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萬分驚訝又無法置信,和巴爾先生道別之後就急忙下樓。我的雙腳帶我走向塞納河,我在大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將剛才巴爾先生寫的地址交給司機。司機含糊應了一聲,駛離街邊,他迴轉開上對向車道,過橋穿越塞納河,重新切回往東的道路,沿著河流前進。我右側的窗外,聖母院的兩座尖塔越來越接近。最後他向左轉,經過一連串迂迴曲折之後,司機猛踩剎車停在一棟灰色石材建築前,深色雙扇木門高聳堂皇。我付了車資,司機把車開走後,我走向對講機。
真的有,白紙黑字寫著「A. 畢卡德」。這個姓氏現在我已經感到很親切了,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旁邊的電鈴。這時我才發現手在抖。
等待的時候,我的心臟狂跳,但沒有回應。我再按一次,依舊沒回應,我心中一寒。我該不會來得太遲了吧?他該不會已經過世了吧?我提醒自己,說不定他只是出門了,秋季午後晴朗舒適,說不定他去散步或買東西。我在大樓前徘徊幾分鐘,希望有住戶進出,可以讓我打聽一下他的事情,但街上冷冷清清,沒有人走動。
我看看手錶,說不定他去孚日廣場下棋了,就像巴爾先生說的那樣。我拿出地圖翻到正確的頁面,發現公園距離這裡不到一條街,我轉身往那個方向走去。
路上我停下來打公用電話,花了幾分鐘找到一個會說英語的接線生,以信用卡付費打安妮的手機,我知道她很可能已經睡了而不會接聽,但我忽然迫不及待想告訴她我的大發現。電話轉進語音信箱,雖然我預料到會這樣,但心裡還是有點失望。我想告訴她亞倫的事,但最後只是說:「寶貝,我只是很想你,想跟你打個招呼,巴黎很美。調查可能有進展,但我儘可能不期待太多,晚點再打給你,我愛你。」
五分鐘後,我到了孚日廣場,入口處有三個石造拱門,我選了中間那個走進去。外形一致的紅磚與石造建築包圍著整個廣場,屋頂灰白,每戶都有落地窗與小陽臺。四方形的公園中央有一座騎馬的雕像,旁邊有大約二十棵葉片深綠的大樹環繞,綠草如茵的四個角落各有一座雙層噴水池,噴水池外圍有細沙步道。
我四處尋找符合亞倫外形的人,但目前我看到年紀最年大的人是一位溜著小黑狗的先生,他應該頂多六十歲。我快步穿過公園,每當有人經過我就仔細觀察他們的長相,但沒有出現可能是亞倫的人。我的心重重地沉在胸口,嘆著氣由原路離開。我開始覺得,說不定不會遇見他了,不只是這裡,任何地方都不會。我奮力抵抗濃濃的失望,但我還不能認輸。
我往東閒步走了一陣消磨時間,回到巴爾先生給的地址前。我轉過幾個街角,經過幾棟公寓、幾間店面,來到一條窄窄的街道,人群忙著進出精品店,我看看路牌,上面寫著」薔薇街」。我悠閒走過這條街,很古老的肉鋪、書店以及猶太會堂之間,隨機地夾雜著時髦的服飾店。
我停在一扇小門前,上面刻著一顆大衛之星以及猶太會堂字樣,顯然這個字詞的法語、英語都是一樣的。我的心跳加速,伸出顫抖的手摸摸外牆。我想知道這座會堂在這裡多久了,外婆以前是否曾經在這裡做禮拜。
我站在那兒,迷失在思緒中,一股熟悉的香味將我拉回現實,那氣味依稀彷彿是我每天在烘焙坊製作的星星派,奶油派皮裹覆著無花果以及黑棗餡料。
我緩緩轉身,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個深紅色的店鋪,大櫥窗裡滿是麵包與糕點,是家烘焙坊。我眨了幾下眼睛,彷彿被看不見的磁鐵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就過馬路,走進了那家店。
店裡擠滿了人,右手邊有一個長形的熟食櫃,裡面放著肉類和預先做好的沙拉,左邊則是一長排彷彿無止盡的麵包糕點,有貝果、起司蛋糕、各種派塔以及酥餅,每個品項前都有個小牌子,上頭寫著法文名稱及歐元價格。
我呆站在原地,看著各種熟悉的商品。我看到了「檸檬葡萄起司蛋糕」,那是北極星烘焙坊的特色商品。上頭精緻的酥皮果餡捲,很類似我店裡熱銷的那種,我上前一步,發現其實一模一樣,內餡有蘋果、杏仁、葡萄乾、糖漬橙皮以及肉桂,和我用的材料完全相同。兩年前鱈魚角時報舉辦「鱈魚角最佳麵包」票選,我店裡的酸種裸麥麵包贏得第一名,這裡也有那種麵包。
在櫥窗裡有一種切片的糕點,他們稱之為「Ronde des Pavés」(卵石派),我比較常看到這種糕點做成單一的小派塔,上面蓋著星星形狀的派皮,但當我彎腰仔細察看那些切片的餡料,絕對不會錯的,有罌粟籽、杏仁、葡萄、無花果、黑棗,以及肉桂糖,就和嬤咪最愛的星星派一樣。
「Que puis-je por vous?」(請問需要服務嗎?)我身後傳來高亢的聲音用法語問,我緩緩轉身,彷彿陷在迷霧中。
「呃,我不會說法語。」我慌張結巴。「對不起。」我的心臟依然以一分鐘一英里的時速狂跳。
那個女人感覺年紀和我差不多,她微笑了,接著順暢地轉換成有口音的英語。「沒問題,我們店裡常有觀光客,你想買什麼?」
我茫然指著卵石派,她準備要幫我包裝時我伸手阻止了,當我碰到她的手臂,我這才發現我的手在發抖,她驚訝地抬起頭。
「你們的食譜是從哪裡來的?」我問。
她蹙眉露出狐疑的表情。「女士,是我的家傳食譜。」她說,「恕不外傳。」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急忙說。「我在美國麻薩諸塞州有一間烘焙坊,我也賣同樣的商品,我一直以為那些是我外婆家族的食譜……」
她臉上的驚訝神色慢慢消失,換上微笑。「啊,你外婆是波蘭人嗎?」
「不,她是這裡的人,巴黎人。」
那位小姐歪著頭問:「但她的父母應該是波蘭人吧?」她咬著下唇,「這家烘焙坊是我曾祖父母開的,那時戰爭才剛結束,一九四七年。他們是波蘭人,這些食譜受到東歐的影響很深。」
我緩緩點頭。
「我的家族原本是正宗阿什肯納茲,店裡的商品都照傳統製作,我們至今依然保留傳統。你外婆是Juive嗎?呃,猶太人?」
我緩緩點頭。「對,但你剛才說的阿什……你剛才是怎麼說的?」
「那是,該怎麼說呢,就是歐洲的傳統猶太后裔。」她解釋,「最早發源於德國,但幾百年前猶太人開始遷移到其他東歐國家。在大戰之前,歐洲大部分的communautés juives,呃,猶太族群都是阿什肯納茲,例如我的曾祖父母,不過後來被希特勒全毀了。」
我緩緩點頭,再次看著糕點。「我外婆常說她的家族以前在巴黎有家烘焙坊。」我輕聲說。「在戰爭發生之前。」我看看四周,發現有些嬤咪的糕點這裡沒有。「你們有開心果蛋糕嗎?」我問。
她搖頭,茫然看著我,我接著描述嬤咪的新月甜派和杏仁玫瑰塔,那位小姐還是搖頭。「那些好像不是我熟悉的糕點。」她看看四周,好像突然發現店裡有很多客人,說:「很抱歉,我得回去忙了,你要買什麼嗎?」
我點頭並指著那個「卵石派」,我知道滋味絕對和星星派一樣。「要那個一塊,麻煩你。」
她點頭,用蠟紙將派包好並裝進白色小紙袋中。「不用錢。」她微笑著將紙袋交給我。「如果哪天我去麻薩諸塞州,你也請我吃你的糕點就好。」
我報以微笑。「謝謝,你幫了很大的忙。」
她點頭轉身。我正準備走出店門,她叫住我:「女士。」
我回頭。
「你剛才說的其他糕點。」她說:「我想應該不是東歐阿什肯納茲傳統糕點。」她揮揮手,走向等候服務的大批客人,我蹙眉不解地望著她。
我往回走向巴爾先生給的地址,邊走邊吃卵石派,它雖然和星星派不完全一樣,但也極為相似。我做的肉桂味比較重,因為嬤咪很愛肉桂,而我們的派皮也比較紮實,因為用的奶油比較多。這裡放的是白葡萄乾,而我們用的是傳統的黑葡萄乾,但這兩種糕點顯然有著同樣的發源。
我再次回到亞倫家樓下,派已經吃完了,但腦子裡的問題卻是沒完沒了。我做個深呼吸,閉上眼睛一下,堅定意志準備迎接失望,我知道假使他沒應門,我一定會失望透頂,我睜開眼睛按下電鈴。
一開始只有一片沉默。我再按一次,正要轉身離開時,對講機傳來雜音,然後是悶悶的男性說話聲。
「喂?」我朝著對講機大喊,心跳突然加速。「我要找亞倫·畢卡德。」
對講機安靜了一下,接著傳來更多雜音與悶悶的男性說話聲。
「抱歉,我聽不懂。」我說,「我……我要找亞倫·畢卡德。」
對講機再次傳來雜音,那個聲音說了幾句話,然後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
我推開門,快步走進一個美觀的小中庭,老舊石牆上爬滿藤蔓,下方種著紅玫瑰與黃水仙。我迅速走過,進入大樓。巴爾先生說他住在2B室,我爬上樓梯,沒想到眼前的門牌寫著1A和1B。我這才想到,對法國人而言,底層是零樓而不是一樓,我再往上爬一層。
我的心臟狂跳,伸手敲敲2B的門。門一開,面前出現一位有些駝背的老先生,白髮十分濃密,我立刻知道不會錯,他的眼睛和嬤咪一模一樣,是帶著暗灰的藍色,形狀略顯細長,我媽也遺傳到這樣的眼型,我找到舅公了。這個神祕的家族、失落的畢卡德家族,嬤咪果然是其中一分子,換言之,我也是,我深吸一口氣。
「是亞倫·畢卡德?」我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
「Oui(是)。」他呆望著我搖頭,飛快說了幾句法語。
「我……對不起。」我說,「我只會說英文,對不起。」
「請見諒,小姐。」他順暢地改用英語。「你長得太像一位故人,我還以為見到鬼了。」
我的心重重一躍,我問:「我是不是讓你想起你姐姐?蘿絲?」
他臉色發白。「你怎麼知道……」他沒能說完。
「我應該是你的孫外甥女。」我告訴他。「我是蘿絲的外孫女,我叫荷普。」
「不。」他的聲音低如耳語。「不、不,不可能的,我姐姐過世七十年了。」
我搖頭。「不。」我說,「她還活著。」
「Non, ce n’est pas possible.」(不,這不可能。)他喃喃說:「不可能。」
「她一直以為你死了。」我告訴他。
他愣住。「她活著?」他停頓許久之後輕聲說:「你確定嗎?」
我點頭,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裡。
「可是現在……現在你來找我了?你怎麼找到我的?」
「她要我來巴黎調查親人的遭遇。」我說:「所有紀錄都沒有你的名字。」我簡短地說明紀念館的人介紹我去找奧利佛·巴爾。
「我記得他。」他輕聲說。「他也跟雅各談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戰爭剛結束。」
「雅各?」我問。
他瞪大眼睛。」你不知道雅各的事?」
我搖頭。「他也是你們的手足?」我納悶為何嬤咪沒有把他寫進名單。
亞倫緩緩搖頭。「不。」他說,「但對蘿絲而言,他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跟隨亞倫走進他家,空間不大,堆滿了書本。架子和櫃子上擺了幾十套茶杯和杯碟,甚至有幾個框起來並掛在牆上。
亞倫跟隨我的目光看過去,用下巴比比一個擺滿杯組的架子,「我老婆的收藏。」他拖著腳步由玄關往客廳走去。「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但她過世之後,我又不忍心扔掉。」
「很遺憾。」我說。「她是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垂著頭說。我們走進客廳,裡面有兩張紅色絲絨高背椅,他比比其中一張。我坐下,他在對面坐下,動作有些遲緩。「我的安娜,她是少數從奧斯維辛活著回來的人。我們以前常說她有多幸運,但她不能生育,因為那裡的人弄壞了她的身體。她四十歲就過世了,心臟有問題。」
「很遺憾。」我喃喃說。
「謝謝。」他迫不及待地彎腰向前,那雙熟悉到令人心痛的眼睛注視著我。「好了,請告訴我蘿絲的事。抱歉,我受到太大的震撼了。」
於是我簡短告訴他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外婆和外公結婚之後,在一九四〇年早期來到美國,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也就是我的母親。我告訴他,嬤咪在鱈魚角開了一家烘焙坊,而一個小時前在薔薇路上,我碰巧走進一家阿什肯納茲猶太烘焙坊,發現很多糕點都一模一樣。
「我一直都知道蘿絲遺傳到烘焙的天分。」亞倫輕聲說。「我們的母親來自波蘭,小時候父母帶她來巴黎,而他們開了一家烘焙坊,母親結婚之前每天都去幫忙。即使有了孩子之後,她依然會在週末去店裡幫忙,有時候下午客人比較多,她也會去幫忙,蘿絲最喜歡和她一起去,烘焙是我們的家族傳統。」
我搖頭,真是難以置信,我一輩子都生活在嬤咪的家族歷史中,我卻完全不知道。每當我製作果餡捲或星星派,就是在延續我們家族代代的傳統。
「她是怎麼逃出巴黎的?」亞倫往前靠得更近,我不禁擔心他會不會跌下椅子。「我們一直以為她在大規模逮捕前就死了。」
我的心往下墜。「我不知道。」我說,「我原本希望你會知道。」
他的表情很困惑。「你不是說她還活著?你沒有問她嗎?」
我垂下頭。「她得了阿茲海默症。」我說,「我不知道用法文怎麼說。」
我抬起頭,亞倫點頭,表情洋溢哀傷。「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她不記得了。」他低語。
「她對過去一向絕口不提。」我說,「事實上,幾天之前我才知道她是猶太人。」
他不解地看著我。「她當然是猶太人。」
我搖頭。「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她是天主教徒。」
亞倫非常困惑。「可是……」他停住,彷彿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也無法理解。」我說,「我從來不曉得我們家族是猶太人,幾天前我才發現。我甚至不知道她娘家姓畢卡德,她一直說是杜蘭德。幾年前,我女兒做過家譜樹作業,我們找到的所有文件上都寫著杜蘭德,完全沒有她姓畢卡德的紀錄。」
亞倫注視我許久,然後嘆口氣。「蘿絲·杜蘭德八成是她逃亡時用的假身份。那時候為了離開法國,她必須要取得假證件,很可能是在法國非佔領區弄到的。為了取得新證件,她很可能不得不改名換姓。她有可能是得到反抗軍的幫助,而他們幫她取得假證件。」
「聲明她是天主教徒的假證件?寫著蘿絲·杜蘭德這個名字,而不是蘿絲·畢卡德的假證件嗎?」
「當然,在戰爭期間,天主教徒比較容易逃出去。」亞倫緩緩點頭。「假使她相信我們全家人都喪生了,或許她會想遺忘一切、或許她拋棄自我,成為假證件上的那個人,只有這樣才能讓她不至於發瘋。」
「為什麼她以為你死了?」我問。
「解放之後,所有事情都亂七八糟。」亞倫說:「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去到拉斯培大道上的盧藤西亞大飯店,後來所有的倖存者也都去了,去休養、接受治療。至於我們其他人,則是為了尋找親朋好友,尋找失散的親人。」
「你也去了?」我問。
他點頭。「我從來沒有被遣送出境。」他輕聲說。「戰爭結束之後,我去盧藤西亞大飯店尋找親人。荷普,我很想相信他們真的還活著。在那裡,我們會將親人的名字寫在留言板上。『尋找找賽西兒·畢卡德,母親,四十四歲,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遭到逮捕,送往冬季體育場。』會有人來說:『我在奧斯維辛認識你母親,她去到那裡三個月就得到肺炎過世了。』或者,『我和你父親一起在奧斯維辛的焚化場工作,他生病之後被送進毒氣室,在集中營解放之前。』」
我呆望著他。「你查出他們全都過世了?」
「全都過世了。」亞倫低語。「祖父母、堂表親、姑姑阿姨、叔伯舅舅,而蘿絲也在死亡名單裡。有兩個人發誓大逮捕那天看到她在街上被射殺,我沒有留下姓名就離開了,因為沒有人會來找我,我真的這麼想,所以記錄中沒有我的資料,我只想消失。」
「你沒有被逮捕,是怎麼逃離的?」
「他們來抓人的時候我才十一歲,雖然流言滿天飛,但我父母不相信,而蘿絲相信。她無法說服父母,他們說她發神經,竟然傻到相信雅各的預測,他們認為他只是個小鬼叛軍,什麼都不懂。」
那個名字再次出現。「你還沒告訴我雅各是誰。」
亞倫端詳我的臉片刻。「雅各是關鍵。」他簡潔地說。「是雅各告訴我萬一警察上門要快跑,是雅各要我盡力勸家人,是雅各救了我。警察來抓人時,我爬出後窗,從三樓往下跳,一著地立刻狂奔。」
他低頭望著雙手一陣子,那雙手乾枯變形而傷痕累累。終於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丟下家人,讓他們去送死,因為我太害怕。」他抬頭看我,淚眼婆娑。「我應該更努力勸他們,我沒有帶丹妮爾和大衛一起逃,他們是最小的弟弟妹妹。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因為我害怕,所以他們全死了。」
一滴淚珠滾落他的臉頰。我還來不及思考自己在做什麼,已經過去抱住他。他僵了一下,接著我感覺他環抱我的肩膀,他全身顫抖。「當時你才十一歲。」我喃喃說。「不是你的錯。」
我放開他,他嘆息。「無論是誰的錯,總之我全家人都慘遭殺害,我卻苟延殘喘七十年。這輩子我一直帶著歉疚,重重壓在我的心頭。」
我重新坐下,感覺淚水湧上眼眶。「這個叫雅各的人怎麼會知道?他怎麼知道要逃跑?」
「他是抗納粹地下組織的成員。」亞倫說:「他相信傳言所說的死亡集中營是真的,他相信納粹會以有系統的方式滅絕我們。他是少數抱持這想法的人,但蘿絲相信他。我很崇拜雅各,所以我也相信,一定是他救了蘿絲。」
「怎麼說?」我輕聲問。
亞倫注視我許久。「我不知道,但她是他一生最愛的人。他會犧牲一切保護她,不計代價。」
我一怔。「她也愛他嗎?」
他點頭。「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那麼大的勇氣。」他望著遠方許久。「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相信他死了。因為假使她活著,一定會回來找他。」
「她一定也以為她死了。」我喃喃說。「他的名字也登記在盧騰西亞飯店嗎?」
亞倫一臉困惑。「有,儘管傳言說她已經死了,但他依然在絕望中懷抱希望,期待她能逃出生天活著回來。他的名字一直都在那裡,只要她回來,一定能找到他。」
「可是我外公來過。」我告訴他。「我外婆跟我說過,一九四九年,他曾來打聽她家人的遭遇。」
「那裡沒有我的紀錄。」亞倫說:「我可以肯定,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找到我,但雅各想盡辦法要留下記錄,萬一蘿絲活下來才能找到他。」
我用力嚥了一下,思考其中的玄機,會不會是嬤咪沒有將雅各的名字交給外公呢?還是說,外公其實曾在倖存者名單上找到雅各的名字,卻告訴嬤咪沒找到?會不會是因為他察覺嬤咪顯然深愛雅各,擔心和她一起營造的人生將會從此破滅?我不由自主地打個冷顫。
「這個雅各,他也在逮捕行動開始之前逃脫嗎?像你和我外婆一樣?」我問亞倫。
亞倫搖頭,深吸一口氣。「雅各被送去奧斯維辛。」他簡潔地說。「他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深信蘿絲一定安全躲在某個地方,他發誓要找到她。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告訴我他無法相信她死了,因為他的靈魂應該會有感應,與她重聚的這份希望支撐他在人間地獄存活。」