一九四九年那悲痛的日子,親愛的泰德回家後就確認她最深的恐懼成真。
她愛丈夫。因為愛丈夫,她才會說出雅各的事,她知道應該對所愛的人坦承。她確實說了實話,只是有所保留。她告訴泰德在巴黎有個她深愛的男人,其實也不用說,她知道這件事情顯而易見。
但當他問起,她愛他比較多還是巴黎那男人比較多的時候,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於是他懂了,他一直都懂。
她多麼希望,她能夠愛他比較多。泰德是個大好人,是約瑟芬的好爸爸。他可靠又忠心,他為她打造美好的人生,這是多年前她在故鄉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不是雅各,那是他唯一的缺點。
戰爭剛結束的那幾年,她不想知道,至少不想正式確認。她剛嫁給泰德的時候,他們在紐約的公寓離自由女神像不遠,從法國流浪至此的移民帶來一些片段的消息。他們自稱為「倖存者」,但蘿絲覺得他們比較像幽靈,早已失去生命,他們臉色慘白、憔悴不堪、眼神空洞,走路像在飄著,好像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
一個幽靈說,我認識你母親,在奧斯維辛我親眼看著她過世。
另一個幽靈會說,我在德蘭西見過可愛的小丹妮爾,我不確定她有沒有撐到上火車。
一個名叫皮紐西維茲先生的幽靈帶來一則消息,擊碎了她的靈魂。在從前的人生片段中,她認識這個人,他是個屠夫,他的店就在她外祖父母的烘焙坊附近。
經常和你一起到處跑的那個男生叫什麼?雅各嗎?
蘿絲呆望著他,她不希望他繼續說下去,因為她能由他的眼睛看出他想說的話。她無法承受,她發出悶悶的聲響,就因為她說不出話來,他以為她要他繼續說下去。
他去了奧斯維辛,我在那裡看到過他,他被拉去毒氣室那天,我看到了。
就這樣,他走了,皮紐西維茲先生離開了,她找回過往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她離開紐約時,知道他們已經全都不在了,那些幽靈告訴她了。有一個幽靈看著她的父親在奧斯維辛焚化場工作時生病,有一個在她母親臨死時握著她的手。有一個和海蓮一起工作,有一天海蓮因為重病無法下床,那天她回去時,發現海蓮倒在地上,是被警衛活活打死的,美麗的棕髮被血黏成一團,而其他人的下場較不明確,蘿絲也不想多問。重點是他們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於是乎,當泰德承諾要帶她去遙遠的地方展開新生活,遠離這些眼神空洞的幽靈、遠離紐約,去一個叫「鱈魚角」的神奇地點,他說那裡有拍打沙灘的陣陣海浪,而且還盛產蔓越莓,她就答應了。因為她愛他,也因為她需要徹底地轉變成另一個人,她需要集中精神建立家庭,因為她的原來的那一個家庭已經永遠消失了。
然而,到了一九四九年,她離開巴黎七年之後,她必須百分之百確定。她知道一定要有白紙黑字的官方記錄,她才能真正埋葬蘿絲·畢卡德。萬一那些幽靈弄錯了呢?萬一小丹妮爾撐了過去,她會被送進孤兒院,以為世界上沒有人愛她。萬一海蓮沒有死在地板上而逃出了,可能一直有人在等她,因她下落不明而擔心。那個幽靈說母親臨死前握著她的手,但萬一她弄錯了呢?她會不會把別人誤認成她的母親?
但蘿絲沒辦法去,當初她能用假證件入境美國已經是奇蹟了。她知道是因為她是泰德的妻子,而他是戰爭英雄,所以移民局的人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選擇付出這樣的代價,而現在她的生活在這裡,而且年幼的女兒需要她。她不信任法國,她擔心去了再也回不來了。更何況,要重回故國,她怕心靈無法承受。
於是她拜託泰德去,因為他愛她,也因為他是個好人,所以答應了。
在某個晴朗夏季的星期一,他出發了。她在家裡等,每一秒都像是幾分鐘,每分鐘都像是幾個小時。她想起去年夏天,她、泰德和小約瑟芬去大西洋城遊玩,在路上吃了可以不斷拉長的太妃糖,等待的時間就像那樣。
好不容易盼到他回家了,那天是星期五,時間非常晚了,鱈魚角的夜晚凝滯悶熱,他要她坐下,說出他查到的每件事。
他去了蘿絲從小做禮拜的猶太會堂。他說會堂在戰爭中遭到摧毀,但已經重建了,幾乎像新的一樣,她萬分痛心。她知道他不明白,重建過後便再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了,被摧毀的東西永遠無法復原。
「蘿絲,他們全都過世了。」他溫柔地告訴她,注視她的雙眼,緊握她的雙手,彷彿怕她會像氫氣球一樣,往無盡的天空飄去。「你的父母、姐妹弟弟,他們全部過世了,我很遺憾。」
「噢。」她只能勉強發出這個聲音。
「我和那裡的拉比[1]談過了。」泰德輕聲說,「他帶我去看記錄,我很遺憾。」
她沒有說話。
「蘿絲,你想知道他們的遭遇嗎?」泰德問。
「不。」她搖頭轉開視線,她聽不下去,她的心會碎成百萬片。她怕心碎裂時,她會在丈夫面前就此死去,拋下在樓上睡覺的孩子。「都是我害的。」她低語。
「不,蘿絲!」泰德激動地說。「你不能這麼想,不是你的錯。」他將她攬入懷中,但她的身體僵硬,不願依從。
她靠在他胸前緩緩搖頭。「我知道。」她輕聲說,「我知道他們要來抓人,我應該更努力救他們。」
她知道她將永遠揹負內疚,但她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所以她再也不能做自己。所以,她先是從蘿絲·杜蘭德這個身份中得到慰藉,後來又變成蘿絲·麥肯納。她不可能是蘿絲·畢卡德,因為蘿絲·畢卡德多年前和家人一起在歐洲喪生了。
「不是你的錯。」泰德重複,「你不能繼續責怪自己。」
她點頭,因為她知道他期待她這麼做,她推開他。「雅各·李維呢?」她有氣無力地問,過了許久才抬頭看泰德的眼睛。
這次換他轉開視線。「親愛的蘿絲。」他說,「你的朋友雅各在奧斯維辛過世了,就在集中營解放之前沒多久。」
蘿絲眨了幾下眼睛,感覺彷彿有人把她的頭壓進水裡,突然間她看不見也無法呼吸,她用力喘氣。過了很久之後,她的肺好不容易重新充滿空氣,她又問:「你確定?」
「很遺憾。」泰德說。
就這樣,那天蘿絲的世界變得無比冰冷。她點頭,轉開視線不看丈夫。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她的內心已經死去,要活著才能哭,雅各死了,她怎麼能活呢?
雅各總是說,愛會拯救他們的,而她一直都相信著。但他錯了,她得救了,但沒有他,她活著有什麼用?她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這一刻,約瑟芬從轉角處走過來,穿著蘿絲親手為她縫製的粉紅長睡袍,抱著她的辛西雅娃娃。
「怎麼了,媽媽?」約瑟芬站在門口問,惺忪地眨眼看著父母。
「沒事,親愛的。」蘿絲站起來走過去,跪在女兒身邊。她看著這個孩子,提醒自己從今以後這就是她的家人,過去全都過去了,她必須繼續往前走,這樣才對得起這段人生。
但她毫無感覺。
她帶約瑟芬回床上,幫她蓋好被子,唱著母親多年前為她唱過的搖籃曲,然後她回到臥房,在黑暗中躺在泰德身邊,直到他在沉睡中胸口平穩起伏,直到感覺他進入夢鄉。
她輕手輕腳下床,安靜無聲,然後往走廊而去。她爬上通往屋頂小窗的窄樓梯,將身體探進寧靜夜色中。
月亮很圓,沉沉地掛在鱈魚角海灣上,隔著一個個屋頂就能夠看見海灣。瑩白的月光照在水面上,如果蘿絲往下看,應該會以為光是從海裡照出來,但她沒有往下看,今晚她在天空中尋找她命名的那些星星,媽媽、爸爸、海蓮、克勞德、亞倫、大衛,以及丹妮爾。
「對不起。」她對天空低語,「對不起。」
沒有回應,她聽到不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但天空沉默不語。
她看著那片天空尋覓著,喃喃地道歉,直到東方的地平線出現曙光。她依然找不到他,難道這是她的命運嗎?難道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雅各,你在哪裡?」她對天空哭喊。
天空無語。
* * *
[1] Rabbi,即猶太律法對於合格教師的稱呼,在宗教中扮演重要角色,常是儀式中的主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